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7章 兩個人

牆裏的聲音沒有回答。心跳繼續著，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歎氣。我等了一會兒，等到那隻眼睛閉上，等到裂縫裏的黑色不再蠕動，等到整棟樓安靜下來。

“行。你不說算了。”我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樓上沒有腳步聲，牆裏沒有心跳。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裏流動。嘶——嘶——嘶——

手機突然震了。不是灰色頭像，是微信。林遠。

“海綿，活著沒？”

我盯著這四個字。林遠。我多久沒跟他聯係了？上次聊天還是他問我“在嗎”，我回“沒錢”，他說“我也沒錢”。窮人的友誼就是這樣，不需要多餘的話。

“勉強。”我回。

“我在你樓下。巷口。你下來。”

我愣了一下。他來了？他怎麽找到這兒的？

我套上拖鞋，衝下樓。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本日記本。

“海綿，你去哪？”

“樓下。我朋友來了。”

跑下一樓，推開單元門，衝到巷口。林遠站在外麵，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嘴裏叼著煙。他看到我，把煙拿下來。

“你這什麽破地方？七拐八拐的，導航都找不到。”

“你怎麽進來的？”

“走進來的啊。巷口又沒人攔著。”他往前邁了一步，走進巷子，又走了兩步，站到我麵前。沒有牆，沒有反彈。他進來了。

我盯著他，又看了看巷口。他能進來。他能出去嗎？

“你試試能不能走出去。”我說。

“幹嘛？”

“你試試。”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巷口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出去了。他站在巷口外麵，回過頭。

“能啊。怎麽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他能出去。他能自由進出。為什麽？因為他不是被困在這裏的人？還是因為他剛來，還沒被這棟樓“鎖住”？

“沒事。進來吧。”我朝他招手。

他拎著塑料袋走進來，抬頭看了看這棟樓。“你就住這兒？這樓看著要塌了。”

“閉嘴，跟我上樓。”

我帶著他上了三樓。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還站在門口。她看著林遠，眼神裏有警惕。

“這是誰？”她問。

“林遠。我朋友。”

“你還有朋友？”林遠插嘴，“我以為你隻有催收公司的人。”

蘇晚沒笑。她看著林遠，又看著我。“他怎麽進來的？”

“走進來的。”我說，“他還能出去。”

“他能出去？”蘇晚的眼睛睜大了。

“嗯。剛才試了。”

蘇晚盯著林遠，眼神變了。不是警惕，是——羨慕。他能出去。她不能。

林遠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跟著我上了三樓。我推開房間門，他走進去，環顧了一圈。外賣盒子、沒疊的被子、快遞紙箱。他的鼻子皺了皺。

“你這房間……比我那兒還亂。地上那是什麽？蟑螂？”

“那是它的家，我不好意思趕。”

“你他媽真是個人才。”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給你帶了點東西。泡麵、火腿腸、還有一瓶二鍋頭。你上次說沒錢吃飯，我怕你餓死。”

我盯著那袋東西，喉嚨有點堵。

“謝了。”

“別謝。還錢就行。”

我笑了一下。這是這幾天我第一次笑。

蘇晚也跟著上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林遠。

“你好，我叫蘇晚。住二樓。”

林遠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好你好。林遠。海綿的朋友。你是他鄰居？”

“嗯。”

“你也住這種破地方？你是被他騙來的吧？”

蘇晚沒有回答。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疑問。

“他是來送東西的。”我說，“送完就走。”

“走？我為什麽要走？我剛來。”林遠大咧咧地坐在床上，“我房租到期了，房東把我趕出來了。本來想在你這邊借住幾天。你不會不收留我吧？”

我看著他。他也沒地方去。和我一樣。

“你睡地上。”我說。

“你他媽連個沙發都沒有？”

“沒有。”

“行。地上就地上。”他看了看地麵，踢開一個外賣盒子，“你這地上比外麵馬路還髒。”他彎腰撿起地上一個外賣盒子扔到牆角，然後一把掀開我床上的床單，“這床單借我用用，墊地上。總比你那硬地板強。你反正也不洗，髒成這樣，借我用一下能咋地？”

“那是我唯一的床單。”我說。

“你多久沒洗了？”

“……不記得了。”

“那不結了。你睡被子芯，床單我征用了。”他把床單抽出來，鋪在地上，四角拉平，然後躺上去，翹著腿，滿意地歎了口氣，“這纔像話。”

“你他媽是真不要臉。”

“跟你學的。”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倆。她的表情沒那麽緊張了。也許是因為林遠來了，這棟樓裏多了一個人。也許是因為他太搞笑了，讓人害怕不起來。

“他能出去。”蘇晚忽然開口，“那他能不能帶我們出去？”

林遠愣了一下。“帶你們出去？你們自己不會走？”

我和蘇晚都沒有說話。

林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晚，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

“什麽意思？你們出不去？”

