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和遊戲裡的時節全然不同,在現實裡唐笑已經穿上單衣,但薄薄的衣服被這裡的冷風一吹,寒意就順著袖口攀岩直上,唐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這裡是第三隻眼的基地?
唐笑睜大了眼睛,如果不是眼前這從菌絲裡偶爾透出的幾分熟悉感,唐笑還以為自己隨即落到了遊戲世界的某個角落。
原本第三隻眼的基地是科幻的、簡潔的,橫平豎直的建築風格十分貼合學者的嚴謹和冷硬,外麵還有圍繞基地而建的小型城鎮,雖說在那次災難裡規模縮減了不少,但貼近基地的部分還算熱鬨。
但現在全部消失了,隻剩下如同雪一般潔白的絲線覆蓋在整個基地周邊。
而且那些東西是什麼?菌絲?
君忒斯的菌絲不是紅色的嗎?
唐笑思緒有點混亂,回想起李曉醫分享給他的情報,咬了咬牙,還是朝著被菌絲包圍的基地邁進一步。
寒風凜冽,迎麵吹拂,似乎在阻止他前進的步伐,唐笑忍不住環住自己的手臂,用手心的熱度摩擦,試圖緩和起來,隨著他開始走進白色的森林,周圍的一切突然安靜起來。
就連風聲,都被這片菌絲遮擋在外。
安靜,死寂。
就如同之前眺望時帶給唐笑的印象,走進了,更是發覺到這個區域像是沒有任何生命活動的痕跡,安靜得嚇人,白色的菌絲更是給人一種生命凋零之感。
唐笑的心緩慢提起,咬咬牙,加快了步伐通過第三隻眼的基地大門,低聲喊道:“君忒斯?你在嗎?”
青年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基地裡回蕩,顯得分外空曠,唐笑本來一走進這裡就做好了被君忒斯發現的準備,但一直到他走進基地內部,居然都不見君忒斯的蹤跡。
他是沒有發現?還是身體已經糟糕到無法發覺?
唐笑不清楚,隻是從周圍白色的菌絲中判斷出君忒斯身上一定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由得伸手摩擦著口袋裡封存的瓶子。
他就這麼在這個空曠的基地裡探索,始終沒有任何人的影子,直到走到實驗體區域,才猛地瞪大了眼睛。
人類……
幾個沒有見過的人類被菌絲吊掛在穹頂之上,隻露出腦袋,臉上的表情猙獰到了極致,像是經曆了常人無法體會的痛苦,雖然還是人,但皮貼著骨,像是活著的骷髏,被菌絲束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這些人出現這裡,是誰做的自然不言而喻。
唐笑下意識退後一步,後背卻撞到了某個物體,硬的,冰冷的,完全不像是活物,這令他寒毛豎起,有種不小心進入恐怖片boss的房間,然後被當場堵住的驚悚感。
他沒有動,身後的人微微低下頭,長長的銀白色頭發落在他肩窩裡,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在他肩窩裡輕嗅,微微的癢意從麵板浸入心頭,
“君、君忒斯?”唐笑遲疑地開口。
這個名字卻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唐笑頃刻間被一股巨力壓倒在地,艱難地轉過頭,入目所見到的景象卻令他愣在原地。
蒼白。
第一眼的印象是蒼白。
唐笑注意到君忒斯的膚色完全變了,原本他的麵板顏色更深,與銀白色發色相互襯托像是網遊中出沒的黑夜精靈,但是現在卻像是褪色了一般變成慘白的顏色,整個人猶如化在了白色的菌絲中。
不僅如此,他慘白的麵板隱隱出現裂痕,就像是石雕被打碎了一般,與之前維持不住人形而暴露人外特征不同,卻顯出另一層麵上的虛弱和危險,非人的金色眼眸中沒有任何理智的痕跡,注視著他的眼神充滿熟悉的貪婪和渴欲,這種眼神唐笑非常熟悉,就是一開始和還是一小團怪物的428見麵的時候,他就是這種眼神。
全然地注視著獵物,思考要從哪裡下嘴的眼神。
唐笑的臉色肉眼可見難看了起來,他設想過很多種與君忒斯的重逢,他生氣或者黑化也好,絕情也罷,但總歸不是這種全然喪失理智的暴走狀態。
這意味著,最糟糕的局麵出現了,君忒斯的進化真的出問題了,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君忒斯!你還記得我嗎,我……唔”
君忒斯突然俯下身,菌絲拉開唐笑的衣領,終於讓他找到一直吸引著他的味道。
是肩膀上一處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繃帶在剛才唐笑的掙紮中已經散開,傷口有些崩裂,滲透出一點血色。
君忒斯貪婪地舔舐著那一點血絲,緩慢將傷口舔乾淨,溫熱濡濕的觸感令唐笑下意識抖了一下,咬著牙說完剛才未儘的話:“我是……唐笑。”
“唐……笑?”
