滿朝文武無人不驚,無人不懼。
殿中,高寵青衫挺立,身姿卓絕如玉。
曆經方纔金鑾殿驚天對峙,高寵的氣度愈發沉凝如海。
他一介布衣出身,三月入營,逆勢崛起,身兼韓家軍背嵬軍副統領、天下第一大幫幫主雙職。
如今,他更是僅憑一己之力,撕破當朝宰相通金賣國的滔天陰謀,傾覆臨安盤踞數年的主和派係,扭轉大宋朝堂主戰格局。
趙構端坐九龍禦座,目光落在階下高寵身上,眼底深藏著帝王獨有的猜忌。
他頗有深意地道:“高寵高愛卿,忠勇無雙,護國安民,肅清朝堂奸邪,功績卓著,為國為民!“
”朕特許你兼領雙職,朝堂江湖,兩路事務,高愛卿皆可自主決斷行事,無需層層上報掣肘!”
滿殿百官俯首稱頌,皆以為高寵得到帝王破格恩寵,從此權傾江南,青雲直上。
但是,高寵心底澄澈如鏡。
他一眼洞穿這帝王空話的本質。
無升秩、無厚賞、無封地、無錢糧,一句空泛的“自主決斷行事”,便是趙構全部的恩賜。
高寵原本就手握丐幫數萬弟子,執掌背嵬軍精銳,本就有臨機決斷之權。
趙構此番宣告,看似加封放權,實則是空手籠絡,虛名羈縻。
他用一句不痛不癢的聖言,抹平高寵肅奸、破局、護宋的滔天功績,不費寸功,儘攬其名。
高寵也很通透地瞭解更深處的帝王心思:趙構從來無心北伐,無意收複中原,更不願迎回徽欽二聖。
趙構坐擁江南半壁繁華,沉溺臨安歌舞昇平,畏金兵鐵騎如虎,懼父兄歸朝奪權。
於趙構而言,最好的江山,便是偏安一隅,俯首稱臣,年年納貢,換得苟安。
趙構哪怕做金國的兒皇帝,隻要能保住自身權位與富貴奢靡,山河破碎、萬民流離、忠臣蒙冤,皆可置之度外。
秦檜的賣國和議,從來不是一己私念,而是揣摩聖心,代帝背鍋。
朝堂所有主和姦佞,所有掣肘主戰、剋扣軍餉、構陷忠良的陰私,根源皆在九重深宮,帝王本心。
朝陽破曉,霞光鋪灑皇城長街。
韓虹靜立殿外白玉廊下,一身月白勁裝纖塵不染,窈窕身姿襯著漫天霞光,絕代容顏,滿目溫柔。
她望著大殿中那道浩氣凜然的青衫身影,眼底淚光盈盈,滿心驕傲,更加傾慕高寵。
亂世浮沉,朝野昏暗,是這個少年憑一己之力,逆亂局、破奸謀、護忠義、撐得起大宋搖搖欲墜的半壁青天。
她感覺此生傾心高寵,從未選錯對象。
須臾,早朝退朝。
高寵緩步踏出金鑾大殿。
他抬眸北望,千裡淮河狼煙未熄,江北金兵厲兵秣馬,囤積糧草,十萬鐵浮屠、二十萬柺子馬整裝待發,十日之內必大舉南侵。
秦檜盤踞朝堂數年,黨羽盤根錯節,蟄伏暗處伺機反撲。
前路風雨飄搖,殺機四伏,內外皆敵。
韓虹一路緊隨高寵身旁。
她的眼底熾熱溫柔,難掩傾慕之情。
不多時,高寵隨韓虹一同返回韓府。
韓府庭院清幽,煙火溫情。
韓虹親自為高寵沏茶奉水,整理衣袍,噓寒問暖,細緻入微,溫婉柔情。
韓世忠端坐堂中,看著一雙璧人並肩而立,神色欣慰,心中已然敲定兒女婚事。
梁紅玉立在一側,眉眼含笑。
素來識人精準的她,早已認定高寵是亂世難得的頂天男兒,配得上自家掌中明珠。
韓世忠沉吟片刻,坦然開口,鄭重地道:“高賢侄,你少年英雄,文武雙全,忠勇濟世,心懷家國。”
“我家虹兒對你傾心已久,我和夫人皆看在眼裡。”
“今日,你名震皇城,權掌雙線,老夫願將虹兒許配於你,結此秦晉之好,共守江南山河,不知你意下如何?”
