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上,向遠山靜靜望著那個從未謀麵的父親。
他就那樣站著,隔著四十多年的光陰,看著那個男人。
小時候,他也曾問過阿媽:「別人都有阿爸,我的阿爸呢?」
阿媽不說話,隻是紅著眼眶轉過頭去。
阿爺阿奶的臉色也不好看,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問了。
但他知道,因為他的存在,阿媽受盡了委屈。
未婚先育——在寨子裡,這是丟盡祖宗臉麵的事。
族老們開會商議,要把他們娘倆趕出寨子。
是龍巴頌大伯站了出來,說了一句「清月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她的事我擔著」,這才讓他們在寨子邊緣搭起了這座竹樓。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可即便如此,那些閒言碎語從未斷過。
阿媽出門,背後就有人指指點點;他去學堂,總有孩子朝他扔石頭,罵他是「沒阿爸的野種」。
龍巴頌大伯護著他們。
他是老族長的兒子,年少成名,武藝醫術都是十裡八鄉的翹楚,年紀輕輕就接了族長之位,十裡八鄉被稱作「龍王」。
有他罩著,沒人敢真把他們怎麼樣。
但有些東西,是護不住的,比如阿媽夜裡偷偷抹去的眼淚,比如她對著月亮發呆時眼底的光。
後來他長大了,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孩子。
阿媽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可每到月圓之夜,她還是會在竹樓上坐很久,望著東北方向。
直到前段時間,阿媽病倒了。
她拉著他的手,第一次講起了當年的事。
「我不怨他,他有他的難處,我給他下了蠱,是我自私。
我隻想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可誰知道,這蠱也害了他。」
「生下你,我從不後悔。」她握緊他的手,「遠山,你也不要恨他。
要是有朝一日他來了,你別把他往外趕……」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那個男人拋下她四十多年,讓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罵名和辛苦把他拉扯大。
她怎麼就不恨呢?怎麼還盼著他來呢?
可他也不忍心反駁阿媽。
他知道,阿媽一直吊著這口氣,就是在等那個人。
如今,那個人真的來了。
向遠山看著樓下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那應該……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吧?
他已經是當爺爺的人了,孫子孫女都能滿寨子跑了。
他以為有些事早該放下,可當那個人真正站在麵前時,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還是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山風穿寨而過,吹動晾架上的草藥,發出沙沙的輕響。
沒有人說話。
最終還是龍巴頌打破了沉默。
「清月在屋裡。」
他看向向老,又看了看向遠山,「有什麼話,先看看她再說。」
向老這纔回過神來,腳步沉重地往竹樓裡走。
向紅軍跟在他身後,經過向遠山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向遠山沒有看他。
他隻是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蒼老的背影消失在竹樓深處。
屋裡瀰漫著一股藥味。
龍清月躺在床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舊棉被。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散在枕上,臉上皺紋縱橫,像乾涸的河床。
向老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了。
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和記憶裡那個眉眼如畫的苗疆少女,怎麼也重合不到一起。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龍清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在屋裡轉了一圈,最終落在門口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豐年哥……」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向老渾身一震。
「你來了。」
她沒有問「你怎麼才來」,沒有問「你還記得我」,隻是輕輕地說——你來了。
好像這五十年的等待,都隻為這一句話。
向老踉蹌著撲到床前,跪在地上,握住那隻乾枯的手,老淚縱橫。
「清月……清月……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
龍清月望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門外,向遠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門檻外,望著屋裡這一幕。
他的媳婦悄悄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他低下頭,眼眶紅了。
屋裡的人悄悄退了出來,把那一方天地留給兩個等待了半個世紀的老人。
竹樓外,夕陽西斜,給整個寨子鍍上一層暖黃的光。
龍巴頌站在廊下,望著天邊出神。
向紅軍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龍族長,我父親體內的蠱……到底是怎麼回事?」
龍巴頌轉過頭,目光落在這個中年漢人身上,緩緩道:「是林小子幫他把蠱壓下去了吧。」
「林小子?」向紅軍一愣,「您是說林天才醫生?」
龍巴頌點點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也是隻有他才能壓下這蠱。」
他輕嘆一聲,「前些年他來湘西,我就知道這小子不簡單,沒想到他的到來,竟是為了今日這段因果。」
向紅軍聽得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
龍巴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竹樓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竹牆,落在那個垂危的婦人身上。
「情蠱這東西,一旦種下,就是一輩子。
子母相連,生死相依,清月若去了,你父親也活不成。
林小子若是直接取出你父親體內的子蠱,清月這邊必遭反噬,當場就會沒命。」
向紅軍臉色一變。
「可他沒這麼做。」龍巴頌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他隻壓下蠱蟲,讓你父親醒過來。
這樣一來,清月能感應到子蠱還在,就知道他還活著,心裡那口氣就不會散。」
「他是在……給我父親爭取時間?」
「也是在給清月爭取時間。」龍巴頌望著天邊的晚霞,「若是他強行解蠱,清月到死都見不到你父親一麵。那她這輩子,就真的白等了。」
向紅軍沉默了。
他想起病床上那個氣若遊絲的老婦人,想起她看到父親時眼裡驟然亮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