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小怪物 098

（重修完）

好溫暖。

好溫暖。

從來沒有那麼溫暖過。

君忒斯緊閉著眼，保持著一個懷抱著什麼的動作，懷中卻空無一物。

神秘的資訊流像是電腦程式碼，流入他的核心程式當中，如同一把鑰匙，解開了進化的最後一重鎖。

世間萬物的流轉出現在他的認識中，以前沒有補上的常識，未曾聽說過的知識，還有獨屬於一個種族的傳承，此刻儘數向他開啟大門，最終彙聚成一株無比巨大的‘樹’。

通體碧綠，卻沒有葉子，像是琉璃般透明，甚至可以看見裡麵的密密麻麻的金色資訊流。

這個詭異的畫麵，君忒斯不是第一次看見了，還記得之前是和唐笑在報告會接觸的時候，在進化的前夕同樣看到了這副畫麵。

……咦？唐笑？

君忒斯猛地睜開眼睛，手臂下意識縮緊，卻什麼也沒有觸及到。

……笑笑？

繭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君忒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圍一片空茫的寂靜。

沒有菌之王、沒有異獸，沒有敵人，周圍乾淨得詭異，甚至地麵上一滴鮮血都沒有留下。

……也沒有唐笑。

遲來的記憶一窩蜂湧入君忒斯的腦海，自殘、自儘，還有唐笑臨終前的話語。

悲傷像是遲來的洪水決堤，刹那間把他的脊背壓彎了下去。

“笑笑……”

連以往的昵稱，在吐出來的那刻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撕裂他的心。

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說好的殉情，可結果卻是這樣。

他終究，還是吞噬掉了最愛的人。

連屍體、血液，哪怕一個細胞，都沒有留下。

*

071號基地，也就是唐笑和君忒斯之前逃出來的基地，還留在城內的老頭拒絕了工作人員上門要求他們前往防空洞或者庇護所的建議。

“我已經活夠了，彆在我身上浪費位置，給其他人吧。”

“可是……”工作人員很為難。

老頭理都沒有理會她，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走進房間裡，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又吃了閉門羹的基地人員無奈苦笑，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如今還留在基地內的人，基本都是要麼殘疾要麼年老，已經不適合，也沒有辦法進行長途跋涉，自願留下來與這座基地同生共死。

……說是如此，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已經明白自己今後的命運。

為了不浪費第三隻眼好不容易製造的機會，掩護高科技人才以及兒童、青壯年人離開，基地幾乎把能夠形成戰力的部隊，以及超能力者都派了出去，基地內隻保留了最基本的防護力量。

原本以為那些部隊突圍的行徑會把大部分異獸和感染者吸引走，結果依舊有數量不少的異獸圍住基地，僅僅過了兩個小時，基地內部就傳來了危急訊號，這代表異獸隨時可能會攻入這座基地。

基地留守的人員想要把還留在地麵上的居民引領到防空洞去，有充足的食物的話，說不定還有倖存下來的可能，可這些老人‘固執’得厲害，說什麼也不肯離開自己的家園。

這個時候，基地內的警報再度響起，工作人員已經能感受到地麵出現輕微的震動，深吸口氣，連忙朝下一家逗留人員的地址走去。

“莫佳嘉！你怎麼還在這裡！”正在朝防空洞方向跑的人看見工作人員，著急地拉過她的手臂，“來不及了！異獸快要攻進來了！我們也得快點撤回防空洞了！”

“你先去吧，我很快，我去完下一家就去。”

“你怎麼那麼固執！都說了時間來不及了！”

“下一家是孕婦，她腿腳不便沒有辦法行走，給我們打了電話，我得把她也帶回去！”說著，莫佳嘉甩開好友的手，堅定地朝著下一家的位置走去。

“哎呀，真是！”好友跺了跺腳，無奈地跟上，“你一個人怎麼抬得起孕婦，我們一起，也快些！”

“那我們儘快……”

莫佳嘉話還沒說完，突然看著好友身後發出一聲尖叫：“小心！”

