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花園的樹梢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沈肆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後又插回原處的樹,表麵上還立著,根已經斷了。夜風吹過來,吹得他襯衫的領口翻動,他渾然不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把手指收攏,握成拳,又鬆開。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了,連那點溫度也在夜風裏散盡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一聲歎息被截成了兩半。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沈宅。
客廳裏,沈懷遠已經上樓休息了。周婉清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茶,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林知意和沈卓坐在對麵,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麽,看到沈肆進來,林知意立刻閉上了嘴,端起茶杯假裝喝水。
沈肆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他徑直走向樓梯,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實木樓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肆。”周婉清叫住了他。沈肆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的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送時小姐回去了?”周婉清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她走了。”沈肆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婉清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個背影筆直、僵硬,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沈肆沒有等她說話,抬腳上了樓。
他走過長長的走廊,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關上了門。門鎖哢嗒一聲扣上,把整個世界都關在了外麵。
房間裏很安靜。窗簾沒有拉,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間浸在水裏的屋子。沈肆沒有開燈,他走到窗邊,站在那裏,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裏,時笙站過的那個位置,現在已經空了。隻有月光照著那片草地,草葉上還有她踩過的痕跡,但很快就會被夜風吹平,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沈肆靠在窗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升起來,在月光裏飄散,像一縷縷灰色的、無處可去的靈魂。
一支煙抽完,他又點了一支。
第二支抽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時笙發來的訊息:“沈肆,我到家了。”隻有七個字,但沈肆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哆嗦了一下,纔回過神來。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打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早點睡。”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對話方塊,等著那個“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但等了很久,什麽都沒有。時笙沒有回複。
沈肆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浴室。
他沒有開燈,黑暗中伸手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又潑了一捧,再一捧,直到整張臉都被冰水浸透,他才撐著洗手檯,抬起頭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他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臉——眼睛通紅,眼眶下麵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但鬍子是幹淨的,衣服是整潔的,頭發也還保持著出門前打理好的形狀。看起來體麵、克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被掏空了的、茫然的東西,像一間被人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間,四壁空空,隻剩回聲。
沈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用毛巾擦幹臉上的水,把毛巾疊好掛回架子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每一個步驟都仔細、妥帖、一絲不苟。
這是他從小到大被訓練出來的本能——不管心裏翻江倒海,外表必須紋絲不動。沈家的男人可以輸,可以敗,可以被人踩在腳下,但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走出浴室,拿起床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訊息。
他坐在床邊,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在木頭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然後他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閉上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這是他在沈宅的臥室,從小住到大的那間。傢俱是深色的實木,衣櫃是定製的,窗簾是周婉清挑的深藍色絨布,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舊台燈,燈罩上有一道小時候不小心燙出來的痕跡。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過去三十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他帶時笙回了這個家。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裏捧著一杯茶,周婉清問什麽她答什麽,聲音不大,但很穩。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上,看起來溫柔又倔強,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裏的植物,拚命地想要紮下根來。
可她沒有紮下根來。她被人連根拔起了。
沈肆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是在敲一扇關緊了的門。
沈肆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的,折射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星星,又像眼淚。
他想起時笙坐在客廳裏的樣子。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是在用力。她在用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用力讓自己不被那些話刺傷,用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沈肆看到了。他看到她聽到林知意說“聽說你對心理學很有研究”的時候,睫毛顫了一下,像一隻被驚動的蝴蝶。他看到她聽到周婉清說“我擔心他對你不是認真的”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他全都看到了。但他什麽都沒能做。他坐在她旁邊,手在桌下握著她的手,以為這樣就能給她力量。可他後來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他在桌下握著她的手,而是他在桌上站起來,對著所有人說:“她是我選的人,誰再敢說一句,別怪我翻臉。”
他沒有說。
他以為沉默是保護,以為克製是成熟,以為不撕破臉是對所有人的尊重。但時笙不需要這些。她需要他站在她身邊,站在所有人麵前,說一句“她是我的人”。
他沒有做到。
沈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新的,昨天傭人剛換過,上麵隻有洗衣液的味道,幹幹淨淨的,什麽回憶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反複回放著今晚的畫麵——時笙站在走廊拐角處,月光照著她半邊臉,她笑著說“你媽說得對”,那個笑容讓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