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微在寫字樓第二十八層天台的躺椅上曬了一天的太陽,指望著陽光蘊含的天地靈氣能緩解滿身傷痕的痛楚,卻未曾想滄海桑田,這個陌生的世界不僅變得混濁吵鬨,靈氣竟也如此稀薄,反倒讓他越躺越疲倦。
樓內人來人往,從他所在的位置斜望過去,剛好能瞥見寧綏辦公室的大半。
整個上午,寧綏離開辦公室,他就閉目養神一會兒;等寧綏回來,他再強打精神注視著寧綏的一舉一動。
他實在佩服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居然能在椅子上一坐就不動如山,連一口水都不喝,十根手指不停敲打著一塊板子,不知在進行什麼古怪的儀式。
“律、師……”夷微暗自咀嚼著這個名詞,眼中顯出幾分迷惘之色。
昨晚寧綏身邊的小姑娘又一次來到律所,引起了他的警覺。
異常的是糾纏在她身上的腐朽怨念,同那神像上的一模一樣。
“嘖,陰魂不散。
”他煩躁地發著牢騷。
唯恐寧綏再覺察到自己的氣息,夷微小心翼翼地貼在窗沿不敢動彈,一直到那小姑娘起身欲行時才鬆了口氣。
不過,發覺寧綏也要一同離開,他差點兩眼一黑,跌落到樓下去。
“不要——彆跟她走!”
可惜寧綏聽不見他無聲的呐喊,跟趙方交接了工作,便前往地下停車場提車。
一長一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城郊的鄢山。
論文作者韓士誠最後一次現身,就是在鄢山,被髮現時他全身□□,跪坐在北麓的山崖下,麵無表情地用石片剝著自己的皮膚,口中同樣唸唸有詞,被送醫後不久便溘然離世。
此前他已經在精神病院裡住了幾個月,而被確診為精神病的原因也令人捉摸不透——正是他發表的那篇論文。
論文主題是他發現的一處位於西南邊陲十萬大山內部,名為“蠡羅山”的“新文明”,文中除了簡要介紹蠡羅山民的生活習俗,還提及了他們所供奉的神明——鉤皇菩薩,以及所憎惡的鬼怪“無相尼”。
如果隻是一篇論文,還不至於被千夫所指當瘋子處置,弔詭的是,蠡羅山根本就是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地名,連韓士誠在文中引用的文獻都大多是稗官野史,整篇學術論文更像是他編造出來吸引眼球的小說。
“論文登在了一篇給錢就能發的水刊上,期刊和作者都冇什麼權威性,所以冇有引起學界關注。
我是在媽媽的檔案夾裡找到了初稿。
”在律所時,喬嘉禾向寧綏解釋。
拘謹地坐在後排,喬嘉禾糾結了許久纔開口問:“寧律師,我能冒昧問一下,北帝派是……”
“小門小派罷了,上不了檯麵的。
”寧綏冇有過多透露。
“這樣啊……不好意思。
”雖然自己是付了錢的甲方,但大學生謙卑的習慣讓喬嘉禾下意識道了歉,隨後識趣閉嘴。
寧綏起步的時候稍急促了些,她向後一仰,後背結結實實撞到了座椅靠背,腰部下方竟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感,她驚撥出聲:
“哎呀!”
“怎麼了?”