好友隻感覺到腦後一陣涼意，憑借本能彎下身，歪打正著躲過了致命攻擊，狼型的異獸一擊不成，渾濁的眼珠子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長大狼吻就要咬住工作人員的脖頸。

“砰！”

槍聲響起，子彈穿過狼型異獸的腦袋，足足有三米長的白狼哼也沒哼一聲，倒地不起，工作人員這才驚覺與死神擦肩而過，虛弱地癱軟在地。

莫佳嘉下意識看向槍聲響起的方向，卻看見是剛才拒絕了自己的老爺爺，此刻站在家門口，手上拿著一把獵槍，還戴著牛仔帽，衝她抬抬下巴：“還不快過來，在那等死嗎？！”

莫佳嘉猛地回過神，拖著好友的身體連忙走進老爺爺的屋子。

老人立刻關上門，以防萬一關上所有窗戶，神色凝重：“城破了。”

莫佳嘉和她的朋友這才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從窗戶縫隙裡，看見無數異獸和感染者湧入，街道上還沒有來得及躲避的人血濺當場，基地內普通房屋的堅硬度根本沒有辦法攔住異獸，慘叫聲不絕於耳。

莫佳嘉不忍心地扭過頭，悲傷地說：“就沒有彆的辦法了嗎。”

老人沒有做聲，緊緊握著手裡這杆獵槍，突然上膛。

“讓開！”

莫佳嘉和好友立刻從她們剛才的位置躲開，老人對著視窗連連開槍，打死一隻試圖破窗而入的，狗一般大的鼠類異獸。

但槍響聲同樣也驚動了周邊的異獸，屋外頓時傳來撞擊聲，不隻一個腳步靠近這裡，屋內的人都能聽見獸類的咆哮和低低的磨牙聲。

莫佳嘉兩人的臉色白得嚇人，腦海中不住浮現之前看見的被異獸撕扯得不成型的屍體，老人暗歎一聲，平靜地把槍|口對準了她們兩個人。

“我是打算自鯊，你們要怎麼辦？就這樣死去？還是變成感染者？”

“我不要變成感染者。”莫佳嘉勉強維持鎮定，平靜的說，“我選擇留在這裡就做好了覺悟。”

隻是有點遺憾，那位孕婦還是沒能救下來。

“我、我也是……”

碰！碰！

小屋的木板門已經在破碎的邊緣。

“那好吧，子彈應該還夠。”老人把槍|口對準莫佳嘉，莫佳嘉緊張地閉眼。

但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那一刻，外麵的動靜突然停了下來。

莫佳嘉睜開眼，看見老人槍|口下移，一點一點挪去窗戶邊，挑起一角窗簾往外看。

這一看，他呆住了。

外麵所有異獸和感染者，像是感應到了某種訊號，看向火山的方向。

不隻是基地。

正在追捕其餘三個方向的異獸部隊，也齊刷刷停下了追擊，指揮部隊的軍官發現了這種異狀，但是他們沒敢停下，咬牙催著隊伍繼續前進，不管獸潮是為什麼暫停了，但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個活下去的機會！

“快，快點移動，馬上就能看見其他基地了！”

一聲令下，原本還在修整的隊伍立刻又開始移動，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咬著牙，竭儘全力爭取生機。

聯盟的其他地區。

正在攻城的獸潮。

正在野外徘徊的感染者。

甚至還有那些已經與真菌融為一體的回歸教派的教徒。

齊刷刷停下了手頭上的所有動作。

與他們融為一體的真菌們感應到了。

——王座交替。

舊王已故，新任菌之王的悲傷和痛苦，通過菌絲網傳遞到了全世界真菌和異獸身上。

沒有了菌之王的命令，所有被真菌操控的異獸和感染者停下了不顧一切進攻人類陣營的瘋狂舉動，呆呆地站在原地。

聯盟中央區。

符奕辰等玩家震驚地看著彈出來的訊息。

【世界主線：人類存活之戰（已完成）

說明：真菌之王的陰謀初現，迄今為止菌之王已經在悄悄繭食不同的種族，植物、昆蟲、動物，而如今也終於輪到了人類，勝利，又或者完全成為祂的附庸，選擇權在於你們。

貢獻最大玩家：xx（已隱藏玩家名），貢獻度：90%

獎勵傳送中】

符奕辰：？？？

什麼？完成了什麼？誰完成的？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戰爭結束了嗎？

符奕辰有些精神恍惚，不是，這主線毫無參與感，到底發生了什麼？國家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發力了？

