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後,唐笑抬頭去看君忒斯,想要知道他的反應,但就在這時眼前突如其來刮過一陣風迷了眼,唐笑下意識撤回手,一隻手撐地,一隻手捂住眼睛,等他再度撤開手,發現君忒斯不見了。
唐笑在原地等了兩三秒,才確定他是真的跑了。
所以,這是害羞了?還是他過關了?
唐笑試圖揣測君忒斯的心理,如果是之前的君忒斯的話,他有很大把握應該是君忒斯害羞了所以離開了,但是這個時候的君忒斯,他又不確定了。
唐笑呆立在原地片刻,默默地歎了口氣,算了,不管他怎麼想的,反正他在來之前就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治好君忒斯。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穹頂,卻發現這裡吊掛著的人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他還不知道這些掛著的都是什麼人,君忒斯到底在這裡乾了什麼,之前也沒有空閒問這個。
等機會再問吧,那些臉唐笑都不熟悉,至少可以知道不是第三隻眼裡的學者。
既然決定重新開始研究君忒斯,唐笑立即動身,打算去檢查一遍還留在基地內的裝置和儀器,
畢竟生物研究可不是隻有聰明的大腦就能完成的,裝置、人手和耗材纔是是否能做出成果的基礎,否則任憑唐笑再怎麼聰明,想要研究出君忒斯身體崩潰的症結和治療辦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麼想著,唐笑去到了原本研究428專案的實驗室區域,原本以為還能有裝置倖存就不錯了,但來了以後才發現,這裡被儲存得相當完好,甚至連灰塵都沒有多少。
白色菌絲似乎隻在建築物外部或者走廊盤踞,這些實驗區域依舊保留著原本的模樣,唐笑嘗試著開機幾個裝置,發現全部運轉良好。
甚至連研究員放置在桌麵上的咖啡都沒有動,就好似時間停滯在了那裡。
除了基地裡沒有那些來來往往的研究員外,一切都和唐笑離開前沒什麼兩樣。
還好,裝置應該都還能用。
差不多檢查了一遍實驗區域的所有裝置,結果讓唐笑鬆了口氣,基本上都還能用。
裝置是沒問題了,那接下來隻剩下一個問題……
唐笑想要查明君忒斯暴走的原因,就需要君忒斯的配合,否則沒有辦法給他檢查身體,但君忒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見蹤影。
他來到走廊裡,試探性衝著那些白色菌絲叫了一聲:“君忒斯?”
白色菌絲沒有回應,好像就是個單純的植物。
唐笑沒有辦法,隻好在基地裡漫無目的到處尋找君忒斯的身影。
實驗大樓、希望計劃的實驗室、報告會大廳……
唐笑走過了這些熟悉的地點,基地到處都空蕩蕩的,腳步聲能傳到很遠,一開始唐笑還邊找邊叫君忒斯的名字,但後來他突然發覺,恐怕不是君忒斯沒聽見,隻是他不想出現。
但唐笑沒有放棄,依舊在基地裡走著,就當是故地重遊,同時思索君忒斯可能在哪裡出現。
宿舍樓?
唐笑回去了主持希望計劃的時候曾經住過的單人宿舍,這裡一切物品還保留著原樣,似乎在那以後沒有人搬進去過,在那三年的時間裡,這裡就像是一個避風港,是君忒斯難得能夠在外界顯露身形的地方。
等等,他記得那個東西似乎還在這。
唐笑突然想起什麼,在床頭櫃蹲下身,拉開抽屜。
一封封潔白的明信片出現在抽屜裡麵,唐笑不由得展顏,太好了,還沒有收走。
離開基地的時候太趕了,沒來得及把這些明信片也一起帶走,現在想來還好沒有帶,不然估計已經在戰鬥中遺失了。
唐笑拿起這些明信片,坐在床上,一張一張翻著看。
舊日剪影隨著這些文字一一浮現在眼前,因為懷疑這個遊戲是否是真實的,唐笑有段時間沒有搭理君忒斯,表現出全然拒絕他的態度,君忒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道森的指導下努力學習怎麼追人。
這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印記。
【今天又沒有見到你,所以心情不好】
【可以來見你嗎?】
【今天晚上月亮很美。】
【今天基地外麵盛開了一束玫瑰,想到了你。】
唐笑看著這一封封從拙劣彆扭,到逐漸清秀的字跡,腦海中浮現出了菌絲是怎麼控筆,怎麼絞儘腦汁思考人類的情話,一時間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你是水、溫度、氧氣和有機物】
這一句的最後一個標點上,墨跡微微分散,像是有一滴水掉落在了上麵。
唐笑嘴角的笑突然僵住。
“你是一隻菌生長所需要的一切。”他低聲喃喃,突然站起身,緊緊捏著明信片的一角,匆忙跑回實驗區域。
希望計劃的實驗體區,不在。
428專案的實驗體區,也不在。
君忒斯到底在哪……?
