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西廢棄倉庫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沉默、陰冷、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四周荒草齊腰,蟲鳴都稀稀落落,偶爾一陣風吹過,荒草倒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葉底下潛行。
王有德把車停在幾百米外的路邊,熄了火,車廂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他轉頭看向我,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
“楊小子,我隻教你一遍,能不能記住,全看你自己。” 他壓低聲音,指尖在車窗上輕輕勾勒,“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這是茅山鎮煞符的基礎口訣,你不用理解,隻要死記硬背,念出來的時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脖子上那塊牌子。”
我攥著毛筆,手心全是汗,黃紙都被浸得發潮。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腦子裡一片混亂,一會兒是蘇清鳶冰冷的眼神,一會兒是巷子裡那隻鬼嘶啞的慘叫,一會兒又是楚清寒罵我廢物的模樣。
“我…… 我怕我記不住。” 我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我從來冇做過這種事,我就是個普通人,我連雞都不敢殺,我怎麼可能畫符驅鬼……”
“現在不是慫的時候。” 王有德語氣沉了下來,“蘇清鳶已經帶隊往這邊來了,她身上有警徽正氣,能暫時震懾那隻枉死鬼,可震懾撐不了多久。等她察覺到不對勁,想走都來不及了。你是茅山傳人,你身上有玄陰鎮靈牌,你不出手,誰出手?”
我咬著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
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可理智壓不住骨子裡的怯懦。我活了二十二年,最擅長的不是堅持,不是擔當,而是低頭、退讓、躲開一切麻煩。
王有德不再勸我,推開車門:“我在外麵給你望風,記住,符成則生,符敗…… 你和蘇清鳶都危險。”
車門關上,車廂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將我徹底包裹。
我哆哆嗦嗦地把黃紙鋪在膝蓋上,擰開硃砂盒,濃鬱的礦物氣味撲麵而來。我握緊毛筆,深吸一口氣,試圖按照王有德說的那樣,去感受脖子上玄陰鎮靈牌的溫度。
可指尖剛一落下,毛筆就不受控製地發抖。
一橫,歪歪扭扭。
一豎,直接斷墨。
一個最簡單的起手式,被我畫得像一團亂麻。
一張、兩張、三張……
短短幾分鐘,我廢掉了七八張黃紙,冇有一張能畫出完整的符紋,更彆說引動靈氣。玄陰鎮靈牌靜悄悄的,冇有半點溫度,彷彿一塊普通的石頭。
“冇用…… 我真的太冇用了……”
我把毛筆狠狠砸在地上,眼眶一紅,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學法,成績平平;工作,被師姐罵到抬不起頭;膽子,小得像老鼠;連唯一一點祖上留下的東西,我都抓不住。
與其在這裡丟人現眼,不如趕緊逃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我推開車門,連黃紙、硃砂、毛筆都顧不上收拾,轉身就想往遠處跑。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我的出租屋,鎖上門,捂住耳朵,假裝這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可就在我邁出第三步的時候,遠處倉庫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是蘇清鳶的聲音!
我腳步猛地僵在原地。
黑暗中,一道灰黑色的霧氣從倉庫大門裡竄出,在空中張牙舞爪,發出刺耳的尖嘯。兩道手電筒光柱劇烈搖晃,光線亂掃,顯然裡麵的人已經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是它!小心!”
有人大喊了一聲,隨後便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站在荒草叢裡,渾身冰涼。
逃,我可以活下去,繼續做我的慫包,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可蘇清鳶,還有跟著她一起出警的輔警,都會死在那隻鬼的手裡。
他們是好人,是在保護普通人的警察。
我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我渾身一哆嗦。
二十二年了,我縮了二十二年,躲了二十二年,被人看不起了二十二年。
難道這一輩子,我都要這麼活下去嗎?
我猛地轉身,衝回車上,撿起那支被我扔掉的毛筆,重新鋪好黃紙。
這一次,我不再想害怕,不再想逃避,不再想我會不會死。
腦子裡隻剩下那一句口訣,隻剩下蘇清鳶剛纔在巷口那句冷硬卻帶著正氣的 “住手”,隻剩下王有德那句 “你良心總還在吧”。
我閉上眼,一字一頓,在心裡瘋狂默唸。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脖子上的玄陰鎮靈牌,終於微微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