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5章 樓上

蘇晚說要查清楚這棟樓的事之後，我以為她會來找我商量。但接下來兩天，她什麽訊息都沒發。我給她發了個“吃了嗎”，她回了個“吃了”，然後就沒了。不是冷淡，是——她好像在想什麽事情，沒心思聊天。

第三天晚上，她敲了我的門。

我開啟門，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本黑色皮麵的日記本。

“你還在寫日記？”我問。

“不是日記。”她走進來，把本子翻開，“我在記夢。搬進來之後每晚都做夢，我怕忘了，就寫下來。”

她翻到第一頁，上麵寫著：搬來第一天，夢到裂縫，夢到一個人說“你不應該來這裏的”。

第二頁：第二天，夢到同一麵牆，裂縫變大了，那個人說“鑰匙在腳墊下麵”。

第三頁：第三天，夢到樓上。樓上有腳步聲，很重，來回走。我上樓去看，門開了，裏麵沒有人。

我盯著“裏麵沒有人”這四個字，後背一陣發涼。

“你上樓了？”我問。

“嗯。昨天下午。”她合上本子，“你不是說樓上有腳步聲嗎？我去看了看。”

“門怎麽開的？”

“沒鎖。虛掩著。推一下就開了。”

“裏麵什麽樣？”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說。

“和你房間一樣。”她說，“一樣的佈局，一樣的牆皮，一樣的裂縫。但是——更破。牆上的裂縫比你房間的大得多，像是什麽東西從裏麵撐開的。地上有灰，很久沒人住了。”

“腳步聲呢？你不是說聽到腳步聲嗎？”

“聽到了。從我上樓的時候就開始，一直到我走到門口。但我推開門的那一刻，腳步聲停了。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你進去了嗎？”

她搖了搖頭。“沒敢。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靠在牆上，腦子裏轉著她說的話。樓上那間房，和我房間一樣的佈局，牆上有更大的裂縫。腳步聲在推門的瞬間停了。像是故意讓她聽到，故意引她上去，又在她進門的那一刻消失了。

“海綿，你說樓上住的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不知道。”

“你不上去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上去看看？我連自己房間的裂縫都不敢看，你讓我上樓？

“明天吧。”我說。

她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停下來。

“海綿。”

“嗯。”

“你聽到過樓上有腳步聲嗎？”

“聽到過。每天都有。”

“你沒上去看過？”

“沒有。”

“為什麽？”

我想了想。“怕。”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害怕，是——理解。

“我也是。”她說。

她走了。我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樓上，腳步聲又開始了。咚、咚、咚。不是心跳，是腳步聲。從頭頂傳下來，一個人在房間裏來回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很慢，很重，像是在踱步，又像是在等誰。

我盯著天花板，聽著那個聲音。

“你到底是誰？”我對著天花板說。

腳步聲停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又開始了。咚、咚、咚。和之前一樣。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樓上的人，你也認識。”

我打字：“誰？”

“你以後會知道的。”

又是以後。我盯著這三個字，心裏那股煩躁又湧上來了。

“你他媽能不能現在說？”

“不能。”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知道了，會更害怕。”

我放下手機，不想再問了。怕。我已經夠怕了。裂縫、眼睛、心跳、紙條、鑰匙、蘇晚的夢、樓上的腳步聲——再多一個怕的東西，有什麽區別？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

“樓上那個，是不是你？”我對著裂縫說。

眼睛眨了一下。吧嗒。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

不是樓上那個節奏。樓上的是慢的、重的、像一個人在地板上踱步。牆裏的是快的、輕的、像一個人在胸口上敲鼓。兩個節奏不一樣。不是同一個東西。

“你不是樓上那個？”我問。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說“不是”。

“那樓上那個是誰？”

心跳停了。

安靜。那隻眼睛閉著，裂縫裏的黑色不動了。

“你他媽又不說話了。”

沒有回答。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樓上的腳步聲還在繼續。咚、咚、咚。牆裏的心跳沒有開始。兩個聲音，一個在頭頂，一個在牆裏。一個停了，一個還在。