殊不知，特殊部門的玩家同樣滿臉懵逼。

雖然因為發覺了時間回溯現象，特殊部門所屬的玩家與聯盟合作，根據之前的情報記錄下菌之王可能發起襲擊的地點，但他們頂多也隻能做到防守反擊。

所以……這到底是誰完成的主線任務？？？

這個世界有救了？

可能這個世界裡唯一知情的，除了君忒斯以外，就隻剩下一方勢力的人。

第三隻眼內部，在利用少數還能啟動的衛星，知道外麵的情況後，基地裡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

隻有蕭柏、封書韻等人默然不語，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激動興奮，反而露出了苦笑。

“……居然真的，和他說的一樣。”半響後，蕭柏發出一聲輕歎，脊背靠在後座，用手背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既然這個結果與唐笑所說的一致，那麼也就意味著……

他的學生，已經離世了。

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人類的一線生機。

蕭柏聽見封書韻緘默後止不住的抽泣，微微吸了口氣，眼眶同樣泛紅，但還是直起身體說：“還不到哭的時候，事情還沒有完。”

“那位新任的菌之王，祂一定會來這裡，我們得做好迎接的準備。”

屠刀隻是停在了所有人類的脖頸之上，並不是撤銷了，如果新任的菌之王選擇繼續前任的意誌，那麼現在的一切都隻不過是暫停鍵罷了

*

幾日後，第三隻眼用衛星捕捉到了君忒斯的動向。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隱藏的打算。

君忒斯從火山口，一路沿著他和唐笑走過的路線，折返走了一遍。

最終回到了第三隻眼。

去的時候，他隻覺得是一場美夢般的旅途，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私奔，是唐笑堅定地選擇了他的證明。

回來的時候，身邊卻再也沒有那個人。

夢醒了。

君忒斯沒有用任何能力，一步，又一步，就像是他們之前那樣，走過了他和唐笑走過的所有地方。

……卻發現，就連這一點痕跡都已經沒有了。

他們經過的基地淪陷了，住過的彆墅、睡過的山洞在戰鬥中坍塌，說過話的人類也死在了戰爭之中。

好像到處，都沒有了唐笑留下的痕跡。

就連他的屍體都不複存在。

君忒斯也不知道該怎麼做，隻是憑著心中的一股執念回到了第三隻眼，他在尋求一個真相。

唐笑在基地裡一定是聯絡了第三隻眼，否則阿波羅不可能正巧配合他們的計劃。

他必須回到這裡，隻有這裡能找到一個答案。

第三隻眼的所有高層都走了出來，迎接君忒斯，不，應該是新任菌之王的到來，為首的是蕭柏、封書韻、萊昂……

都是熟麵孔，而此刻，他們看著君忒斯的臉，表情也尤為複雜。

誰都沒想到當初那個實驗品會成為新一任的菌之王。

哦，可能有一個人知道。

但他已經不在了，追究死人的責任沒有意義，翻舊賬更加沒有意義，他們如今到這裡，也隻是為了人類的未來爭取一線生機。

除了在場人士以外，第三隻眼的所有研究員和工作人員都已經提前撤離，如今他們身後的基地就是個空殼，除了儀器什麼都沒有。

“……”君忒斯在蕭柏麵前站定，冷冷地說，“想用什麼手段，可以儘管用。”

“我們什麼都不會做的。”為首的蕭柏說。

這同樣是唐笑囑咐過的內容，如果一切後續都和他說過的一樣，那麼蕭柏他們必須無條件聽從他的話，人類纔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們知道你想問什麼。”蕭柏上前了幾步，從懷中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他，留給你的東西……”

