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6章 很久以前

那天晚上我從四樓回來之後，在床邊坐了很久。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閉眼。一閉眼就看到那些腳印——我的腳印，在四樓那間空房間的地板上，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間房，但我的腳印在那裏。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四十二碼，鞋底紋路是波浪形的。和四樓地板上的腳印一模一樣。我脫下一隻鞋，翻過來看。紋路沒有變過。但我是什麽時候買的這雙鞋？不記得了。我隻記得我穿著它。每天都穿著它。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很久以前是多久？”我對著牆說。

沒有回答。心跳沒有停，也沒有變快。就是那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想怎麽回答我。

“你說話啊。”

心跳快了一點。

“你還沒準備好。”牆裏的聲音說。

“準備什麽？”

“準備知道。”

我攥緊了拳頭。“知道什麽？”

沉默。

“知道你是誰。”那個聲音說，“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裏。知道那些腳印是誰的。”

“那些腳印是我的。”

“是你的。但也不是現在的你。”

我盯著那道裂縫。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沒有眼白。它在看我。我能感覺到。它一直在看我。

“那我是誰？”我的聲音有點啞。

“你會知道的。等門開了。”

“門在哪？”

“在你麵前。”

又是這句。在你麵前。牆就是門。我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涼的。但裂縫裏麵的黑色是溫的。和上一次一樣，和上上次一樣。我摸過很多次了。

“我怎麽開門？”

“鑰匙。兩把。”

“蘇晚那把？”

“嗯。”

“開了之後呢？”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開了之後，你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我退後一步，靠在牆上。他說的是真的。他說什麽了？他說他是“很久以前的你”。他說灰色頭像在騙我。他說鑰匙能開門。他說門裏能找到答案。如果開了門，發現他說的是假的，那會怎樣？

“如果我在騙你，”牆裏的聲音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麽，“那你就徹底消失了。連我一起。”

“你也會消失？”

“嗯。”

“那你還讓我開門？”

“因為我沒有騙你。”

我閉上眼睛。腦子很亂。信他？不信他？信紙條？不信紙條？信灰色頭像？不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你還在想那些腳印？”

我打字：“嗯。”

“別想了。那不是你。”

“牆裏的聲音說是我。很久以前的我。”

灰色頭像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條：“他在騙你。”

又是這句話。紙條說他在騙你。灰色頭像說他在騙你。兩個聲音，同一個說法。牆裏的聲音說他在騙你——不對，牆裏的聲音說灰色頭像在騙你。兩個聲音互相指著對方。我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那你告訴我，那些腳印是誰的。”我打字。

“是另一個人的。不是你。”

“誰？”

“你以後會知道的。”

又是以後。我盯著這三個字，心裏那股煩躁又湧上來了。以後以後以後，到底什麽時候纔算以後？等我死了？等我瘋了？等這棟樓塌了？

“你他媽能不能現在說？”我打字。

“不能。”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知道了，你會跑。”

跑？我能跑到哪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忽然愣住了。跑。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跑。房租便宜，我告訴自己。兩百塊一個月，去哪找。搬走要押金，要租金，要新的生活，我什麽都沒有。這些都是真的。但除了這些——我真的跑得掉嗎？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到走廊裏。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我摸著牆走到樓梯口，下了樓。一樓走廊，單元門。我推開單元門，走到巷子裏。

巷口就在前麵。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我停下來。

要不要試試？跑？

我深吸一口氣，朝巷口走去。五米。三米。一米。

我邁了出去。

腳落下去的時候，我踩到了——同一塊地磚。我明明跨出去了，但腳落下的位置，還是巷口裏麵。我又邁了一步。還是巷口裏麵。我往前走了五六步，每次落腳都在同一個位置。

巷口像一麵透明的牆。我能看到外麵——陽光、馬路、對麵店鋪的招牌。但走不出去。

我退後一步，又邁了一次。還是出不去。

我站在巷口，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慌。一種從骨頭裏麵往外翻的慌。

出不去。我真的出不去。

不是因為房租便宜，不是因為沒地方去，不是因為押金租金搬家公司。那些都是我編出來騙自己的。真正的原因是——我根本走不了。

那我是誰？我還是活人嗎？

我退後幾步，靠在牆上。牆是涼的。和那道裂縫的邊緣一樣涼。我掏出手機，想給蘇晚發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