良緣相許,權貴聯姻,於旁人而言,是天大的機緣,無上的榮耀。
但是,高寵聞言,並未有半分欣喜,反而眸色漸沉,周身溫潤氣息悄然褪去,染上幾分亂世寒涼。
他微微躬身行禮,沉穩地道:“韓將軍,世間諸事,表相繁華,內裡皆瘡痍。朝堂詭譎,從非一戰一役可定局。”
“趙構今日空賜虛名,無寸功之賞,無寸土之封。”
“虛名羈縻,實則忌憚我江湖軍政雙權,忌憚將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秦檜通金賣國,私遣刺客,構陷忠良,罪證如山,供詞確鑿。”
“然陛下未下斬令,未誅其族,僅罷相位,便是有意保全。”
刹那間,韓中府人,皆是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高寵抬眸直視韓世忠,清醒地道:“奸相之惡,是帝王默許;和議之弊,是君心所向。”
“趙構寧為金國藩臣,歲歲納貢,寧舍中原故土,棄北國萬民,亦不願迎回二,聖自失皇權。”
“今日,我居官身,便是朝堂猜忌之靶,奸黨報複之的。”
“往後,秦檜餘黨,深宮權宦,必會藉故發難,牽連韓府,禍及將軍。”
言罷,高寵躬身一禮,堅定地道:“故此,小侄請辭背嵬軍副統領之職,辭朝堂一切差事。”
“褪去官身,以江湖布衣之身,暗護韓府,避朝堂風口,擋無妄風波。”
頓時,滿堂皆驚。
韓世忠身形一僵,滿臉錯愕,全然不曾料到高寵會在功成名就之時,主動捨棄權勢。
梁紅玉柳眉緊蹙,溫言相勸。
她語重心長地道:“賢侄,你今日金鑾殿一戰成名,聖眷正濃,聲勢無雙,正是大展宏圖,北伐報國之時,何苦自棄前程,歸隱江湖?”
韓虹俏臉失色,眼眶瞬間泛紅,快步上前拉住高寵衣袖。
她哽咽地道:“高公子,你何故如此?你如今手握大權,名震天下,隻需穩步深耕,便可北伐複土,安定山河,何必辭官自毀前程?”
滿府之人儘數挽留,言辭懇切,情意真摯。
但是,高寵道心已定,無半分動搖。
他看透皇權虛偽,帝王涼薄,深知大宋積弊不在朝臣,而在君心。
趙構苟安畏戰,私心深重,亂世之中,忠於此君,便是辜負萬民,辜負山河。
於是,高寵輕輕掙開衣袖,決絕地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高某忠於萬民,不忠於獨夫。”
“趙構無心家國,無心北伐,隻戀偏安富貴,此生必容不下忠良。”
“往後數年,大宋無數忠臣良將,必死於君疑,奸佞之手。”
“高某與其身居朝堂,束手束腳,被動構陷,不如歸身江湖,來去自由。”
“布衣無職,卻可護忠良、誅奸邪、斬胡虜,行正道之事,無朝堂桎梏。”
韓世忠沉默良久,長歎一聲,滿臉無奈,深表惋惜。
他半生沙場,深諳朝堂冷暖,終究看懂了高寵的深意。
帝王心術,涼薄無情,虛名權勢,皆是枷鎖。
於是,韓世忠擺了擺手,頹然地道:“罷了。賢侄既有大誌,自有決斷,老夫不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