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小了,雨刷擺動的頻率也慢了下來。那首爵士樂正好放完,車裏安靜了幾秒,然後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來,是一首很溫柔的老歌,唱的是關於月光和承諾的事情。
沈肆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雨幕裏,但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揚的,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篤定。
那天晚上他沒有上樓,時笙下車的時候,他降下車窗喊了她一聲。
她回頭。
沈肆隔著雨幕看著她,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他渾然不覺,隻是看著她,說了一句:“時笙,明天見。”
時笙站在雨裏,淋濕了半邊肩膀,點了點頭。
“明天見。”
那扇公寓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時笙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被沈肆握過的那隻手。手心裏還有他的溫度,幹燥的,溫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她把那隻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也許,這個人真的不一樣。
後來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沈肆追了她三個月,她終於答應了。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整個南城都炸了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沈肆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認真過,更別提追了三個月才追到手。
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時笙二十二年人生裏最明亮的一段時光。沈肆對她好,好得不像話。他會因為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吃火鍋”就開車兩個小時帶她去臨市吃最正宗的那家,會在她失眠的時候整夜不睡陪她聊天,會記住她吃的每一種藥的名字和劑量,會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什麽都不說,隻是把她裹進懷裏,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讓她聽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說:我在呢,別怕。
但時笙心裏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配。
她不配擁有這樣的幸福,不配擁有這樣一個好的人。她是一個破碎的人,一個生病的人,一個隨時可能成為別人負擔的人。她越想抓住這份幸福,就越害怕失去它,而這種恐懼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預兆了。
預兆來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在一起兩個月後的一天,沈肆帶時笙參加了一場沈家的家宴。
這是她第一次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出現在沈家人麵前。去之前沈肆握著她的手說:“不用緊張,就是吃頓飯。我爸媽問什麽你不想答就不答,有我呢。”
時笙信了。
但家宴的場麵比她預想的要難堪得多。
沈肆的母親周婉清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她一次。沈肆的父親沈懷遠倒是客氣的,問了她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在哪裏工作,平時有什麽愛好。時笙一一回答了。
真正讓一切崩塌的,是沈肆的大嫂林知意。
林知意出身南城另一個大家族,和沈家門當戶對,嫁進來五年,裏裏外外打理得滴水不漏。她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時笙,說了一句看似隨意的話:“時小姐,聽說你之前在紐約待了三年?是去讀書嗎?”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時笙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裙擺。她在紐約待了三年,對外說的是“進修”,但圈子裏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真相——她是在那裏治病。她不知道沈肆的家人知道多少,但她從林知意那雙含笑的眼睛裏讀出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我什麽都知道,但我偏要你自己說出來”的居高臨下。
“是進修。”時笙說,聲音平穩。
“哦?哪個學校啊?”林知意追問,語氣還是笑眯眯的,但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往她不想碰的地方紮。
“哥倫比亞大學。”
“哥倫比亞大學好啊,”林知意點點頭,轉頭對周婉清說,“媽,你記不記得,表妹之前也想申請哥大的研究生,後來沒去成。聽說哥大心理學專業很強,時小姐讀的是什麽呢?心理學嗎?"。
這段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桌上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時笙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禮貌的打量。時笙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她把手指蜷進掌心裏,指甲掐著肉,用疼痛讓自己保持鎮定。
“我讀的是設計。”她說,“時尚設計。”
“哦——”林知意拖長了尾音,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是學心理學的呢,聽說你對這方麵挺有研究。”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時笙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涼了下去。原來他們都知道。沈肆的家人知道她的病史,他們一直在等她來,然後在這場看似平常的家宴上,用最體麵的方式,把這件事攤開在桌麵上。
她看向沈肆。沈肆的臉色已經變了,他放下筷子,聲音壓得很低:“大嫂,你問完了嗎?”
林知意挑了挑眉,識趣地沒有再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周婉清開口了。“沈肆,你大嫂就是隨口問問,你急什麽?”她的聲音不重,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讓整個餐桌都安靜了下來。她看向時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時小姐,”周婉清說,“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介意。你和沈肆的事情,我本來是不太同意的。不是因為你這孩子不好,而是——沈肆這個人你也知道,從小就沒個正形,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我擔心他對你不是認真的,到頭來傷了你的心。”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為時笙著想,但時笙聽出了言外之意——你不適合沈肆,你太“脆弱”了,經不起折騰。
沈肆顯然也聽出來了。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時笙的手,力道很緊,像是在說“別怕,有我”。
但時笙怕的從來不是周婉清,也不是林知意。她怕的是自己。
因為就在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被她用三年時間壓製住的症狀,正在她的身體裏蠢蠢欲動。她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出汗,有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恐懼感從胃部升起來,堵在喉嚨口,讓她想吐。
她不能在這裏發作。不能在沈家人麵前發作。
“我去一下洗手間。”時笙站起來,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走出餐廳,穿過走廊,推開後門,站在花園裏。夜風吹過來,她彎下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哭,是喘,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氧氣怎麽都進不去。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藥——那是顧衍之給她開的應急用藥,她一直帶著,但從沒用過。她把藥塞進嘴裏,幹嚥了下去,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裏默唸:冷靜,冷靜,你沒事,你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