君忒斯用菌絲接過信封，拆開，裡麵一遝照片掉落了下來。

照片上，全部都是那次旅途，唐笑拍的照片，有那次篝火晚會請路人拍的合照，彆墅窗外的夕陽風景，君忒斯的睡臉，唐笑的笑容……

有他們走過的每一處風景，原本以為已經毀在戰火當中的畫麵，是唐笑一直在拍，但不讓他看的照片。

滴答。

一滴淚水砸落在照片上。

君忒斯沒有表情的臉上流下一行淚。

蕭柏身後的人群隱隱有些騷動，被萊昂用眼神製止了，蕭柏深吸口氣，想到唐笑最後的留言，這也是在基地內爭議最大的留言，甚至有人說要不要篡改這句留言，或者修改成更引導性的話語，但都被蕭柏否決了。

君忒斯和唐笑之間的事，就像是黑匣子一樣，他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緣由，使得人類和非人，研究員和實驗體在一起，他們也無法承受君忒斯暴怒的後果。

隻能說愛情，是科學窮儘一切也無法推導的存在。

而蕭柏能做的，就隻有相信自己的學生。

相信他選擇的君忒斯。

“他說，你的一切選擇，都是有意義的。”

“……嗬、嗬嗬……哈哈哈……”

君忒斯發出了笑，那笑聲卻比哭更加淒厲。

你連這一步，都算到了嗎。

太狡猾了。

太可惡了。

“滾。”

封書韻茫然地看了一眼蕭柏，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蕭柏卻對他們打了個手勢，慢慢帶著他們撤離。

等所有人都離開了以後，君忒斯終於彎下腰，跪倒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上麵的畫麵刺痛著他的心臟，幾乎難以呼吸。

他怎麼可能會毀滅人類。

他們是……唐笑存在過的，最後的證明瞭。

他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唯獨他的發明，他的思想，他的名字在人類群體裡流傳。

如果人類毀滅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記得唐笑？

君忒斯跪倒在地上，菌絲從他腳邊延伸而出。

君忒斯的菌絲一直都是鮮紅的顏色，如同血管，但是進化以後他菌絲的顏色就變了，變成雪一般的白，如同蠶絲，此刻近乎與雪地的顏色融為一體，沿著第三隻眼的基地邊緣，緩慢覆蓋到上麵，最終，原本簡潔科幻風的建築，變成了怪物的巢穴。

君忒斯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一轉眼，在實驗室裡恢複人形。

真安靜啊……

君忒斯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仿若陷入沉睡。

這座基地曾經是禁錮他的牢籠。

可是現在，竟然成為了唯一一個，遍佈他們回憶的地方。

於是他甘願作繭自縛，重新回到這裡。

唐笑以為君忒斯想要離開這裡，是因為想要自由。但其實君忒斯對外麵的世界根本不感興趣。

外麵的風景很美，隻是因為和他一起欣賞的人很美。

如果那個人不在，那再廣大的世界，對他來說也沒有意義。

他隻是個真菌，對於真菌來說，隻需要一點陽光、水、氧氣和有機物就能生存下去，他不需要長途跋涉，一輩子可能隻會在一個地方紮根。

但他的這一切都不見了。

有人的離開帶走了陽光，帶走了氧氣，帶走了水和有機物。

菌要枯萎了。

*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離，蕭柏他們才終於停下腳步。

他們回望著基地的方向，也看到了潔白的菌絲將基地全部包裹的畫麵，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們活下來了，從這位新任菌之王的手中。

不，應該是被放過了，蕭柏自己都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結局，在場的除了第三隻眼的高層，還有參與過428專案的研究員，他們甚至有人就在428動過刀子，他們留下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會被報複的準備，甚至所有人都留在這裡的準備。

但是他們活下來了。

甚至還目睹了非人類的眼淚。

道森在人群中發出了輕輕的歎息：“他和我們是一樣的。”