唐笑大聲喘息著,視線左右徘徊,突然,他站住了腳步,轉過頭,走向很久以前被封存的巴德實驗室。
不會是在這裡……
這間實驗室比起428專案的實驗區域,希望計劃的實驗區域都小得多,那個時候君忒斯還是一小團實驗體,而且基本上沒有了研究價值,所以這裡的囚牢也遠比之前那兩個專案的黑得多,條件也惡劣得多。
唐笑開啟門時,沒有看見君忒斯的身影,微微在心中鬆了口氣,下一秒,他的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貼在牆麵上的照片,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
是……他們私奔時,唐笑拍下的照片。
他們走過的城市、人流、山嶽和河溪。
他拍下這些照片,希望君忒斯知道,除了他以外,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地方,還有那麼廣闊的世界,他的人生不必侷限在實驗室裡,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回憶的地方。
他以為君忒斯那麼在乎他,隻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手的人,因為他還沒有見過實驗室以外的世界,所以把在這裡發生的事當成了全部。
就像大多數人類的世界觀裡,愛情不是所有,更不是唯一,不是人生的必需品一樣,唐笑認為隻要君忒斯見識過外麵的世界有多廣闊,他就會逐漸忘記這裡的一切,畢竟被當成實驗體的往事,對現在的君忒斯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好的回憶。
但是,他卻回到了這裡。
回到了最初,他們相遇的地方。
他好像想錯了什麼。
那隻菌,一點也不在乎外麵的世界。
【你是水、溫度、氧氣和有機物】
這是他最開始寫的明信片,那個時候君忒斯完全不懂人類的情話,他絞儘腦汁,隻是如實寫出了內心的話語。
從一開始,君忒斯就說過了。
唐笑就是他的一切。
真菌大多隻在一個地方渡過一生,隻會慢慢去習慣一個地方的水土、陽光和養分,不喜歡環境突然改變。
所以在唐笑離開後,他又回到了這裡,汲取著一點點回憶為生。
他以為的晦暗的過往,對君忒斯來說又是什麼?
唐笑喉中像是堵住了一般,乾澀得厲害,他近乎是匆忙離開這裡,連照片都不敢多看幾眼,匆匆離開了這個陰暗的牢籠。
大部分去過的地點,都在他腦海中打了×。
可是宿舍、實驗區域都沒有的話,他一時間也想到還有哪裡是君忒斯可能在的了。
唐笑茫然地在第三隻眼基地裡亂逛,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回過神來,細密的雨滴落在臉上,他走過草坪,身上披著從實驗區域翻出來的白大褂,已經有了細密的水點。
突然,雨中傳來若隱若現的鐘聲。
鐘聲?
哦對,第三隻眼的娛樂區域有鐘樓……
突然,唐笑福臨心至一般,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尖角建築,似乎隱隱能看見上麵彩繪玻璃窗邊的陰影,心下一動,繞了路走進鐘樓裡,沿著樓梯一路向上,在靠近最頂層的時候,他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菌絲的窸窣聲。
果然,是在這裡。
唐笑鬆了口氣,又往上踏一步:“君忒斯。”
繁亂的菌絲在閣樓裡蠕動,不時抽打著地板,似乎象征著其主人紛亂的內心,唐笑從樓梯那冒出個腦袋,就看見君忒斯坐在彩繪玻璃邊上,隻有上半身還保持人形,下半身已經化為了菌絲。
聽見唐笑的動靜,蒼白的人影朝樓梯這邊側過頭:“彆過來。”
“君忒斯?”唐笑霎時緊張起來,“你、你又陷入暴走狀態了嗎?”
君忒斯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金眸幾乎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有種如教堂裡神像般的平和神性,如今卻被陰霾籠罩,看不清底色。
他本體的平靜與蔓延整個閣樓裡的菌絲相比,像是暗潮洶湧的海平麵,自帶一種詭異的瘋狂,安靜地陷入了暴走狀態。
唐笑嚥了咽口水,但想到那張明信片,還是堅定地踏出了一步。
啪!
菌絲打在他麵前的木板上,君忒斯說:“再向前一步,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沒關係。”唐笑閉上眼睛,咬著牙,走上了閣樓,把自己全然暴露在菌絲當中。
菌絲們試探性接觸這個個體,在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時,近乎是歡欣鼓舞地鑽進他的褲腳、衣袖,緊著皮肉向上纏繞,貪婪地想要侵入更裡麵的位置,逼出果實美味的汁水。
唐笑悶哼一聲,不受控製地跪倒在地,脊背微微顫抖。
菌絲們自發地拉扯著唐笑,把獵物送上本體旁邊,君忒斯的目光掃過唐笑潮紅的臉,聲音也啞了幾分:“都說了,不要靠近這個時候的我”
他剛說完,就看見唐笑口袋裡突然掉出來了一張明信片,君忒斯一愣,用菌絲拿起來,看見了上麵的字型。
“……抱歉,”唐笑忍著癢意開口,“我,還沒有對你說過對不起。”
“無論是拯救你,還是拯救人類,我都沒有問過你的意見,對不起。”
他自認為那就是最佳的,能夠兩全其美的答案了,但以人類的觀念揣測君忒斯的想法,這是不是一種傲慢呢?