“你試過走出這條巷子嗎？”最後發出去的。

過了大概一分鍾，她回了：“沒有。怎麽了？”

“你去試試。”

“現在？”

“嗯。”

她沒有再回。我站在巷口，等著。過了大概五分鍾，手機震了。

“我出不去。”她說，“走到巷口就出不去了。像是有一麵看不見的牆。”

我的手開始抖。

“海綿，這是怎麽回事？”她問，“為什麽我們出不去？”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出不去。但牆裏的聲音說“你不是活著，你是不敢死”。灰色頭像說“別信他”。紙條說“他在騙你”。那些話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如果我出不去——那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腦子裏，拔不出來。

我靠在牆上，盯著巷口外麵的馬路。陽光很好，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騎車。一個外賣員從對麵騎過來，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能進來，他能出去。我出不去。

“海綿？”蘇晚又發了一條，“你還在嗎？”

“在。”

“我們是不是被困在這裏了？”

我盯著這行字。被困在這裏了。不是租不起房子，不是找不到工作，不是活不下去。是被困住了。從一開始就被困住了。

“不知道。”我回。

“你能不能別說不知道了？”

我盯著“你能不能別說不知道了”這幾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她說得對。我什麽都說不知道。不知道鑰匙是開什麽的，不知道牆裏的聲音是誰，不知道樓上的腳印是誰的，不知道自己搬進來多久了，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現在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出不去。

不是因為窮。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我不屬於外麵。

我轉身走回樓裏。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海綿。”她叫住我。

我停下來。

“你也出不去？”她問。

“嗯。”

“那我們怎麽辦？”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害怕，有慌張，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她也在想那個問題——我是不是還活著？

“不知道。”我說。

這次她沒有說“你能不能別說不知道了”。她隻是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我上了樓，回到房間，關上門。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我是不是死了？”我對著牆說。

心跳停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牆裏的聲音說：“你覺得呢？”

我愣住了。你覺得呢？他問我。不是“是”，不是“不是”。他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

“你知道的。你隻是不敢想。”

我攥緊了拳頭。“那你告訴我。”

沉默。

“我告訴過你。”牆裏的聲音說，“你不是活著。你是不敢死。”

我退後一步，靠在牆上。不是活著。不敢死。那算什麽？半死不活？還是根本就不是活的？

“那外麵那些人是真的嗎？”我問。

“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哪些是？”

牆裏的聲音沒有回答。

“巷口外麵那個老太太？那個外賣員？那些騎車的人？他們是真的還是假的？”

還是沒有回答。

“你他媽說話啊。”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快，像一個人在著急。

“你還沒準備好。”牆裏的聲音說。

“什麽時候纔算準備好？”

“等你不怕了。”

我盯著那道裂縫。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

“我怕。”我說。

“我知道。”

“那怎麽辦？”

“等蘇晚。”

“等她什麽？”

“等她也不怕了。”

我閉上眼睛。等蘇晚也不怕了。她怕什麽？她怕這棟樓，怕那些夢，怕那道裂縫，怕出不去。和我一樣。我們都在怕。但怕有什麽用？怕能讓我走出去嗎？怕能讓我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嗎？

不能。

我睜開眼睛，走到牆邊，把手按在裂縫上。涼的。但裂縫裏麵的黑色是溫的。

“如果我開了門，”我說，“我會知道答案嗎？”

“會。”

“那如果我永遠不開呢？”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那你就永遠困在這裏。每天點一樣的炒飯，穿一樣的衣服，刷一樣的視訊。和現在一樣。和以前一樣。和很久以前一樣。”

很久以前。又是這個詞。

“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是你。”牆裏的聲音說，“是那個試過開門、試過走出去、試過所有辦法的你。但我失敗了。所以我在這裏等你。”

我的手開始抖。

“等我幹什麽？”

“等你不怕了。等這一輪的你，能做到我沒做到的事。”

我退後一步，靠在牆上。

這一輪。他說“這一輪”。什麽意思？還有上一輪？上上輪？很多輪？

“你失敗了多少次？”我問。

沒有回答。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像是在數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