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笙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的時候,南城正下著雨。
三月的雨細得像霧,把整座城市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裏。她站在到達口,看著接機的人群熙熙攘攘地湧過來又散去,有人擁抱,有人揮手,有人舉著花花綠綠的接機牌笑得滿臉期待。
但沒有人在等她。
這是她離開的第四年。四年前她從這裏飛走的時候,身後沒有任何人來送行,四年後她回來,也是一樣。
時笙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拖著箱子走向計程車等候區。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身體好像還不太習慣這種重新踏上一片土地的感覺。機場的廣播在播報航班資訊,熟悉的中文,熟悉的口音,所有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把她裹在裏麵。
她在車裏閉上眼,聽見手機震動了一聲。是助理發來的訊息,提醒她明天的行程安排。時笙簡單地回了個“好”字,就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窗外掠過一排排路燈,光暈被雨水暈開,拖出長長的尾巴。這座城市和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相同的街道,相同的建築,連那家她以前常去的便利店都還在老地方。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很清楚。
計程車停在公寓樓下,時笙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她租的房子不大,卻有片朝南的窗,望出去能看見一線江景。
推開門,感應燈的暖光漫過嶄新的木地板。中介提前打掃過,房間整潔得像樣板間:新床單、新窗簾,連調料架都擺好了全新的瓶瓶罐罐。可空氣裏那股淡淡的灰塵味,像一層薄紗,提醒著她這裏隻是個剛收拾好的陌生空間,還沒有半點屬於她的煙火氣。
時笙埋頭整理行李,把衣服疊進衣櫃,把書擺上書架,動作機械又專注,像在和某種情緒對抗。直到最後一件東西落定,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才發現自己連下一步該做什麽都不知道了。
窗外雨聲細密,樓下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時笙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朋友圈。以前認識的那些人,有的結婚了,有的生孩子了,有的升職加薪了,日子都過得熱氣騰騰。她的頁麵停在一條動態上,是一個共同好友發的合照,配文是:“今晚老地方聚,缺你一個!”
合照裏沒有他。
時笙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浴室洗了個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是那個人靠在吧檯上,手裏轉著一隻打火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睛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四年了。
她把水溫調低了一些,冷水澆在臉上,那個畫麵終於散了。
時笙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南城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喂,請問是時笙時小姐嗎?”對方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很禮貌。
“是我。”
“您好,我是沈太太的秘書。沈太太想約您明天下午三點在沈宅見麵,不知您是否方便?”
沈太太。
沈太太。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進耳朵裏,卻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紮進時笙的麵板。不流血,也不劇痛,可那種細微的、持續的刺癢感,順著血管爬滿四肢百骸,讓她渾身都不舒服。
“我知道了,會準時到。”
她掛了電話,指尖還殘留著那種說不出的滯澀。窗外的雨把霓虹泡成一片朦朧的彩光,像極了她無數個身不由己的夜晚,連呼吸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壓抑。
但那時她身邊有一個人,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什麽話都沒有說,但力道很緊,像是怕她隨時會消失一樣。
她那時候並不知道,後來她真的消失了。
時笙拉上窗簾,回到臥室,關了燈。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下去,才慢慢合上眼。
明天,她會回到沈宅,回到那個她曾經拚命想要逃離的地方。而沈肆……她不確定他還會不會出現,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麵對他。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亮了一下。是一條推送新聞的標題,隻有幾個字她看清了——
“沈氏集團太子爺沈肆,被拍與神秘女子共進晚餐。”
時笙沒有點進去,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大了起來,劈裏啪啦地敲著玻璃,像是有人在外麵不停地敲門。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用最後一點力氣對自己說:時笙,你回來不是為了他。
可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是句假話。
第二天下午,時笙提前到了沈宅。
這座宅子坐落在南城最貴的別墅區,占地麵積大到離譜。四年前她最後一次站在這裏的時候,是從那扇雕花鐵門裏逃出去的,身後是她母親歇斯底裏的尖叫聲和一隻被摔碎的青花瓷瓶。
鐵門還是老樣子,深黑色的鍛鐵雕花,漆麵依舊光亮,隻是合頁處歲月磨出了淡淡的金屬光澤,像一道沒癒合的舊疤。門口的保安換了一個年輕麵孔,可能接到宅內的通知,恭敬地開了門。時笙穿過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車道,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的土地在往後拽她,像是在說:你不該回來的。
傭人領她進了客廳。一切都沒變,連沙發上那條羊絨毯子都還是原來的那條,深灰色,邊緣有些起球了。客廳的落地窗外是那個巨大的花園,她母親以前最喜歡在那裏修剪玫瑰,一剪就是整個下午,什麽話都不說,隻留給她一個沉默而鋒利的背影。
“太太馬上下來,請您稍等。”傭人端了杯茶上來,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