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笙沒有坐下,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裏那些開得正盛的月季,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不小心踩壞了一株花苗,她母親罰她在花園裏跪了整整兩個小時。那年她才七歲,膝蓋上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粘在白裙子上,她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抬頭看廊下的母親。
她父親當時就在廊下,站在沈若清的身後,看著她小小的身影跪在發燙的石板上,嘴唇動了動,卻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說,最後隻是別開了眼,轉身走回了書房。
那時候時笙不懂,後來她懂了——他也不是不想保護她,隻是他自己都被磨得沒了脾氣,連在沈若清麵前說一句公道話的勇氣都沒有。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時笙轉過身,看見沈若清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連衣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鏈。
歲月對她格外寬容,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她的五官和時笙有七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時笙是冷,她母親是厲。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容置疑的厲,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光是放在那裏就讓人覺得危險。
“回來了。”沈若清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時笙沒有坐,仍舊站在窗前,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看她。
沈若清抬眼看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帶著那種審視商品成色的冷淡。“胖了一點,氣色還行。治療都結束了?”
“結束了。”
“醫生說恢複得怎麽樣?”
“很好。”
沈若清點了點頭,放下茶杯。“那就好。既然回來了,就搬回家住,外麵租的房子退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從小到大,沈若清和她說話永遠是這個語氣,彷彿時笙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是她的一件附屬品,一件需要精心打磨、不容有任何瑕疵的附屬品。
“不用了,我住在外麵就好。”時笙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若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她生氣前的預兆。以前時笙看到這個表情就會條件反射地緊張,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然後乖乖順從。但現在不一樣了,四年過去,她已經不是那個會被一個表情嚇得發抖的小女孩了。
“你在外麵住了四年,還不夠?”沈若清的語氣冷了幾分,“時笙,我讓秘書打電話叫你回來,不是讓你回來跟我談條件的。”
“我沒有在談條件。”時笙說,“我隻是在陳述我的決定。”
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茶幾上那縷從茶杯裏飄出來的熱氣照得格外分明,像一根細細的線,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蕩。
沈若清看著她,目光複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裏的鋒芒收斂了一些,但仍然沒有溫度:“你在怪我。”
“沒有。”時笙說的是實話。她不怪沈若清,至少不全是。她隻是不想再被關在那間漂亮的金絲籠裏了,不想再做一個按照母親意誌活著的人偶。她太累了,累到整個人碎成了很多片,花了四年時間才一片一片地撿回來。
沈若清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時笙意外的話:“他前兩天還問起過你。”
時笙的呼吸頓了一下。她知道這個“他”是誰。
“他問你什麽了?”時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問你是不是要回來了。”沈若清端起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帶著一種觀察的意味,“我告訴他,是。”
時笙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她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
“他還說了什麽?”
“就這些。”沈若清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向樓梯,“行了,你不住回來就不住吧,隨你。但每週至少回來吃一次飯,這個你不能拒絕。”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樓上關門的聲音截斷。
時笙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沈宅。
走出鐵門的時候,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像是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她。直到走出去很遠,拐過一個彎,確定不會有人看見,她才停下來,扶著路邊的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以為自己已經好了,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麵對這一切。但當她站在那個客廳裏,看著她母親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那些熟悉的傢俱和光線,那些被她努力遺忘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把她淹得透不過氣。
時笙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沒接。過了幾秒,震動停了,然後又響起來,像是對方不打通就不罷休。
她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是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但她認得那串數字,每一個數字都認得。
她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一條簡訊跟著跳了進來。
“時笙,好久不見。”
隻有這六個字,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時笙盯著這行字,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沒有回複,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整了整大衣的領子,沿著種滿梧桐樹的街道慢慢往回走。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也沒有去理。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對麵商場的巨幅LED螢幕上正播放著一則珠寶廣告。畫麵裏的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單手插在褲袋裏,側臉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他沒有笑,但那雙眼睛裏有種玩世不恭的意味,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真正認真起來。
螢幕下方打著一行字:沈肆——沈氏集團副總裁。
紅燈跳成綠燈,身邊的人都開始往前走。時笙站在原地,仰著頭看那塊螢幕,一動不動。
畫麵切換了,變成了另一個品牌的廣告,那個人的臉消失了。但時笙還站在那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綠燈又開始閃爍了,一個老太太從她身邊經過,好心提醒她:“姑娘,要變紅燈了,快過呀。”
時笙回過神,匆匆說了一聲謝謝,快步穿過馬路。她走出幾步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螢幕,上麵已經在放一個汽車廣告了,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在空曠的公路上疾馳,畫麵裏沒有那個人了。
她轉身繼續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的。她沒有打車,沒有坐地鐵,就這樣一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鍾,終於回到公寓。
進門的時候她的腿都在抖,不知道是走得太急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把門關上,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看。又震了一下,她還是沒看。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開啟手機。
兩條未讀訊息,都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的。
第一條:“聽說你今天回沈宅了。”
第二條:“時笙,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時笙看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的、酸澀的笑。她想起四年前那個雨夜,她站在機場的出發大廳裏,把手機卡掰成兩半扔進垃圾桶,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