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又又又開啟了爆肝模式,不過和之前不一樣的是,這次是在現實裡。
蕭柏沒有在醫院陪伴母親多久,也出現在了實驗室,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朝他們微微鞠躬:“麻煩各位,這段時間要辛苦一點了,我們要加快進度。”
唐笑之前已經把事情詳細說明瞭,因此雲勵飛等人也有相應的心理準備,連忙避開蕭柏的鞠躬,向他表示他們也會努力的。
……隻是他們沒想到,這個爆肝的過程會那麼長,那麼苦。
接連好幾個星期,沒有假期,基本沒有休息日,早上一睜眼就來到實驗室,一直到晚上困得不行才能回去。
一開始雲勵飛他們還鬥誌滿滿,科研救人這種事想想就很浪漫,很吸引人,但是繁重的實驗很快把他們打入現實。
如果不是蕭柏本人也在和他們一起做實驗,甚至還要辛苦地跑醫院,估計他們早就不乾了。
但即使如此,在堅持了快兩個月沒有個人生活的日子後,雲勵飛還是忍不住去找唐笑商量。
“唐笑,你真的覺得我們能趕上嗎?”雲勵飛在在某次他們實驗室下班的時候堵住了唐笑,這個時間點學校內部所有教學樓都熄燈了,到處都烏漆嘛黑,所有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倦意。
唐笑被雲勵飛拉住,不由得沉默了,一年,這可不同於遊戲可以讀檔,這一年就是實實在在,短暫地一年。
一門技術從研發到落地實驗,哪怕再趕也至少需要三四年,更何況他們現在都沒有研究到專門針對蕭女士的病狀的基因治療應用,隻要是從事過科研的,都知道這是不可能來得及的。
實驗室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但也沒有人敢提。
隻是繁重沒有終點的實驗實在是讓人撐不住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招新人乾掉雜活,但是好奇這個專案的本科生或者研究生,在看到他們那麼拚的工作時長後都被嚇跑了,哪怕蕭柏自掏腰包給補貼也沒有用。
唐笑認真地揣摩雲勵飛眼下的青黑,還有充滿血絲的眼球,暗自歎了口氣,他自己還好,可能是爆肝習慣了,但其他人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但是要讓他去和蕭柏說,這是無用的,讓彆人放棄治療母親的希望,又怎麼能開口?
唐笑歎了口氣,覺得這簡直是史上最大的難題。
不過他也知道實驗室其他人更沒有膽子和蕭柏點出這一點,隻能看看他能不能找到機會。
隻是沒想到提出這一點的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起因是蕭柏突然給他發了資訊,說蕭女士目前意識清醒了,想要見見他,問他有沒有時間。
唐笑當時還在做實驗,看到簡訊就把橡膠手套脫下了,和雲勵飛他們說了一聲就趕往醫院,發現蕭柏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看到他後點了點頭:“她在裡麵等你,你去吧。”
“您不一起嗎?”
蕭柏搖了搖頭,麵色有些躲閃,唐笑心下納悶,但還是推開了病房的門。
蕭女士半靠在豎起來的枕頭上,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消瘦了很多,唇色慘白,見到他後努力勾起一個虛弱地笑:“小唐同學來了。”
“蕭阿姨。”唐笑走到床邊握住蕭女士伸出的手,“您感覺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隻是蕭柏那孩子一直不放心,我都說了不用那麼頻繁來看我,咳、咳咳!”蕭女士咳嗽了幾聲,唐笑連忙遞過床頭櫃上放著的水杯。
蕭女士喝了幾口熱水,好受多了,抬起手摸了摸唐笑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地道:“好孩子,這段時間辛苦了吧。”
“沒事,不辛苦,”唐笑勾起唇角,俏皮地道,“說來您可能不信,這是我熬夜玩遊戲留下的。”
“哈哈,”蕭女士隻當唐笑是在安慰自己,配合地笑了兩聲,隨後摸了摸唐笑的頭發,“還是苦了你們了,我想勸說蕭柏不要那麼拚……但是他不聽。”
“我們不累啊,您彆有什麼負擔,科研本來就是我們想做的事,”唐笑輕聲說道,“蕭博士他隻是想救您。”
“都是好孩子。”蕭女士眼角似乎閃爍著淚光,握著唐笑的手緊了緊,“但是不需要騙我,孩子,我年輕的時候也做過科研,我知道的時間是來不及的。你也勸勸蕭柏,不用那麼拚,好嗎?”
