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唐笑久久沒有動作,君忒斯疑惑地轉過頭看他:“怎麼了笑笑?”
唐笑:……
唐笑深深地歎了口氣,可能是太累了,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先起來,穿上衣服,還有你從哪搬過來的手術台?”
君忒斯似乎從唐笑的神色裡意識到自己搞砸了,默默從台上爬起,他的銀白長發從覆蓋的台麵上略過,原本的手術台變成了唐笑十分眼熟的單人床。
唐笑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是新的擬態能力?
“笑笑不開心嗎?”君忒斯坐在床上,小心翼翼看他,似乎很意外他居然沒有滿臉興奮地撲上來研究他。
自己在君忒斯眼中,到底是什麼瘋狂科學家形象啊?
唐笑嘴角抽了抽,嘗試著從君忒斯的邏輯出發:“所以你在……讓我研究你?”
君忒斯老實地點頭:“笑笑不是喜歡研究嗎,所以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又來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
唐笑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吧,先不說你要乾嘛,我大概猜得到……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喜歡研究?”
君忒斯歪了下腦袋:“笑笑難道不喜歡嗎?”
“不喜歡……怎麼會有人喜歡工作,”唐笑精準吐槽。
“那為什麼笑笑要一直做不喜歡的事。”
“……”唐笑被問得愣住了。
為什麼要一直做科研?
一開始是為了這個遊戲的主線任務,也就是證明428的價值,不能讓他被第三隻眼處理掉。
唐笑打遊戲一向很認真,會做筆記、查攻略,查資料,所以為了遊戲做科研雖然離譜,但還是跌跌撞撞上手了。
之後嘛,就是進入蕭柏的專案組,為了擺脫嫌疑,也為了保持人設,纔不得不一直努力做科研,到後來也習慣了,而且這個遊戲有著屬性點加成,做科研對他來說也不是太難的事。
到後麵則是為了探究遊戲的真相……反正總是有著各種外界的因素,讓他不知不覺走上了這條路,以至於走到現在,才猛然發覺好像已經沒有了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君忒斯這一問,就像是突然捅破了一層薄弱的窗戶紙,在唐笑心裡激起道道漣漪。
君忒斯見唐笑沒有回答,也不介意:“可是笑笑做科研的時候很帥氣,很專注,整個人都在熠熠生輝。”
熠熠生輝?
唐笑看向旁邊洗手檯上的鏡子,他隻看見了一張寫滿疲倦的社畜臉。
“不是外表。”君忒斯努力搜尋著形容詞,腦海中控製不住浮現之前唐笑隔著玻璃,自信而又張揚的麵容,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是更內在的,耀眼奪目的靈魂。”
唐笑嗤笑:“你能看出人的靈魂?”
君忒斯沉默。
唐笑也沒有再問,隻是走到單人床的邊坐下,身體側傾靠在君忒斯身上。
“笑笑?”
“彆說話,讓我靠一會。”唐笑閉著眼慢慢說。
屬於心上人的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君忒斯全身的肌肉都忍不住緊繃,但又擔心青年覺得咯人,努力放緩呼吸。
唐笑絲毫沒有察覺到君忒斯的小動作,思考著之前君忒斯的話。
他喜歡科研嗎。
不,他明明更喜歡打遊戲,很早以前就決定要做遊戲主播或者遊戲相關行業的事,為此他才會下載這部遊戲。
但是,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碰真正的遊戲了,登入這個遊戲也一直在做科研。
這段時間,雖然是因為各種亂七|八糟的原因影響,但他居然一點也沒想起來打遊戲的事,這科學嗎?
