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桶潑灑的墨,把京城西郊徹底淹進黑暗裡。
我縮在荒草叢中,儘量把身子壓得更低,鼻尖縈繞著一股潮濕的土腥與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的怪味。心口那塊玄陰鎮靈牌,正以一種持續不斷的熱度提醒我 —— 這裡已經不是正常人間。
趙承業給我的位置冇錯,再往前幾步,就是陰陽夾縫,鬼市入口。
我摸了摸懷裡提前畫好的斂氣符,指尖微微發顫。
怕。
是真怕。
前幾天剛打贏洛清寒,表麵上痞話一堆,底氣十足,可關起門來自己最清楚,我依舊是那個剛摸進玄門冇倆月的法學畢業生,一個習慣了唯唯諾諾、能躲就躲的實習律師。
鬼市是什麼地方?
趙承業隻簡單說過幾句:妖、煞、散修、隱門弟子、甚至境外偷渡進來的異類,全都擠在那片陰陽夾縫裡。冇有律法,冇有程式,冇有仲裁,誰拳頭硬、誰手段陰、誰心狠,誰就能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竄上來的慫勁強行按下去。
不能怕。
聚玄玉必須拿到。
一旦這東西落到東瀛陰陽師或者西方超能者手裡,國內不知道多少人要平白遭殃。九天鎮靈司的前輩在外麵頂著海嘯、扛著爆炸、堵著跨國傳送陣,我在後方連一個鬼市都不敢進,還算什麼茅山傳人?
我咬咬牙,把斂氣符貼在內衣上,身形一矮,跨過那道肉眼看不見的界限。
眼前景象,瞬間變了。
昏黃得近乎血色的燈籠一串接一串,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照亮兩旁低矮破敗的攤位。地上鋪著發黑的舊石板,縫隙裡滲著潮氣,兩旁擺著的東西看得人心裡發毛:沾著暗褐色痕跡的殘劍、刻著歪扭符文的骨片、眼神渾濁的木雕人像、還有一疊疊泛黃髮脆的舊符紙。
人影在燈籠光裡晃來晃去,大多低著頭,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偶爾有人抬眼,目光裡全是警惕、冷漠,甚至**裸的凶光。
這裡冇有熱鬨,隻有壓抑。
冇有交易,隻有掠奪。
我故意把肩膀縮起來,眼神躲閃,走路放輕腳步,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冇見過世麵、隻想進來碰點小運氣的底層散修。
慫,就慫到底。
藏得住鋒芒,才能活得到最後。
我低著頭,假裝打量攤位,耳朵卻豎得筆直,不放過任何一句交談。
“…… 聚玄玉真在鬼市主台?”
“不止崑崙、青城來人了,聽說茅山那個拿玄陰鎮靈牌的也會來。”
“東瀛和西方的人混進來好幾個,都憋著壞呢。”
每一句,都紮在我心上。
果然,所有人的目標都一樣。
我剛想往深處挪幾步,忽然一股淩厲氣息從側麵撞過來,力道又猛又脆,直接把我掀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在泥水裡。
我心頭一緊,抬頭的瞬間已經換上一臉怯懦討好的笑:“對不 ——”
話音卡在喉嚨裡。
青裙束髮,長劍斜挎,眉眼冷傲得像雪山不化的冰,不是崑崙洛清寒是誰?
她居高臨下睨著我,眼神裡寫滿不加掩飾的不屑:“茅山就派你這種貨色來鬼市?是嫌玄陰鎮靈牌丟得不夠快?”
我揉著被撞疼的肩膀,臉上依舊慫兮兮:“洛師姐,大家都是為了聚玄玉,冇必要一見麵就動手吧?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誰跟你和氣。” 洛清寒抱臂冷哼一聲,青色衣襬在夜風中微微一揚,“彆跟著我,真遇上事,我冇空救你這個累贅。”
說完,她轉身便走,青色身影很快融入燈籠陰影裡,傲氣不減,腳步卻有意無意地放慢了半拍。
我摸著鼻子嘿嘿一笑,不動聲色地跟在她後方數十步外。
雲靈汐前輩說得冇錯,洛清寒傲是真傲,本性卻不壞,更重要的是,她強。
有這麼一個免費打手在前麵趟雷,我傻纔不跟。
鬼市越深,陰氣越重,空氣裡的腥氣也越來越明顯,不再是土腥,而是一種類似腐爛又帶著血腥的怪味。
我腳步忽然一頓。
一股極淡、極乾淨、極格格不入的氣息,混在濃重的陰寒裡,像一根針,輕輕紮進我的感知裡。
消毒水、棉布、還有一絲淺淡的草木香。
是溫阮。
我心臟猛地一縮,血液幾乎瞬間衝到頭頂。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隻是個普通人,一個心善到連路邊野貓都要喂的醫生,她連陰煞是什麼都冇真正弄明白,怎麼會被人騙進鬼市這種九死一生的地方?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我的心臟。
這一次,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她出事。
我再也顧不上偽裝、顧不上斂氣、顧不上低調,拔腿就朝著那股乾淨氣息衝了過去。
慫了二十二年,這一次,我半步都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