周圍的研究員看向他，道森取下自己的眼鏡，用衣角擦拭，語氣中含著複雜，也不害怕被質疑：“他會愛人，會因為愛人離去而悲傷，這和我們人類又有什麼區彆呢？”

封書韻略作猶豫，還是說：“可是他是真菌，真菌也會有愛情嗎。”

“證據不是已經擺在我們麵前了嗎。”道森笑道，他已經知道428就是之前常年來找他諮詢的斯特郡，在震驚的情緒平緩後，他想起了很多，包括之前斯特郡的那些‘虎狼之詞’在知道他身份後，也終於有瞭解釋。

這讓道森在看到君忒斯的失態後，心中也有了更多的唏噓，他算是這場非人之愛的全程見證者，正因如此，心情才那麼的複雜。

“愛情啊，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它讓人類變成怪物，又讓怪物變成人類。”道森輕聲說，“毫無疑問，他們是相愛的，我無比確信。”

眾人一陣沉默，這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淺淺的嗤笑：

“我纔不在乎他們是不是相愛。”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是洛奇，自從唐笑和428私奔離開基地後，他就暫時被萊昂隔離了，吃喝並沒有少，但是一段時間出來，他燦爛的金發，碧藍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層陰鬱。

“……我隻在乎我的朋友，因為他而永遠離開了。”洛奇聲音沙啞，“就如同所有β型學者綜合征的天才一樣。”

他們驚才絕豔，如同流星般劃過人類的曆史。

短暫卻又璀璨，燃儘自己，點燃了人類的道路。

蕭柏他們這才恍然回過神。

他們已經失去了，這個時代最年輕，也是最天才的學者。

……可是他纔不到25歲。

人類的未來在他的手中延續，而他的未來，已經停在了這個時刻。

從事科研不到三年，拯救了千千萬萬的病患。

自己卻永遠，停在了這裡。

*

幾天、幾個星期過去，君忒斯都不曾踏出這基地半步，他蜷縮在實驗室裡，看著那些照片，卻再也等不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

那個人不在，連恨都沒有了意義，悲傷之後，隻餘下空茫和無儘的悔恨。

這幾日君忒斯一直睡睡醒醒，沉睡的時間占據大半，為了消化獲得的能量獲得進一步成長，以及接管菌之王留下的遺產。

沉睡的時候很溫暖，就像是唐笑就在他身旁。

但夢裡越溫暖，他就越清楚地知道那些溫暖來源於哪裡。

是……還沒有消化完全的‘養分’。

某一天，君忒斯醒來後，下意識摸了摸身邊，卻隻摸得到一片冰涼。

他的情緒突然崩潰了。

君忒斯直起身體，白色的菌絲迅速在他身邊重新彙聚成人形，骨骼、肌肉、器官、麵板，一點一寸，都分毫不差。

那個菌絲製成的‘人’睜開眼睛，朝著君忒斯露出乖巧的笑容。

頃刻間，又被他的造物主打散。

不是。

不是他。

在吞噬掉唐笑後，君忒斯已經拿到了有關於唐笑的所有，知識、記憶、能力、一切……隻要完全消化，他就能獲得唐笑的所有生物資訊。

他能在瞬間重新構建和唐笑一模一樣的‘人’。

但他們，都不是唐笑。

君忒斯開始在這座基地裡四處遊蕩，他不想‘消化’他，所以一直有意延緩著這個過程，可是再怎麼延緩，那份養分也如同流沙，一點一點浸透君忒斯的身心。

這一天，君忒斯如同幽魂一般，走到了早已封閉的巴德實驗室。

這裡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君忒斯眼前閃過一絲恍惚，這個時候他腦海中頓時湧現出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好好看著吧，新人，它就是目前第三隻眼的主要研究專案的其中一個實驗品，如果這個專案成功，整個世界都將在祂的威壓下顫抖。”】