“您說什麼傻話,”唐笑有點明白蕭女士把自己叫過來的用意了,一股酸澀湧入眼眶。
她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知道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什麼,但卻坦然接受了可能到來的死亡。
“隻要您多活幾年,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
此刻冬日殘陽,透過厚厚雲層照射進這間采光良好的病房,給蕭女士蒼白虛弱的麵色都添上幾分暖意:“我知道,我相信你們。”
“……相信你們以後一定能救助更多,更多像我這樣的病人。”
卻絲毫不提自己。
唐笑心情沉重地走出病房,看見蕭柏還坐在外麵的長椅上,眸光呆滯地看著走廊裡走來走去的醫護人員。
他心裡一動,主動坐在蕭柏身邊的位置。
“……我知道,大部分進行中的科研,不是應用於當下的。”蕭柏聲音沙啞地道。
他當然比誰都清楚,一種醫療技術的誕生需要多長時間,首先需要完成基礎性研究,例如現在唐笑他們剛剛完成的工作,從一種古老真菌裡提取模擬出一種新的基因編輯技術,再者就是測試這種技術能否應用於人體,然後再就是進一步的針對性應用,比如說利用這種技術來嘗試治療某種基因病。
他們現在才解決了第一種,連第二種都沒完成,更彆說第三種了,從零開始研究針對這種病症的治療方法,時間根本不夠。
……正因知道這一點,蕭柏才如此痛苦。
可以做到,卻沒有時間。
唐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辦法評價這件事,因為如果是他站在蕭柏的立場,如果現在躺在病房內的人,是唐爸或者唐媽,哪怕知道研究趕不上,他也會竭儘全力去做。
因為科研,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一刻,唐笑心裡微動,他看向蕭柏,忍不住問:“蕭博士,你是為了什麼才走上科研的道路?”
蕭柏摘下了單片眼鏡,靠坐在長椅上,仰頭揉了揉眉骨,聞言,聲音沙啞地道:“如果是以前,我會回答你,因為科研是人類文明的傳承、延續,大部分現有的成果,都是基於十年、乃至二三十年前的研究為基礎,隻是在當時他們的研究可能不為世人所矚目,乃至於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給人類文明留下了什麼樣的寶庫。
說起來可能有點傲慢,但我認為醫生隻能救麵前的人,但科學家,可以救看不到的千千萬萬人。我想走這樣的路,我認為我可以推動人類向上的步伐。”
說著,他苦笑一聲:“但現在,我連這一個人都救不了。更沒有資格說什麼大話。”
唐笑看著他,突然說:“蕭女士說,她相信你,之後會拯救更多像她這樣的人。”
蕭柏聞言神色微怔,隨後眼神逐漸落在病房門上,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
短暫交流後,兩人再度陷入了恒久的沉默,又過了十分鐘,唐笑看了一眼手機的時間:“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實驗室了,今晚要趕進度。”
就在唐笑即將走過蕭柏身邊時,蕭柏突然開口了:“等一下。”
唐笑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唐笑,”蕭柏的嘴唇幾度張合,又閉上,眼神流轉間,似乎在做一個極為重要的決定。
“我想公開目前的研究。”
唐笑愣了一下:“你是說發論文嗎,可是我們已經……”
“不是,”蕭柏深吸了口氣,“不隻是,論文。”
唐笑疑惑地看著他,蕭柏重新整理了思緒,說道:“在申請完這個技術的專利後,我想要向整個學術界開放,並且公開所有研究資料。至於商業方麵的用途,我會思考如何把商業專利切割為不同細節和方向,這樣每個人研發出新的突破,都可以自行申請專利。”
幾乎是頃刻間,唐笑就明白了蕭柏想做什麼,張了張嘴:“……你確定嗎?”
這可是百億美金的市場,是個毫無疑問的金礦,那些醫療公司很願意付出高昂的代價從蕭柏手裡購買專利使用權,但是蕭柏如果這麼做了,就相當於免費開放自己的金礦,隨意他們進來尋找金子。
蕭柏沒有正麵回答唐笑,而是說:“我們研究的新技術是一個金礦,如果用裡麵的金子作為懸賞,你覺得會有多少人願意投入其中?”
那還用說,肯定會瞬間成為學術界熱門中的熱門。
而他這麼做是為了……吸引更多的人來推進這門技術。
唐笑張了張嘴:“……值得嗎?”
百億美金的市場,隻為了買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蕭柏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注視著病房,好似已經透過這道牆壁看裡麵的人:“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
“我這樣做,不也拯救了千千萬萬人嗎?”