這個名字似乎激起了身上怪物的反應,君忒斯抬起頭,神色茫然地低語:“……笑笑?”
“沒錯,是我。”唐笑看君忒斯對這個名字還有反應,狠狠鬆口氣,下一秒卻看見君忒斯又重新低下頭去:
“餓。”
君忒斯緩慢舔著傷口,見已經沒有血滲出來,於是開始轉移目標,舌頭緩慢□□著唐笑微微出汗的脖頸。
唐笑的大腦大概過了兩三秒,結合之前在學校看見的景象以及李曉醫給出的情報,得出猜測。
君忒斯疑似進化出問題,陷入暴走狀態,理智被本能取代,急需補充營養,而他自己送上門。
但,哪怕是進入暴走狀態,君忒斯依舊沒有傷害他。
好似保護唐笑這條鐵律,已經深入他的靈魂。
唐笑眼睛乾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沉默著仍由君忒斯舔舐,在他耳邊輕聲說:“抱歉,我來晚了。”
埋頭在他頸側的腦袋頓了頓,終於抬起,被本能占據的金色眼眸中閃爍不定,像是理智找回了一席之地。
唐笑見君忒斯隱隱有恢複理智的跡象,連忙出聲:“君忒斯!是我,我回來了,你還好嗎?”
“我……”君忒斯用手撐在唐笑腦袋旁邊,拉開了一點距離,單手捂住額頭,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神色間似乎恢複了一點清醒。
“唐笑?”
“是我,”唐笑艱澀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很驚訝嗎?”君忒斯冷冷地勾起嘴角,低頭注視著唐笑動搖的眼神,“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麵嗎?”
“讓我進化,與上一任菌之王抗爭,最好兩敗俱傷。這樣人類就徹底安全了。”
“不!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唐笑激烈地反駁,“我隻是想要救你,想要結束這場戰爭,從來沒有想過你會變成這樣!”
說著,他突然一窒,他看見君忒斯慢慢地勾起了唇角,眼裡卻無半點笑意:“果然,笑笑是在騙我啊……”
“私奔也好,殉情也好。”
“從一開始,你就預想到最後的結局了,是嗎?”
唐笑的心一顫,無法自控地想起了那段時光,與君忒斯亡命天涯的一幕幕畫麵。
在篝火前共舞的君忒斯,在彆墅裡與他提出殉情的邀請的君忒斯,與眼前暴走的君忒斯再度重疊,他們眼中都流露出相同的哀傷。
時隔那麼長一段時間,他卻像是突然穿越了時空,又回到了選擇的那一刻。
君忒斯為他答應了殉情而欣喜,唐笑卻因最後既定的結局哀默。
無論因為什麼,他都選擇了最糟糕最決絕的離彆方式。
彷彿想藉此,徹底斷掉他們之間的可能。
“隻有我傻傻的在為你的選擇高興,但從一開始你就沒有選擇我。”君忒斯輕聲說,他金色的豎瞳倒影著唐笑的身影,眼裡的光卻黯淡下來,像是乾涸的河床,“現在也是,你也不是為了我來的。”
明明唐笑主動前來,明明計劃一切順利,君忒斯卻一點都不感到高興。
他知道唐笑是為什麼而來。
因為他再度對人類造成了威脅。
沒關係。君忒斯對自己說,他已經不會妄想唐笑會選擇他了。
隻要他留在自己身邊,就足夠了。
唐笑:“不,我……”
君忒斯沒有聽唐笑的解釋,一如之前在學校裡他說過的那樣。
他已經不相信唐笑了。
他的笑笑是個過於卓越的騙子,他已經分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哪怕有了唐笑的記憶,卻也不敢再去觸碰他對私奔那一段時間的回憶。
也不知道是怕哪一個猜測成了真。
菌絲從唐笑口袋裡撿起一個小瓶子,雖然密封完好,但菌絲還是從中捕捉到毒素的資訊碎片。
