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沈肆追出來了。
“時笙。”他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裏有心疼,有憤怒,“對不起,我不該帶你來的。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會讓他們——”
“沈肆。”時笙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你大嫂說的沒錯。”
沈肆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說什麽?”
時笙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裏全是心疼和急切,像一隻被激怒的、想要保護伴侶的野獸。他看著她的樣子,讓時笙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
“她說的沒錯,”時笙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維持著平穩,“我確實對心理學有研究。因為我在紐約待了三年,不是為了進修,是為了治病。我生病了,沈肆,一種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複發、什麽時候會崩潰的病。你的家人知道這件事,他們介意,而且他們有理由介意。”
沈肆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我說過了,我不在乎他們介不介意。我在乎的隻有你。”
“可我在乎!”時笙的聲音終於沒忍住,拔高了幾度,然後又迅速落下來,變成一種近乎哀求的、脆弱到極點的聲音,“沈肆,我在乎。你的大嫂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你比我清楚——她在暗示我有病,不配進沈家的門。今天是暗示,明天就是明說。你讓我怎麽麵對?每次參加你家的聚會,我都要像今天這樣跑到花園裏吃藥嗎?”
沈肆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時笙沒有給他機會。
“還有,”時笙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張牌也打了出來,“你媽媽不會接受的。你信不信,明天她就會打電話給我,用最客氣的方式告訴我,我和你不合適?”
沈肆的表情變了。他當然知道他母親的作風——她是那種永遠不會撕破臉、但會用最體麵的方式把你逼到絕路的人。
“時笙,”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你給我時間,我來處理。我去跟我媽談,我去跟家裏所有人談——”
“然後呢?”時笙看著他,“然後你為了我和家人吵架,為了我和整個家族對立,為了我變成一個你自己都不認識的人。沈肆,你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嗎?為了一個女人歇斯底裏、和自己最親的人翻臉?”
沈肆愣住了。
時笙看著他的表情,心裏那個聲音又在響了:你看,你在毀掉他。他在為你哭,他在為你和家人吵架,他在為了你變成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把他從一個玩世不恭的、什麽都不在乎的人,變成一個為了你痛苦不堪的人?
她不能。
“沈肆,讓我想想。”她說,“我需要時間。”
沈肆的手懸在半空中,他看著自己被推開的手,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不解,從不解變成了一種受傷的、茫然的神色。
“你想什麽?”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像是怕聽到答案,“時笙,你想分手?”
時笙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沈肆在花園裏站了很久。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他母親。
“媽。”他的聲音很冷,冷到時笙從來沒有聽過,“你今天對時笙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的周婉清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說的哪句話?”
“每一句。”沈肆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從她坐下來第一秒開始,就沒有給過她一個好臉色。林知意在那邊陰陽怪氣的時候,你坐在主位上,一個字都沒說。你不是沒聽見,你是故意的。你想讓她難堪,又不想自己動手,所以讓你大兒媳當這個惡人。”
周婉清沉默了兩秒,聲音也冷了下來:“沈肆,你大嫂說什麽了?她不過是問了問時小姐在紐約的經曆,這也叫陰陽怪氣?”
“她問她在哥大學的是什麽專業,然後補了一句‘聽說你對心理學很有研究’——媽,你聽不懂這話什麽意思?你當然聽得懂。你隻是覺得她說得對。”
“我說的哪句話不對?”周婉清的語氣變了,從冷淡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平靜,“時小姐確實在紐約治過病,這是事實。你大嫂提了一句心理學,這算什麽傷害?她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不是敏感!”沈肆的聲音猛地拔高,然後又壓了下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媽,你知不知道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她後來跑到花園裏去吃藥?你什麽都不知道,你隻知道‘沈家的臉麵’。”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有你。你坐在那裏,從頭到尾沒有製止過林知意一句。你不是沒聽見,你是默許。你默許她在你的餐桌上讓時笙難堪,因為你也想讓她難堪。你隻是不想自己動手。”
周婉清沒有說話。
“然後你說什麽?你說‘我擔心沈肆對你不是認真的,到頭來傷了你的心’——媽,你說這話的時候,你覺得自己是在關心她?你是在告訴她,她連我‘認真’的資格都沒有。你是在告訴她,她在你眼裏就是又一個會被我甩掉的女人,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沈肆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她什麽都沒說,她笑了一下,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她跑到花園裏,蹲在地上,吃了藥才能喘過氣來。媽,你滿意了嗎?”
沉默。漫長的、讓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周婉清開口了,聲音恢複了那種不怒自威的平靜,像一潭死水:“沈肆,我是你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好。你覺得我在傷害她,但你想過沒有——如過她連幾句‘關心’都受不了,她怎麽當你老婆?沈家這麽大的攤子,以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今天是你大嫂,明天是股東太太,後天是媒體。她能每次都跑到花園裏去吃藥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沈肆的心髒。
不是因為它是假的,而是因為它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
沈肆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他想反駁,想說“她可以”“她會好起來的”“不用你操心”,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他媽說的是對的。
時笙確實很脆弱。她已經很努力了,花了三年時間把自己拚起來,但她依然是脆弱的。今天是一句“心理學”,明天呢?後天呢?他能保證她永遠不被傷害嗎?他能保證她每次崩潰的時候都在她身邊嗎?
他不能。
但這不意味著他應該放手。
“媽,”沈肆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需要她撐沈家的場麵。我不需要她是什麽完美的沈太太。我隻需要她活著,好好的,在我身邊。這都不行嗎?”
周婉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肆徹底心涼的話:“沈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私了?你隻想讓她在你身邊,你想過她嗎?她在你身邊,每天都要麵對這些壓力,每天都要吃藥,每天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給你丟臉——你覺得她會快樂嗎?”
沈肆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回答不了。
而時笙,就站在走廊的拐角處,聽到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