他捏著單片鏡,忽然露出了釋然的笑。
蕭柏都這麼說了,唐笑也不再多言,這本來就是他的成果,他的專利,要怎麼處置也是蕭柏個人的事。
隻是他忍不住為之觸動,或者說,沒人能在這個選擇麵前不觸動,一方麵是極其微小的可能性,一方麵是唾手可得的滔天財富。
哪怕是唐笑這樣的富二代,也不可能說在這種財富前麵毫無觸動。
倒是蕭柏,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令他釋懷的決定,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入病房,從還沒有徹底關閉的病房門裡,唐笑看見他來到病床邊,緊緊握著蕭女士的手。
這一幕輕輕地觸動了唐笑的內心,令他心中萬分複雜,唐笑在這一刻想到了很多,從遊戲裡蕭柏相關報道的報紙,到這充滿虛無縹緲希望的一年。
難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一年還是太少了,哪怕是三年,不,延長到兩年,希望都能大大增加。
唐笑頭一次希望現實裡也遊戲頁麵和道具,起碼他也許能從第三隻眼的陣營商店找到點有用的東西,尤其是第三隻眼的醫療技術十分發達,如果蕭女士能到遊戲裡,說不定就能……
咦?
對啊,遊戲裡的醫療科技遠比現實要先進。
唐笑愣了一下,這一刻,他腦海中隱隱想起了什麼,立刻回到宿舍,登入了遊戲。
之前,唐笑記得,他還在和428敵對的時候曾經重傷過好幾次,最嚴重一次他身上的血肉被菌絲侵蝕,差點就沒了,但是居然隻休息了幾天就好了。
這在現實裡肯定是無法做到的。
可能……還有希望。
唐笑在宿舍醒來後,立刻衝去了醫療室,他剛衝進去的時候,裡麵正在無聊玩手機的醫師被嚇了一跳:“啊……又是你,你又出什麼事了??”
唐笑:“不是,不是我,不好意思醫生,能給我看看之前治療我的儀器嗎?”
醫師:“……可以是可以,你看這個做什麼?”
醫師一邊嘟囔著,一邊不知道在操作檯上按下了什麼按鈕,醫療室地板滑開,從裡麵露出了一個神似科幻電影裡醫療艙的東西。
“這是多門技術的結合,裡麵搭載了骨骼和麵部重建,軟組織修複,周邊神經和血肉網路再生,細胞填充等等,唉,說也說不完,要不你看看論文吧,我發給你。”
唐笑用手環接收了論文,發現確實很厚,他一邊一目三行掃視,一邊問:“基因病是沒有辦法的嗎?”
“那當然了,那不是你們在研究的東西嗎,也許等你們研究完成就能搭載進裡麵了,”醫師吐槽,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不過話說回來,蕭博士當初似乎在裡麵搭載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框架。”
“……什麼?”這一刻,唐笑的心臟突然砰砰直跳。
“是有關遺傳性肝病基因治療的框架,就是你們現在在研究的技術,蕭博士的這個專案當初不是被封殺了嗎,但是他來到第三隻眼後,把他母親的那個遺傳性肝病的研究資料,全部輸送進去了,就連這幾年有關於那個病的研究進度也一樣,每年都會來更新一次。”
“其實我也勸過他,這種病太少見了,這些年根本沒用上,但是他依舊年年如此。”
醫師接下來都說了什麼,唐笑一概沒有聽清。
他看著手環上的論文,隻感覺一絲明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還有希望。
他們並不是從零開始研究基因編輯技術對遺傳性肝病的治療。
他從寶庫裡,挖掘到了寶藏。
確實如同蕭柏所說,他們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
誰也不知道,蕭柏在來到第三隻眼後,是以一種什麼樣的想法搭載了框架,往裡麵輸送遺傳性肝病的資料。
但這些研究資料,將會大大縮短他們的時間。
‘你不會以為蕭柏真的放下了吧?’
很久之前封博士和他吃飯的時候,不經意的一句話,再度被唐笑從腦海中翻出來。
原來如此。
唐笑突然笑了出來。
醫師震驚地看向唐笑,嗯?怎麼會有人看論文,看著看著就笑了,哪裡好笑?他自己看一篇論文,隻會哭出來。
“你、你還好嗎?”醫師小心翼翼地問,潛台詞,要不要檢查下腦子?