我閉上眼睛。

“是老鼠。”我說。

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但樓上的腳步聲，沒有停。

第二天中午，我被催收電話吵醒。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手機——十二條催收簡訊，四個未接來電。全刪。

開啟外賣軟體，拚好飯，炒飯九塊九，不加蛋。下單。等外賣的時候，我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今晚上去看看。”

她秒回：“好。”

外賣到了。我下樓去拿。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的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本日記本，正在寫。

“還在記夢？”我站在門口問。

她抬起頭。“嗯。昨晚又做夢了。”

“夢到什麽？”

“樓上。夢裏我上了三樓——不對，是四樓。你那層是三樓，我上麵是四樓。夢裏我上了四樓，門開著，裏麵站著一個人。”

“長什麽樣？”

“看不清。他的臉是模糊的。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鑰匙不是開門的。鑰匙是鎖門的。’”

我愣了一下。鑰匙不是開門的。鑰匙是鎖門的。和牆裏的聲音說的完全相反。牆裏的聲音說鑰匙開門。夢裏的聲音說鑰匙鎖門。

“你信哪個？”我問。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拿著餐盒上了樓，關上門，坐在床上。炒飯還熱著。我扒了兩口，沒味道。不是飯沒味道，是我腦子裏太亂了。

鑰匙開門。鑰匙鎖門。兩個聲音，兩種說法。牆裏的聲音說他是來幫我的。夢裏的聲音說他不應該來這裏的。紙條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灰色頭像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

誰說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

我把炒飯吃完了，把餐盒扔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樓上的腳步聲又開始了。咚、咚、咚。比之前更清楚，像是在提醒我什麽。

晚上八點，蘇晚來敲我的門。

“走。”她說。

我跟著她上了四樓。走廊比下麵更暗，聲控燈徹底壞了，一片漆黑。我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照在走廊的地麵上。地上有灰，很久沒人打掃了。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裏麵紅色的磚。

四間房。門都關著。

“哪間？”我問。

蘇晚指了指最裏麵那間。“這間。”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門是關著的，但沒鎖。門把手上有灰，但手印——有兩個手印。一個小的，一個大的。小的那個是蘇晚的，她昨天來過。大的那個呢？

“你昨天看到的手印？”我問。

她走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不是我的。我沒有摸過門把手。”

我的手懸在門把手上方。

“進去嗎？”蘇晚問。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房間和我的一模一樣。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窗戶的位置。但牆上的裂縫——比我房間的大得多。從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裂縫裏的黑色在蠕動，比我在自己房間看到的更濃、更黑。

地上有灰。很久沒人住了。但地上有腳印。從門口延伸到牆邊，又從牆邊折返回來。來回走，來回走，走了很多遍。

腳步聲。樓上的腳步聲。

“有人在這裏走路。”蘇晚的聲音有點抖。

我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大小——和我的一模一樣。我的鞋是四十二碼。這個腳印也是四十二碼。紋路——和我鞋底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退後一步。

“海綿，你怎麽了？”蘇晚問。

我沒有回答。我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指尖碰到邊緣的磚塊，涼的。但裂縫裏麵的黑色——是溫的。和我房間那道裂縫一樣溫。

“有人住在這裏。”蘇晚說。

“沒有人住。”我說。

“那腳印是誰的？”

我沒有回答。我不想說。因為那些腳印是我的。但我從來沒有來過這間房。這是我的腳印，但我沒有走過這些路。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你看到腳印了。”

我打字：“那是我的腳印。”

“嗯。”

“我什麽時候走過？”

“不是你走的。是很久以前的你。”

我的手開始抖。很久以前的你。和牆裏的聲音說的一樣。他之前也說過“很久以前的你”。現在灰色頭像也這麽說。

“海綿。”蘇晚叫我。

我回過頭。她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發白。

“我們走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我們出了那間房，下了樓。經過二樓的時候，她沒有停，直接回了房間。我上了三樓，關上門，靠在門上。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快，像一個人在著急。

“那些腳印是不是你的？”我對著牆說。

心跳停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牆裏的聲音說：“不是我的。是你的。是很久以前的你。”

很久以前的你。又是這句話。

“什麽很久以前？”我問。

沒有回答。

心跳又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像是在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