這是什麼？

這份回憶和君忒斯自己的有所衝突，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唐笑視角的記憶。

這纔是……他們真正的初遇。

君忒斯就像是看了一場以唐笑為第一視角的電影，他就處於唐笑的身體裡，也就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然後接下來。

他看見自己襲擊、吞噬了唐笑。

還吞了好幾遍。

君忒斯：……

原來的他們的初遇，居然是從這種最糟糕的關係開始的嗎。

怪不得笑笑對他的態度那麼惡劣。

君忒斯失落了一陣，但緊接著就沒有空失落了，他近乎貪婪地看著唐笑在記憶中的樣子，他的自信，他的活躍，甚至是他的落魄戰損。

全部都是，一個鮮活的唐笑。

看著記憶裡唐笑最後的驚豔反擊，他甚至開始嫉妒這個時候的自己，可以那麼近距離感受唐笑，也厭惡這個時候的自己，給他們的關係開了那麼壞的頭。

笑笑，一定很討厭他吧……

君忒斯痛苦地閉上雙眼，他們的關係從吞噬開始，如同宿命一般，也由吞噬結束。

這難道就是人類所說的命運嗎？

這個記憶片段結束後，君忒斯幾乎是狼狽地離開了巴德實驗室。

但又過了幾天，他沒有辦法忍受沒有唐笑的日子，再一次來到了第三隻眼的報告會專用的大廳。

回憶如同泡影，再度出現在眼前。

而這一次，是唐笑一次又一次遞論文給學者，卻又被他們拒絕的場麵。

這一次的回溯君忒斯也有保留了模糊的記憶，卻沒有唐笑這個親曆者來得清晰。

他到底，在這裡回溯了多少次？找了多少辦法才讓那個在周圍人眼中已經毫無價值的實驗體留下？

君忒斯終於看到了答案。

18次。

唐笑在這回溯中也被學者們否定了十八遍，但是每一遍他都不曾放棄過，哪怕在回歸教派的襲擊中不停死去，但每一次重新回溯，眼神裡都閃爍著堅韌的光芒，如此耀眼奪目。

……他怎麼能不愛上這個人。

君忒斯近乎癡迷的看著唐笑一次又一次地行動，看著他從未被困難擊垮的靈魂。

一想到唐笑是為了自己在拚命行動，暖流就跨越了時空的距離，再度溫暖他的心間。

唐笑、唐笑……

他是怎麼能讓自己，又重新愛上了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愛一點。

但越是注視著他，在夢醒之後，濃重的悲傷和孤獨，就如同螞蟻啃噬他的心臟。

體內僅剩下的溫暖，就如同致命的毒藥，專門針對他海luo因，哪怕知道夢醒來以後會痛不欲生，依舊一次又一次甘願沉醉其中。

第三次，君忒斯走到了基地外麵。

回憶的泡影再度將他淹沒，這一次也是他們第一次共同麵對一個近乎不可跨越的敵人。

上任菌之王。

這一次的記憶，也是唯一一次和君忒斯的回憶相差無幾的。

但如果重來一次，他寧願沒有過這段並肩戰鬥的時光，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就意味著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基地外追殺，山崖墜落，山洞取暖……

明明是那麼驚險的一幕幕，卻讓君忒斯沉迷其中，這是他們的心第一次貼的那麼近。

在他離開後唐笑展露出來的迷惘和痛苦，更是讓他吃了一口苦澀的蜜。

世間最悲傷的事，莫過於在你離開後，才確信原來我們真的彼此相愛。

可是他們錯過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越是看著唐笑的記憶，君忒斯對唐笑最後的選擇，就愈加難以釋懷。

似乎真的印證了上一任菌之王最後留下的話。

這是兩個種族的隔閡……也是註定發生的悲劇。

從這記憶中蘇醒，君忒斯躺在基地外麵的土地上，卻恍然發覺冬天已經過去了，土地開始煥發新綠。

於是他們的故事也結束了。

君忒斯不再看唐笑的記憶，他把那個人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腦海的深處，保持著身體蜷縮，像是陷入一場不會醒來的沉眠。

也許夢裡，他會見到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