唐笑的心情相當複雜,當然,他不是現在放棄科研,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至少也要寫文論文再說。
那之後……要怎麼辦呢。
唐笑想著想著,就困得意識模糊,眼皮逐漸低垂下來,聽著緊貼著皮肉的另外一個心跳,逐漸沉入黑沉的夢鄉。
注意到青年的呼吸節奏放緩,君忒斯完全僵在原地不敢動,生怕吵醒了他,但是又想換一個動作,想了想,君忒斯腳下頭發變成菌絲,悄悄繞過唐笑的膝蓋關節,輕輕把他放在床上。
笑笑……
君忒斯看著毫無防備睡在自己懷裡的青年,明明這一次行動他是想要獲得更多親密接觸的,但看著唐笑恬靜的睡臉,卻沒有一點不滿和空虛,相反心中某種東西像是溢滿出來了。
和在洞穴裡相似,卻不相同。
笑笑並不是毫無選擇,卻依舊靠在他身上入睡,其中的含義令君忒斯菌絲都在發燙。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怪物表達愛意的方式十分有限,也十分單純。
就菌絲而言,君忒斯目前最大的渴望……
就是用菌絲纏繞住唐笑,把他包裹起來,最好融為一體,就像大部分會長在寄主身上的蘑菇,但君忒斯科捨不得掠奪青年的養分,相反,如果是唐笑,他很樂意充當供給營養的供給者,包攬他的全部生活所需,笑笑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待在他體內就足夠了,從補充營養、糖分、水到排泄廢物,驅趕外敵,君忒斯都可以用菌絲為他做到。
但是這樣笑笑會不高興。
君忒斯在學習了很久的人類後,知道大部分人類都不喜歡寄生,如果把他的渴望說出來,百分之一萬唐笑絕對會生氣,會不理他。
太可惜了。
君忒斯歎了口氣,轉而把唐笑往懷裡攏了攏,安心地閉上眼睛。
人類看不見的細微資訊素從他身上散發,再吸入懷中人的鼻腔裡,唐笑眼皮微微顫抖,睡得更加熟了。
唐笑睡醒後,發現這一覺直接過去了七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舒坦了,幾日積攢的疲倦一掃而空。
君忒斯這個時候已經不在了,他看了一眼時間,登出了遊戲,回歸現實。
得繼續寫論文了。
寫論文這個過程沒什麼好說,唐笑也不是第一次動筆了,還是重複之前的流程,接收資料,寫論文,給蕭柏批,最後由蕭柏來署名、投稿。
但這次和之前不同,投完稿後並不能休息,因為他們隻是完成了第一階段,還要繼續做下一個階段的實驗,比如解決脫靶問題,但這一次唐笑卻不像之前那樣爆肝了,在實驗室露臉的時間也開始減少,空下來的時間重新撿起了遊戲。
偶爾幾天禿驢他們居然在週六日的時候發現唐笑在宿舍,而且他居然沒登入那款遊戲,也沒有去實驗室,大感驚奇。
“笑笑,你終於放棄那款遊戲,轉投新寵了!?
“不算吧,隻是有點膩了,”唐笑打著手遊,隨口說道,“最近有什麼新的大作發售嗎?”
“這我怎麼知道,一般來說你是最先知道的吧。”禿驢脫口而出,“你的賬號怎麼樣了?我偶爾去看一眼,你怎麼那麼久都沒更新。”
唐笑愣了一下,纔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賬號,連忙用手機登上去,發現之前的視訊下麵的留言。
“up好久沒更新視訊了,沒事吧。”
“這就放棄了?我看以前資料挺好啊,怎麼不繼續點評遊戲了。”
“我的下飯搭子,你去哪了!”
“上香,上香,我的寶藏up終於撐不過去了(淚目)”
啊……
確實已經差不多忘記了。
唐笑撓了撓頭發,發了條動態上去,表示自己還活著,最近在挑戰某個內測大作,等通關就發視訊。
動態發出去不久,就有了留言。
“想起來賬號密碼了?”
“死鬼,你是不是已經忘記我們這些粉絲了!沒有你視訊下飯,我都吃不香了qwq”
“居然還沒寄,不錯。”
留言看著看著,唐笑嘴角邊浮現出一絲笑意,禿驢瞅見了,試探性問:“笑笑,你以後還要做遊戲主播嗎?”
“做,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吧。”唐笑說,“應該不會太久了。”
君忒斯的好感度已經接近90,不過另外一個培養菌之王主線的任務條,是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會漲一點,目前到了45%,唐笑判斷,可能是根據君忒斯變強的速度來看,而君忒斯變強是通過第三隻眼的投喂或者某些實驗……當然還有他的餵食。
唐笑感覺耳根有點發熱,咳了一聲:“反正,嗯,等我畢業吧,等我畢業再開始。”
估計到時候,就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了吧。
幾個星期後。
蕭柏在辦公室看檔案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個來自海外的電話。
他看了一眼備注,接通:“喂?尼克爾?”