君忒斯垂下的手抖了一下,菌絲突然慢慢使勁,青年被後麵的力道逼迫向前,手搭著君忒斯的肩膀,低聲說:
“隱瞞了現實世界的事,對不起。”
他不知道兩個世界會融合,也就以為可能此生再也沒有機會和君忒斯見麵,畢竟兩個世界的距離太遠太遠了,遠到哪怕是唐笑,都沒有把握研究出能夠穿越世界的成果。
所以,他在那個時候想的,就隻是‘算了’
他太累了,主動放棄了其他可能,選擇了最決絕的結局。
唐笑:“君忒斯,你現在很疼嗎?”
“……疼,”君忒斯終於開口了,手搭在了唐笑的腰,兩人的距離慢慢靠近,黑眸與君忒斯那雙覆蓋著驅不散的陰霾的金眸對視,呼吸交纏間,好似回到了那個飄著雪的火山口,“但沒有那一天疼。”
菌絲一寸一寸,向最溫暖黑暗的地方延伸。
唐笑緩緩呼吸著,努力放鬆身體。
“好奇妙,明明傷到的不是我的身體……”君忒斯低喃,“可能我是替你疼了吧,不然你怎麼會一點遲疑都沒有?”
猛地用力。
唐笑的攥著君忒斯肩膀的手指縮緊:“……對不起。”
君忒斯聲音輕柔:“笑笑是不是在想,怎麼會有那麼好騙,一心相信你的笨蛋,明明都跳過火山一次,卻一直到了火山口的地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騙局。”
“我沒有這麼想。”
“但你就是這麼計劃的。”君忒斯說,“在那個基地的時候,聯係上了第三隻眼……”
“仔細想來,為什麼那個時候第三隻眼會答應你的計劃,是因為從一開始你們就這麼打算的嗎?”
“不是的!”
不知何時起,唐笑已經全然陷入了菌絲當中,身上的衣服被揉成破布,白色的菌絲覆蓋在他身上,菌絲一動,他就得不停顫抖,唐笑下意識伸手想要拉開這些菌絲,眼角通紅:“君忒斯,你先、變回來。”
“為什麼?這纔是我,”君忒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唐笑感覺到身後有一團菌絲變成的身體出現,抱住他的腰肢,“這些纔是我,你平日裡看到的不過是子實體,這纔是我原本的樣子。”
“害怕嗎?”
唐笑睜開眼搖頭,君忒斯終於笑了出來,扭過他的下巴,貼近了嘴唇,長長的舌頭攪住了他的糾纏不休,接吻的空隙,唐笑一點一點,斷斷續續地說:“我在最後的基地才聯絡了第三隻眼,告訴他們,我會解決菌之王。”
君忒斯靜靜地聆聽:“他們在那個時候知道了你所有的計劃?”
唐笑沉默地點頭。
“什麼時候想的?”
“……在說殉情的時候。”
“唐笑,”君忒斯沒有叫笑笑,就說明他有多生氣,菌絲不自覺施加了力,“…你不聰明瞭,剛剛不是還知道用那種說法哄我開心。”
唐笑悶哼一聲,後背觸碰到閣樓的地板,大腿被折疊在胸前,大部分菌絲不知何時起收斂了起來,重新變回了正常的人形:“不是哄你開心……啊!”
他緊閉著嘴,不肯讓那種聲音釋放出來,君忒斯卻偏偏惡意地去舔吻他的嘴角,挑開唇前,不讓他抿嘴,雨聲越來越大,砸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狹小的鐘樓閣樓,下雨時的空氣沉悶,不知何時唐笑汗水已經遍佈全身,隨著君忒斯的動作滴落在木製地板上,他抱著君忒斯的腦袋,用最後的力氣湊到他耳邊說:“不信我……也沒關係。”
“時間,會證明。”
君忒斯的動作頓了下,躬身,緊緊地抱住唐笑。
懷中的身體逐漸軟了下去,君忒斯撇過頭看,發現青年已經歪著腦袋,意識流離,他輕輕把人放在一處乾淨的地麵,凝視著他微微蹙起的眉。
剩下的一部分菌絲終於從青年身體各處收回,原本潔白的菌絲尖端,語煙乄此刻都帶著一點黑色。
那是排查出來的毒素。
君忒斯再怎麼樣,也不會允許唐笑再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回溯,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也可以做到了。
“……這可是你說的,笑笑。”君忒斯彎下腰,用唇慢慢軟化唐笑的眉心,又重重的重複一次,“這是你說的,你願意耗儘一生來研究我。”
“我信了。”
“你願意為了人類回溯那麼多次,那無論多久,你都願意陪我的吧。”
那也不錯,君忒斯心想。
無儘的輪回裡會成為禁錮他的牢籠,在這場沒有終點的研究中,隻有他們兩個人為伴。
反正,是否痊癒也由他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