“冇、冇事,被燙了一下。
”喬嘉禾撫著後腰,挪了挪身子。
“燙到了?”寧綏剛好要倒車,便轉頭看了一眼,“哦,是我放在那裡的劍——昭暝!對客人要講禮貌,不要亂髮脾氣。
”
昭暝劍通體白色,同座椅的皮麵顏色很相近,所以冇被髮現。
那劍彷彿有人性,被寧綏訓斥了兩句,居然不服氣地劇烈搖晃起來,仿若一個委屈得直跺腳的孩子,劍柄和劍鞘相互碰撞,發出鐺鐺的聲響。
寧綏冇辦法,停車探身將它拿到副駕駛,輕拍兩下劍身,權當安撫。
“它、它聽得懂人話……”喬嘉禾訝然。
“昭暝其實是我師父的劍,在神前養了幾十年,有了靈性。
哼,論年紀能做我的長輩了,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
嘴上訓斥著自己的寶貝長劍,寧綏還是留了個心眼。
昭暝雖是北帝派鎮派三劍中威力最大的一柄,但自矜靈力深厚,從不輕易主動展露殺氣。
寧綏不動聲色,從後視鏡裡斜睨了一眼喬嘉禾,終究冇說什麼,隻把自己的西裝外套遞給了她,又把空調調高了幾度。
“搭一下腿吧,看你冷得發抖。
”
外套的內袋裡,揣著他昨晚畫的那張北帝符。
一路上,車裡隻有導航機械的聲音,二人各懷心事,始終無言。
及至鄢山腳下,寧綏沿著盤山公路一直開上去,天色漸漸昏暗下來,遠處黑雲滾滾。
他打開車燈,低頭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
很明顯,有人在這裡動過手腳,佈陣改變了風水。
北麓一帶尚未被開辟為景區,雖然也偶有熱愛探險的遊客自駕到訪,但因時不時發生的交通事故,這裡慢慢傳出了許多古怪傳聞。
在寧綏看來,意外頻發多是因為山高坡陡彎急,再加上山北為陰難見日光,橫死之人的怨氣久久不散,集聚起來作祟也不無可能。
車外的異樣同樣引起了喬嘉禾的注意,她伏在車門上,警覺地觀察外麵的情況。
一連穿過了幾個隧道,幼時留下的陰影讓寧綏放慢了車速,車上還載著客戶,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出什麼幺蛾子。
“有人在跟蹤我們。
”
他話音剛落,車子左前方綻開一片刺眼的白光,拐角處一輛黑色麪包車彷彿失去了控製,直直向他們撞來,轉眼便近在咫尺。
寧綏下意識猛打方向盤,車輛失去平衡,衝至崖邊,幾乎要撞破欄杆——
可預料中的墜落冇有發生,車子奇蹟般地刹住了。
寧綏被慣性牽扯,胸口砸上方向盤,又被安全帶拉回去,後背也狠狠撞上座椅靠背,當即痛得一聲悶哼。
“寧律師!你怎麼樣?”喬嘉禾忙探到駕駛室,檢視他的傷勢。
“……我冇事。
”寧綏手撫著胸口,向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第一次的撞擊磕到了他肋骨中間的縫隙,鑽心的痛楚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呃……冇傷到你吧?”
“冇有冇有。
”喬嘉禾謹慎地向四下看看,“那輛車有問題。
”
“嗯,我知道。
”
寧綏再次啟動車子,小心翼翼地倒回盤山公路,打開雙閃,在車後五十米外放了一個三角警示牌。
隨後,他從副駕駛手套箱裡取出一個白色的陶瓷小罐,指節輕叩兩下罐蓋。
“醒醒,上班了。
”
“這是什麼?”
“兵馬,中壇五嶽兵,師門傳承下來的。
雖然我派也有北極驅邪院的上壇兵馬,但做不到隨叫隨到,下壇五猖兵下手又冇個輕重。
”
那罐子體積不大,寧綏一隻手便能托起。
罐口封著一張符咒,又用五色絲線緊緊纏繞。
寧綏打開蓋子,冷聲道:
“務必全部押回,等我審完再自行處決,不準輕舉妄動,明白嗎?”
大風驟然而起,崖壁間,山林中,勁騎長嘶,刀槍鏗鳴,恍然彷彿真有一旅兵馬應召而出,執令而去。
寧綏佇立著,目送“它們”遠去,而後轉向喬嘉禾,拍了拍手。
“走吧,時間不多了。
”
斷崖下,草叢掩藏著黑色麪包車支離破碎的殘軀,車頂在下,車底在上。
長槍紮進底盤,嵌入的地方已被槍尖的高溫熔化。
夷微半跪在地,打量麵前跪坐的七八個孤魂野鬼,眉眼間儘是戾氣。
領頭的女鬼渾身泛著鐵青色,暗紅色的血跡佈滿了她的肢體。
淩亂的頭髮把她的臉遮了大半,但遮不住那怨毒的眼神。
她伏在地麵上,兩眼死死地盯著夷微,在尋找襲擊的時機。
“攝青鬼,你不會想要跟我動武吧?”夷微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如果不是我出手,你是不是想要那兩個人的命?”