“蕭柏,你最近投了科學,是吧?”來者開門見山地問。
蕭柏皺了皺眉,從座位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到一個偏僻的角落:“是的,怎麼,你審到了我的?”
“對啊,就是那麼巧。”尼克爾笑著道,“我看這篇論文一下就想到了你,沒想到你進度那麼快,這就出成果了!”
“你就是打電話來跟我說這個的?”
“噢噢當然不是,你這篇論文我看過了,沒什麼毛病,估計其他同行業會給過,但是有個問題……”尼克爾話鋒一轉,凝重地說,“你知道你和人撞賽道了嗎。”
蕭柏麵不改色:“那又如何,我不覺得我會輸。”
“哈哈,我當然知道,但是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和你說一聲,快點去弄一下專利的申請,”尼克爾麵色嚴肅,“你的對手受到多個醫療企業的資助,他們非常看好這個方向,初步預估這個市場的潛力超過百億美金,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會陷入打官司的泥潭。”蕭柏冷笑。
“額,那也是,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蕭柏,你現在……方便嗎?”
“有什麼事直接說。”
“我覺得你應該先回美國。”尼克爾委婉地道,“等這篇論文發出來,你要回來可能不會那麼容易,那邊學校不一定放人……你當初簽的合同,是有明確劃分成果吧。”
“嗯,成果歸我,實驗室掛兩個學校的名。”
“那就好,唉,誰知道這個方向突然被市場看好,要早知道,學校估計不會那麼容易放你出去,”尼克爾嘟囔,“總之,你先訂機票吧,反正實驗回來做也一樣,你已經大大領先了,優勢在我們這邊。”
聞言,蕭柏卻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怎麼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嗎,你母親的話,我們這邊的醫療也不差啊,或者轉送德國也行,總會有辦法的。”
“不隻是這個原因。”蕭柏坦誠地道,“成果不是我一個人做出來的,能進展那麼快,很大程度歸功於實驗室的另一個人,他對這個成果的貢獻我有如實標明,這個成果也有他的一份……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回來。”
尼克爾問:“是哪位博士?能不能直接挖過來?”
“……我覺得他不一定樂意轉學。”
“還在念書?讀博士?”
“是本科。”
尼克爾:“……?”
“是的,你沒有聽錯,”蕭柏嘴角的笑容一閃而逝,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得知這個訊息的反應,現在換個人震驚也挺好玩的,“這個大學的本科生,但他很有天賦。”
“蕭博士,那麼久不見你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很遺憾,我沒有。”
“……你真的在一作上標注了一個本科生的名字?”
“還標注了貢獻。”
“你可以不標的。”電話對麵的聲音有點崩潰,尼克爾確實有點心態崩了,“你在想什麼啊我的蕭博士,你、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你知道這個技術有多大潛力嗎,隻要證實它可以在小白鼠裡發揮相同……不,哪怕隻比前兩代技術要優越,你的電話也會被各種醫療企業打爆,你完全可以獨占它!”
蕭柏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圍欄,看向下方在陽光底下自由穿梭的學子,莫名想到了那傢俬人醫院的庭院,也是這樣的陽光嗎。
“不,我不會。”
倒也不是蕭柏的道德有多高尚,再高尚的道德在絕對利益麵前也容易被擊潰,誠如尼克爾所說,即使他不標注唐笑的貢獻也完全沒問題,不會有人相信一個本科生真的對他的研究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他讓蕭柏看見了希望。
或許能趕上基因治療的希望。
對麵啞然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蕭柏也不需要獲得他人的讚同或者反對,他隻是宣佈了自己的決定,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到了往日探望的時間點,蕭柏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出門,這個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蕭柏以為是剛才尼克爾找了其他人想要勸說他,歎了口氣,接通:“還有什麼事?”