“沒事,醫生,我隻是很高興,科研太有趣了!”唐笑的眼睛亮起,幾乎要忍不住手舞足蹈,“你不覺得嗎?像是在挖掘寶庫一樣,一代又一代科學家的傳承,前人的研究會在後人手裡綻放光彩,有些基礎性研究,哪怕在當時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是終有一天,這些不起眼的研究可能會大放光彩!嗯,就像是待開獎的彩票!”
醫師:“???”
有趣嗎?哪裡有趣,有趣在哪裡?
還有,後來者在開到獎的時候,那種獲得希望的滿足感,比得上唐笑以前玩過的任何一款神作遊戲。
唐笑匆匆向醫師道謝,並拷貝了手環裡的資料,並回到了現實,以防萬一,他打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準備好電腦,深呼吸。
好吧,接下來到了轉移資料時間。
一連五天,唐笑都沒有到實驗室報道,蕭柏得知後也沒有說什麼,隻是告訴雲勵飛他們,以後恢複照常的實驗時間即可,並且也告知了他們自己的決定。
幾乎是在新一期《science》發表的當天,也就是蕭柏唐笑他們的論文發布的同時,一則震驚學術界的訊息也同步放出。
基因編輯技術的先驅者,宣佈對學術界開放授權,並且把研究資料上傳到了公共網路。
也不知道蕭柏是如何操作的,總之他快速通過了專利局的專利申請,成功把‘金礦’和‘金子’劃分開來,並且歡迎所有人在他的金礦裡尋找金子。
所有人都覺得蕭柏瘋了,雖然但是,他們歡迎這樣慈善的瘋子。
而與此同時,一則郵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蕭柏的郵箱裡。
第二天,唐笑神清氣爽來到實驗室,看見蕭柏正在做實驗,雖然他讓雲勵飛他們放假了,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放假,還是保持著和之前一樣的節奏在研究,見大老闆都如此,雲勵飛他們放了幾天假也不敢浪了,乖乖回來做實驗。
“唐笑?你終於來了!”徐向磊在後門看見唐笑的身影,鬆了口氣,拉著他小聲說,“你低調點啊,這幾天都不見人,小心老闆朝你發火,我可告訴你,他這幾天都心情不好,連論文發表了都沒個笑臉的。”
雖然他們也都知道原因,但著實煎熬啊兄弟,眾人嚇得大氣不敢喘,都不敢在實驗室笑了。
“嗯?這不應該啊。”唐笑疑惑,他昨天就把那個郵件發給蕭柏了,他怎麼會還不開心。
哦等等,不會是郵件太多,蕭柏沒看見吧。
這時,蕭柏抬頭看了一眼唐笑,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理他,也沒有打招呼。
白思奇他們隻敢用餘光偷偷打量,心想完了,小老闆這幾天逃實驗估計被大老闆記住了,正撞上蕭柏心情不好的時候,以後唐笑的寵愛和特權應該無了。
小老闆最近最好彆湊上去……
“蕭博士,你沒有看郵件嗎?”唐笑無視蕭柏的冷臉,走到他身邊,“您的研究資料公開,也許有人會給你發些有意思的東西也說不定。”
“沒有這個時間,”蕭柏冷聲說,“目前基因編輯技術我們進度最快。”
“但是,說不定會有其他收獲呢。”唐笑勾起唇角,意有所指,“萬一有人挖掘到了寶庫,也說不定。”
這個時候蕭柏終於肯抬頭看他,隻是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以前的溫度,平淡地放下手上的耗材,拿出手機翻看。
不出預料,是各種問詢或者質疑、辱罵,自從他發出那則宣告以後這類郵件填滿了郵箱。
但其中,卻有一封截然不同的。
【非常感謝蕭博士的慷慨,聽聞您在研究某種遺傳性肝病治療,我這裡可能有些您感興趣的資料……】
唐笑緊盯著蕭柏的反應,實際上心情也有些忐忑,他怕蕭柏不信。
這些資料嚴格意義來說,是遠超當前的,因為遊戲裡的時間線在現實的幾年後,如果他質疑資料的由來,或者當做是惡作劇……
蕭柏在看到一半後,猛地抬頭盯著唐笑不語,唐笑被他盯得差點額頭冒冷汗,抿著唇,這時他突然發現,蕭柏握著手機的手指竟然在發抖。
“……這是真的嗎?”半響,他用一種微微顫抖的聲線問。
唐笑眼神閃了閃,表情認真嚴肅地道:“我覺得,很有參考的價值。”
其實這已經有點明顯了,唐笑怎麼知道這封郵件,他又是如何弄到的,但此刻,蕭柏什麼都沒有想。
原本已經看不見的路,出現了一絲絲,新的希望。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