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笙！ 第7章 沈肆再見

沈肆不知道自己在花園裏站了多久。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水汽，吹得他襯衫的領口翻動了一下。他沒有動，就那麽靠在牆上，仰著頭，月光把他臉上的淚痕照得發亮。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周婉清最後說的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私了？”

自私。

他從來沒有用這個詞形容過自己。在所有人眼裏，沈肆是慷慨的、大方的、講義氣的，對朋友對女人從來不會小氣。可今天他媽告訴他，他對時笙的感情是自私的。因為他隻想著把她留在身邊，卻沒有想過她留在身邊會不會快樂。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夜風把他的呼吸吹散了，散在花園裏那些盛開的月季之間，散在初秋清冷的空氣裏。

他直起身，整了整領口，準備回去找時笙。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待太久，他知道她的狀態不好，他怕她會做出什麽傻事。

他轉過身，腳步頓住了。

走廊的拐角處，時笙站在那裏。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從走廊的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她的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沒在陰影裏。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沈肆覺得陌生。那種平靜不是從容，而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剩下的、什麽都沒有的空洞。

“時笙。”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有些發緊，“你沒走？”

時笙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肆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讓沈肆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他終於看懂了的笑——她在告別。

“沈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會散，“你媽說得對。”

沈肆的瞳孔縮了一下。“時笙，你不要聽她的——”

“她說得對。”時笙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輕，“你太自私了。我也太自私了。我們都隻想著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對方真正需要什麽。”

沈肆快步走到她麵前，雙手扣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著自己。“那你告訴我，你真正需要什麽？你需要離開我？你需要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你需要跑到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去把自己關起來？時笙，這是你需要的東西嗎？”

時笙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嘴唇，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人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鋪天蓋地的疲憊。

“我需要你過得好。”她說，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沈肆，我需要你過得好。我不想看到你因為你媽說的那些話而難過，不想看到你因為我而和你家人吵架，不想看到你每天晚上睡不著覺、白天還要強撐著去開會。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明白嗎？”

“你不是負擔——”

時笙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冷靜了下來，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還在發抖的人，“她說得對。我在你身邊，就要麵對你家的壓力，就要每天吃藥，就要擔心自己會不會給你丟臉。我不會快樂的。你也不會。因為你會一直擔心我快不快樂，你會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照顧我上，你會累，你會煩，你會在某一個深夜看著熟睡的我，問自己——我為什麽要過這樣的生活？”

沈肆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像兩根失去了力氣的繩子。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心裏清楚，時笙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是因為他會累會煩，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否認——她在他身邊，確實不快樂。她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怕自己發病，怕給他添麻煩，怕沈家的人再說什麽難聽的話。她把自己繃成一根弦，隨時都在斷掉的邊緣。

他給不了她快樂。他給她的隻有壓力、恐懼和自我懷疑。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把他心裏最後一點火苗也澆滅了。

“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這一個字。

時笙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安靜地流淚，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滴在她白色襯衫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好。”沈肆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說服自己，“我答應你。”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很涼，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擦過她麵板的時候帶著一種粗糙的、真實的觸感。時笙閉上了眼睛，把臉往他的掌心裏貼了貼，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刻進骨頭裏。

“時笙。”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手指是穩的，“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你要好起來。”他一字一句地說，目光鎖著她的眼睛，像要把這句話刻進她的靈魂裏，“不管花多長時間，不管在哪裏，不管用什麽方式。你要好起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時笙點了點頭，淚水又從眼眶裏湧了出來。“我答應你。”

“還有。”沈肆的手從她臉上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讓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兩個人的手掌大小差了很多，她的手指細瘦蒼白，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貼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拚圖，嚴絲合縫。

“如果有一天你好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秘密，“你回來找我。”

時笙的手指蜷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指。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隻是那樣握著他的手，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遠處宴會廳裏的喧囂聲漸漸散去，久到花園裏的蟲鳴從喧鬧變得稀疏，久到月亮從東邊的樹梢移到了正頭頂。

然後她鬆開了手。

“沈肆，再見。”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她沒有跑，沒有衝進雨裏，沒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花園的小徑上，像一個緩緩移動的問號。

沈肆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著她手時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掌心裏還有她殘留的溫度。他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變小，變小，最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和來時一樣，安靜得像一場夢。

他沒有追。

他答應過她的，他成全她。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後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