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是各科室負責人,職業操守無需多言。
大家傳看那株風乾炮製過的孔雀翎草,果然形如孔雀開屏,栩栩如生。
許多原本與己無關的科室主任,也藉此拓寬了眼界。
這便是協和的寶貴之處,換作別的醫院,與己無關的病例根本接觸不到。
而在協和醫院,每一個病例都是全體專家的共同財富。
「這個病例的診療部分就到此為止。」
孫院長合上資料夾,「接下來是病人的私事,後續真的需要治療也得找林天才。
他那種醫術,不是外人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
下午,孫院長見向老恢復得差不多,便準備與他談談後續事宜。
從北京到湘西,來迴路上就要半個月,更別說尋人所需的時間,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看書就上,.超實用
「大家先到外麵等等,我跟向老說幾句話。」孫院長對家屬道。
幾位家屬雖然心裡打鼓,還是依言退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孫院長斟酌著措辭,正要開口,向老卻先說話了。
「孫院長,有話直說。」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沉穩,「老朽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頂得住。」
孫院長沉吟片刻,還是決定直言。
「向老,您年輕時在湘西駐防,可曾有過什麼……難以忘懷的故人?」
向老原本平靜的眼神陡然一變,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半晌沒有說話。
「您這病,不是尋常的病。」
孫院長放輕了聲音,「是蠱,而且是一種極特殊的蠱——情蠱。」
「情蠱」二字一出,向老整個人僵住了。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雙經歷過戰火的眼睛裡,竟泛起了渾濁的淚光。
「五十年了……她還活著?」
孫院長沒有追問,隻是靜靜等待。
向老緩緩講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當年他在湘西剿匪,負傷後被一個苗寨姑娘所救。
兩人日久生情,可部隊有紀律,他終究還是離開了。
臨走時,那姑娘在他碗裡下了什麼東西,說了一句他當時聽不懂的話:「你若負我,此生必來找我。」
「我以為隻是苗人的什麼習俗,沒放在心上。」
向老苦笑著,「誰能想到,五十年了,這蠱一直在我身體裡,直到現在才發作。」
孫院長心中暗嘆。
苗家女子多情且癡情,情蠱一旦種下,終身不解。
若負心人回頭,蠱便沉睡,若一去不回,蠱便會在一方出事時,另一方也遭到反噬。
「向老,那位阿婆恐怕一直在等您,根據林大夫的說辭,對方可能是遇上什麼事了,您才會遭到反噬。
這蠱,林大夫能解也不能解,他若強行殺死子蠱對方也活不了,所以他說得你自己解決。」
門外,向老的兒子早已聽得臉色鐵青,老太太卻出奇地平靜。
「我知道這事兒。」她忽然開口,把兒子嚇了一跳。
「媽,您……」
「當年你爸娶我的時候,就跟我說過。」
老太太望著病房的門,眼裡沒有怒意,隻有複雜的心疼,「他說他在湘西欠了一個姑孃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以為隻有感情債,沒想到……還有命債。」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老頭子,去一趟湘西吧。」
向老抬頭,看著相伴幾十年的髮妻,嘴唇顫抖。
「我去找她,你去嗎?」
老太太沒答話,隻是在他床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三天後,向老在兒子和一位警衛員的陪同下,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老太太沒有去,隻是站在站台上,目送列車遠去。
「媽,您真的放心?」兒子向紅軍在車窗裡問。
老太太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欠的債,他自己還,我在家等他。」
幾日奔波,向老終於站在了記憶中的苗寨入口。
青山依舊,吊腳樓依舊,連寨門口那棵老榕樹都還是當年的模樣。
隻是物是人非,五十年光陰,足夠把一個人從青年變成耄耋老者。
「請問,你們找誰?」
一個年輕後生攔住了他們。
向老報出一個名字,後生臉色微變,匆匆跑進寨子裡。
不多時,一道黑色身影從寨裡走了出來。
那人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一身苗裝,目光沉靜如深潭,可那張臉.......
「龍巴頌大哥?」向老聲音發顫。
龍巴頌站在三步開外,看著他,眼神複雜至極。
「你終於還是來了。」
語氣平靜,卻藏著說不清的意味。
「要不是清月出事,你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想起這個地方吧?」
向老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身後的向紅軍上前一步扶住父親,打量著這個苗寨老族長,滿心疑惑。
「你命真大,竟然還活著,還能找到這裡來。」
龍巴頌的目光掠過向紅軍,微微一頓,隨即轉身引路。
「跟我來吧。」
他轉身引路,邊走邊說,「清月大限就要到來了。」
向老腳步一頓。
「她是油盡燈枯,不是病。」龍巴頌頭也不回,「你們漢人不懂,情蠱是用命養的,她養了五十年,能不枯嗎?」
向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龍巴頌在一座竹樓前停下腳步。
「人老病死,是常態,不過……」他回頭看向向紅軍,「這位是你兒子吧?長得跟你年輕時一個樣。
一會兒見到的人,對你來說,不知道是驚喜還是驚嚇。」
向老和向紅軍麵麵相覷,不知這話何意。
竹樓上,一個四十多中年男子正在晾曬草藥,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向紅軍看清那張臉,瞳孔猛然收縮。
那人的眉眼、輪廓,竟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隻是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年長幾歲,一身苗家裝束,站在那裡,像是從歲月深處走出來的另一個自己。
向老怔怔地看著那張臉,嘴唇顫抖。
那人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龍巴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叫向遠山,清月給他取的。遠山——望斷遠山,不見歸人。」
向紅軍腦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臨行前母親在站台上的身影,想起她手腕上那隻銀鐲子,想起她說「我在家等他」。
現在他站在這座竹樓前,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長的「兄弟」,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跟母親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