“蕭博士,請快點來醫院一趟,蕭女士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蕭柏手指一抖,手上的檔案瞬間灑了一地,但他顧不上收拾,拿著手機衝出了辦公室的門。
他走後,辦公室裡雲勵飛他們互相對視了一個眼神。
群裡
雲勵飛:蕭老闆這是怎麼了,第一次看見他那麼慌慌張張。
喻南:不知道,好像依稀聽見醫院什麼的關鍵詞。
白思奇:蕭博士生病了嗎。
毛慧靜:應該不是他,可能是親人吧,我大概知道一點,之前蕭博士不是有段時間不怎麼來學校嗎,應該就是在醫院照顧病人。
雲勵飛:嘶,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毛慧靜:不知道啊,隻能祈福。
喻南:祈福……
徐向磊:人家都走了,你們為什麼要用群聊?
白思奇:不知道,可能害怕餘威吧。
唐笑從新遊戲退出來的時候,也看見了群聊,一下就聯想到了蕭柏的母親可能出什麼事了。
腦海中浮現蕭女士病弱卻優雅有禮的姿態,唐笑抿了抿唇,腦子一下就從這片刻的安逸中掙脫出來。
怎麼會這樣,蕭女士是在遊戲裡死亡了沒錯,難道說這是不可違抗的事件?
唐笑莫名地有點在意這件事,想了想,試探性給蕭柏打了個電話,但預料之中的沒有人接。
於是唐笑果斷坐車去了那個私人醫院的地址。
一路和上次沒什麼區彆,唐笑風馳電閃一路來到最高層。
手術室依舊亮著紅燈,不知道已經進行多久了,手術室外麵的長椅上,蕭柏正低頭,彎著腰坐在那,看起來和所有心焦的家屬沒有任何區彆。
唐笑提著路上買的麵包和牛奶,放在蕭柏身邊:“蕭博士,吃點東西,不然之後挺不住。”
蕭柏沒有反應,唐笑歎了口氣,坐在蕭柏身邊,陪他一起等。
這一等,就從傍晚一直等到了深夜,蕭柏時不時抬起頭盯著手術室的燈光,除此之外就連姿勢都沒有改變,終於,醫生走出來了。
蕭柏幾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上前:“怎麼樣了?”
“這一次是挺過來了,但是她的病已經到了晚期。”
“移植呢?重新移植一個有沒有用?”
“蕭博士,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這是基因方麵出了問題,先不說肝臟手術移植的風險,哪怕移植了新的,還是會因為突變蛋白分泌銅功能障礙,使銅在細胞沉積引起肝硬化或者衰竭,這個領域您應該比我專業。”*
蕭柏沒有說話,但他始終挺直的背似乎一瞬間泄了下去,嘴唇張合,說不出話來。
醫生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低聲說:“那位女士最多還有一年的時間,我們會竭儘全力拖延,但也請做好心理準備。”
說著,醫生重新走進了手術室,蕭柏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似乎無法消化這個噩耗。
唐笑默默站起身說:“蕭博士,我先回實驗室了。”
蕭柏沒有任何反應。
唐笑深吸口氣,拿著那袋麵包強行塞進他手裡:“我知道這很難,但如果連你都放棄了,那蕭女士就真的隻有最多一年了。”
“一年而已,我們一定會趕上的!”
說實話,就連唐笑心裡也沒底,但他不能直接說,在把麵包塞進蕭柏手裡後,他轉身就要離開這一層。
在這裡他幫不上什麼忙,還不如回實驗室。
“唐笑。”突然,蕭柏叫住了他。
唐笑轉過頭,對上蕭柏的表情,忍不住抖了抖,他還是第一次在蕭柏灰藍色的眼眸裡看見近似茫然的神色,像是迷路的孩子,問他:“我們能趕上嗎?”
唐笑抿了抿唇:“……當然。”
蕭柏不再說話了,不知道他是相信,還是沒信,手術室的門從裡麵開啟,病人被推出來,蕭柏連忙讓開道路,一路不自覺跟著護士,目光直直落在躺在推車上麵色蒼白的母親身上,
之後的情形一片混亂,不過唐笑就沒有再看了,他又不是家屬,沒有留下的必要。
他能做的事也並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