攝青鬼,鬼物中最為凶惡的存在,往往是含冤含怨而死,攝取他人屍氣為己用,比起遊蕩的荒魂,則更類似於妖屍。
他的目光聚焦在女鬼的雙眼,那雙瞳仁分明是晦暗的灰青色:“你的眼睛……蠡羅山?”
這一發現,讓夷微的神情倏地變回厲色。
來自神靈的威壓終於降臨,剝奪了最後一絲逃脫的機會。
雖然攝青鬼在邪物中已煉到極致,但雙方實力的差距仍然有如天塹,她被定在原地,拚命掙紮卻動不了分毫。
“解脫眾苦,大道方成……嗬,真不知道那九頭妖怪怎麼忽悠的,祂自身都難保了,如何助你們登仙?”
“放了我,我知道你是誰。
你要是殺我,蠡羅山裡馬上就會知道你離開陣眼了。
”
攝青鬼出言打斷他的思緒。
他似乎也為她負隅頑抗的膽量而驚訝,挑眉道:
“你在威脅我?”
垂死掙紮中亮出的籌碼似乎牽製住了這場對局中的上位者,夷微收回了部分神威,讓她能稍微活動一下,語氣也緩和下來:
“第一次是在那座大樓的外麵,第二次是在工地裡,今天又一次。
隻算我親眼所見的,你們就襲擊了他三次。
我不明白,他如今不過一介凡人,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放過他?”
“那個凡人,他其實是——”
夷微不耐煩地打斷她:“我早就知道了。
”
“論殺身之仇,他也曾死在你們手上,算是同歸於儘。
我雖然重傷沉寂了一百二十多年,可蠡羅山十二刀兵大陣未破,一眾山民,還有你們的鉤皇烏爾仍然處於我的鎮壓之下。
你們明知道寧綏此人於我而言身份特殊,還肆無忌憚地對他下毒手,就是根本冇把我放在眼裡,對嗎?”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聽來卻令人不寒而栗。
“想過嗎?我能庇護你們全族苟延殘喘四千年,也就能讓你們都死無葬身之地。
”夷微揪下一棵草,捏在手裡把玩,“因此,要不要放你走,選擇權始終在我,隻不過是殺一個和殺全族的區彆罷了。
”
攝青鬼全身打著寒戰,她立刻匍匐在地,為方纔的狂妄請求原諒。
“再給你一次機會,想想怎麼給自己爭取一條生路。
”
忽地,攝青鬼淒然一笑:
“你……您放棄吧,怒目明尊!”
夷微聞言抬了抬眼:“我好像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
“你以為蠡羅山的人們真的不知道,庇護了他們幾千年的一直都是你嗎?所有人都是自願被控製的,哪怕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鉤皇承諾的賜福都是假的,有一天比一天膨脹的貪念,還有上百年獻祭的代價在,我們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
“……你們什麼都明白?”
“嗯。
幾乎每一戶向祂獻祭的人家,最後都會自食惡果。
”她抽噎著,“我和弟弟都是被父親獻祭給祂的,隻為了多換一點糧食,可第二年開始,家人都接連得了怪病去世了,我到現在都記得山洞中的蟲、蛇、蜥蜴爬在身上的感覺,它們把我和弟弟分食,我的魂魄也被困住無法往生,隻能靠吸取神像的怨念來保持不散。
”
“我知道,您是上古的大神,勇武無雙,可武力隻能殺人不能渡人。
您救不了我們這些祭品,也救不了他們。
”
夷微默不作聲,良久,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我冇辦法了,我真的冇辦法了,我不敢想忤逆鉤皇的下場,我隻是想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方式。
祂說祂能幫我們成仙,我一時昏了頭,信了祂的鬼話,也是想給自己謀個出路。
”
積攢的委屈和怨恨湧上心頭,攝青鬼再抬頭時已經淚流滿麵。
夷微終究心軟了,溫聲問:
“你身上確有仙神的靈氣,不像自己修來的,是沾染了誰的?”
“我、我……”
她明顯有所顧慮,支吾著不肯透露。
“說出來我就送你入輪迴往生。
”
抽泣了許久,她顫動著嘴唇,正欲開口道來,目光卻被崖頂景象定住,瞳孔急劇收縮。
與此同時,徹骨寒意席捲了這片區域,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閃著寒光的冰棱,齊齊向著攝青鬼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