“嗯。”我說。

“為什麽？”

“不知道。”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就在那兒，走出去不就完了？”

“你試試帶她出去。”我說。

他看了看蘇晚。“走，我帶你出去。”

蘇晚猶豫了一下，跟著他下了樓。我跟在後麵。巷口，林遠先走了出去，站在外麵。他轉過身，看著蘇晚，伸出手。

“來。”

蘇晚握住他的手。林遠拉著她，往巷口外麵邁了一步。蘇晚跟著邁了一步——腳落下去，踩在了巷口外麵的馬路上。

她出來了。

林遠鬆開手，自己走出去又走進來，又走出去，撓了撓頭。

“我擦了？這不是能出來嗎？你們倆玩的啥？小兩口情調挺高啊？非得要我牽？還是平時這小子就是這樣騙你，天天牽你手？”他瞥了我一眼。

蘇晚沒有理他。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麵的磚，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的樓房。眼淚掉下來了，但她在笑。

“外麵是真的。”她說，“外麵是真的。”

林遠站在她旁邊，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然後他看著站在巷口裏麵的我。

“海綿，你出來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自己朝巷口邁了一步。腳落下去——還是巷口裏麵。又邁了一步，還是出不去。我換了個方向，側著身子擠，沒用。我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衝刺——腳落在巷口裏麵，整個人差點撞上那麵看不見的牆。

林遠叼著煙，看完了我全套表演。

“你擱這兒表演雜技呢？”他麵無表情地說，“要不要我給你撒把米？”

“閉嘴。”我又試了一次。蹦躂著往外跳，落地的時候還在巷口裏麵。

“海綿，你是不是有病？剛才我拉蘇晚一下就出去了，你怎麽跟跳大神似的？”他笑得煙都拿不穩了。

“我出不去。”我說。

“我看出來了。你不但出不去，腦子還有問題。”他走回來，朝我伸出手，“行了行了，別演了。沒演夠？要不要我給你頒個奧斯卡？”

我握住他的手。他拉我往巷口走。一步，兩步——我站在了巷口外麵。陽光曬在臉上，熱的。

林遠鬆開手，看著我。

“不是能出來嗎？非得跟個二傻子似的蹦躂？海綿，你是不是平時就這樣騙人家小姑孃的？先假裝自己出不去，等人家來牽你手？”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說。

“重要的事情說兩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既然你們都能出來了，那我就不陪你們住這破樓了。我出去找個旅館。”

“你有錢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住哪？”

他又愣了一下。“……操。”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真的笑了。

“你可以住二樓。我隔壁那間是空著的。”

林遠看著她，又看了看我。“那間有床嗎？”

“沒有。但地上比你朋友家幹淨。”

林遠想了想。“行。總比睡他那蟑螂窩強。”

他拎起塑料袋，跟著蘇晚下了樓。我站在巷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林遠在跟蘇晚說著什麽，蘇晚在笑。她真的在笑。這幾天她一直在害怕，一直在做噩夢，一直在寫不記得的字。現在她在笑。

我抬頭看著天。天是藍的。有幾朵雲，很慢很慢地飄著。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你出來了。”

我打字：“嗯。”

“感覺怎麽樣？”

“沒什麽感覺。外麵和裏麵差不多。”

灰色頭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那是因為你還沒走出去。”

我盯著這行字。還沒走出去。什麽意思？巷口外麵不是外麵嗎？馬路、店鋪、陽光——這些不是真的嗎？

“哪裏纔是外麵？”我打字。

沒有回答。

綠色線上標誌滅了。

我轉身走回樓裏。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看著隔壁那間空房間。林遠正在裏麵掃地，灰塵揚得到處都是。

“海綿。”蘇晚叫我。

我停下來。

“你能出去了。你還會回來嗎？”

我想了想。“房租交了三個月的。”

她笑了一下。

我上了樓，推開房間門。床單沒了，地上空了一塊。被子捲成一團堆在床角。那道裂縫還在。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

“你看到了？”我對著牆說，“我出去了。”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我知道。”牆裏的聲音說。

“你能出去嗎？”

沒有回答。

心跳停了。

我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涼的。但裂縫裏麵的黑色是溫的。

“你能出去嗎？”我又問了一遍。

安靜了很久。

然後牆裏的聲音說：“我出不去。門關著。”

“什麽門？”

“你房間的門。不是現在這扇。是另一扇。”

“在哪？”

“在你麵前。”

我盯著那道裂縫。牆就是門。鑰匙。兩把。蘇晚那把。我那一把。

“開了門你就能出來？”

“嗯。”

“然後呢？”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然後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我退後一步，靠在牆上。

樓下，林遠在喊：“海綿！下來喝酒！蘇晚買了花生米！”

蘇晚的聲音：“是你買的。”

“我沒錢！海綿有錢！”

“他有個屁。”

我在樓上聽著他們的聲音，嘴角彎了一下。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快，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