“是為我準備的嗎?”君忒斯盯著唐笑的臉,慘白的臉上緩緩勾勒出一抹哀傷的笑容,“也是,畢竟笑笑對我的身體那麼熟悉。”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最瞭解你身體的人,那隻有我了。”】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最瞭解我身體的人,那隻有你了。”
唐笑呆呆地看著君忒斯,一時間失去了反應。
菌絲把小瓶子塞回了唐笑的手裡,君忒斯跪在唐笑身旁兩側,彎下身,雙手從自己的脖頸緩慢向下,最後停留在胸口的位置,頓了頓,手指插進胸膛,然後在唐笑震驚的眼神下緩慢向兩側拉開。
君忒斯身體裡沒有血淋淋一片,他連胸腔內都是白色的,空曠的身軀裡沒有任何器官,隻有一顆由菌絲連線的,血紅色,正緩慢跳動的圓球狀核心。
“隻要這個東西死亡,我就會死。”君忒斯,“我現在大部分時間已經無法恢複理智,每當我陷入暴走狀態,異獸和被真菌寄生的植物、其他菌絲也會一同暴走,殺戮或者寄生周圍的一切活物,這個世界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人類無法生存。”
唐笑的手指抖了一下,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君忒斯。
“沒錯,”君忒斯撒這個謊的時候,心中充斥著一種類似報複的快感,“所有人都死了。”
“等兩個世界融合,你的世界也會變成如同這個世界一樣,一片死地。”
“所以,要殺了我嗎?”
用暴走的威脅,讓唐笑自己踏入陷阱。
然後營造出這個局麵,這個熟悉的選項。
君忒斯獲得了唐笑的一切,更加清楚他的性格,他可以用武力強行把唐笑留在身邊,但這樣做他們隻會碰撞得鮮血淋漓,他愛著的人有一顆強大無畏的心,吃軟不吃硬,還有世間罕見的聰明頭腦,他總會找到辦法逃離。
除非……他因為殺死他的愧疚,放棄了反抗。
君忒斯知道唐笑對他也不是毫無感覺,而笑笑是個重情義的人。
……而隻要他選擇那邊,他就死心了。
不會再妄想他的愛了。
*
熟悉二選一的局麵。
是就在這裡殺死君忒斯,拯救他的世界,還是放棄,和君忒斯一起走向終末。
唐笑的睫毛顫抖著。
不,其實根本沒有選擇。
唐笑擰開了毒藥的瓶蓋。
君忒斯還在笑,心卻徹底冷了下去。
或許,這樣也不錯,他心想,他們徹底融為一體,這也是一種永遠把他留在身邊的辦法,不是嗎?
這麼想著,君忒斯卻看見唐笑的手腕一轉,自己喝下了這瓶毒藥。
君忒斯愣了下,已經變成菌絲的手拉開他的嘴,卻已經遲了,毒藥早就順著食道流到胃裡去。
“咳、咳咳,誰說毒藥是為你準備的?”唐笑拍開君忒斯的手,“這是慢性毒藥,我自己配置的,經年累月地飲下,至少半年後才會死亡。”
之前在學校裡,唐笑中過蜘蛛的毒,之後發現,死亡後回溯到‘安全時間點’的判定,隻要他身上中過致命的毒素,或者受過致命的傷,也會返回到中毒或者受致命傷之前。
也就是說,唐笑現在雖然不能像是有遊戲係統那麼方便讀檔,但通過給自己下毒,還是可以大致掌握讀檔的時間點。
“我可不是為了殺死你而來的。”唐笑無視君忒斯敞開的胸膛,撐起身體,雙手捧著君忒斯的臉,“沒錯,我是為了我的世界來的,同時也是為你來的。”
他是個過於貪婪的人,哪個選項都不想放棄。
“我來這裡,是為了研究出治療你的辦法的,在找到之前,無論回溯多少次,無論過去多久,我都不會放棄。”
唐笑眼裡燃起了君忒斯無比熟悉的神采,曾經讓他為之癡迷,為之激蕩的,彷彿一切陰霾都擋不住的光芒,隻不過之前這光芒的物件是各種研究專案,而如今,這雙眼睛裡隻倒映著他的麵龐。
“…君忒斯,你是我想要耗儘一生研究的課題。”
他哪個選項都沒有選。
打破題麵第三種可能,纔是唐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