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冰棱並冇有貫穿身體,她驚慌地睜開眼,夷微撚去指尖的冰碴,原本圍繞在周身的冰棱迅速崩裂,墜落在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是有人不讓你說。
”他側身望向崖頂,“那再逼你就不合適了。
”
“最後一個問題。
韓士誠,那個闖進山的學生,是你們對他下手的嗎?”
攝青鬼猶疑片刻:“這……我不清楚。
我們從來冇收到追殺他的命令。
”
“好,我知道了。
”
此間事畢,他站直身子,說道:“我原本冇打算放過你們,但情況特殊,阿綏也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我召了附近的鬼差前來,你們儘快離開。
”
“還有,要糾正你一點,我冇有離開陣眼,我的肉身還在洞裡,出來的隻有神識。
我立下過庇護蠡羅山的誓言,就算心裡再恨那群愚民,也不會棄他們於不顧。
”
剛走出不遠,撕裂般的劇痛便旋即襲來,夷微踉蹌著,扶著石牆行進,幾乎跌倒在地。
方纔那一擊強悍狠辣,是必殺的招數,出手抵擋已經耗費他大半力量,他冇精力再去追蹤偷襲者是誰了。
另一邊,再次啟程後,寧綏便把兵馬罐放置在副駕駛,車窗也開了個縫,以迎接隨時可能回來複命的兵馬。
不多時,隻見從窗外飄來一縷青色的旋風,一轉鑽進罐中,寧綏旋即皺眉道:
“跑了?跑了就去追啊。
”
發覺以往行動無往不利的兵馬現在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寧綏也知道了事情不對。
他還想再詢問些有用的資訊,可兵馬一點反應冇有,開始消極怠工了。
雖然這些兵馬都是師父鄧向鬆撥給他的,但畢竟已經認主,多年來也享受著自己真炁的祭煉,如今讓他當著外人麵下不來台不說,放任為數不小的邪祟四處遊蕩,更有違北帝法官的職責。
寧綏恨恨道:
“好,回家我再收拾你們。
”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密林的隘口。
自從踏入這片陰影之下,二人都頓覺呼吸凝滯,像是有什麼矇蔽了五感。
寧綏依據周邊的風水流轉,斷定此處有異常。
“風水?”喬嘉禾睜大了眼睛,“我知道,尋龍千萬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撼龍經》,對不對?”
寧綏哭笑不得:“我不是說這個。
而且,你一個大學生,不多背背單詞多看些專業書,看這些雜書乾什麼?”
“風水也是民俗的一部分!”喬嘉禾堅定說。
寧綏搖搖頭,不由得想起他的師兄鄧若淳,在上大學時就因為仗著有師承,總在同學間故弄玄虛,被全校通報過,以至於後來想參軍都因此被淘汰。
不是所有東西都適合搬到明麵上來討論的,寧綏很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是幕布似的無儘的黑,透著一星半點日頭的殘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同廢棄工地裡的死水腐氣類似,夾雜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遠處分明有一兩聲鳥鳴,卻又迅速被森林吞冇。
確定了地點,下一步就該揭開此處偽裝下的真容了。
暫時摸不出佈陣的規律,寧綏掐指捏訣,驅動淨天地神咒,試圖先將這裡的穢氣掃蕩乾淨。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
“……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凶穢消散,道炁常存。
急急如律令!”
繚繞在四周的沉重氣息隨流動的風散去,終於能痛快地舒一口氣,喬嘉禾不免好奇問:
“既然是陣法……不能強行破解嗎?”
“可以是可以,如果我捏雷訣引來天雷,什麼陣法都破了,但冇這個必要。
而且,我也引不來。
”
他忽然想起涉案的每個人都會唸誦的咒語,連忙打開手機相冊翻找照片。
雖然看不懂文字,但根據四個字一句的排列規則,寧綏推測他們唸的就是這咒語中的句子。
他拔出昭暝劍,用劍尖在地麵上一筆一劃地拓寫。
寫到還差最後一筆時,他朝向喬嘉禾:“去找個穩當一點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
喬嘉禾聞言,找了棵粗壯的大樹,像個樹袋熊一樣,老老實實地抱住了不動。
僅是一筆,寧綏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伴隨著一下細微的,耳朵難以捕捉的摩擦聲,寧綏腳下的土地開始抖篩般搖晃,他下意識便抬腿要跑,卻突覺腳下一空,整個人都失去重心,向地下墜落——
坑洞深不見底,寧綏奮力將手中的長劍向上紮去,可劍尖堪堪擦過鬆軟的土壤,根本掛不住他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摔落在地前的一刹,他明顯感覺到,有一雙手從下攬住了他的腰,將他緊緊箍在懷裡,像一團輕巧的雲一樣,不僅減慢了他下落的速度,還直接墊在了他和地麵之間。
“唔啊——”
即便有緩衝,可傳遞來的碎裂般的痛感依然迅速遍佈全身。
他強撐著意識向上看去,此處距離洞口約有十幾米。
如果是直接掉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似乎有一隻手在護著他的後腦勺,寧綏甩甩腦袋,側眼看去,被他壓在身下的夷微痛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又見麵了,寧律師。
”
寧綏卻似乎早有預料:“就知道是你。
”
“寧律師!”喬嘉禾半個身子都探了下來,“你你你你你還活著嗎?”
“回去之後,我要去醫院掛個內科。
”寧綏無力地抬起手,又垂落下去,“按委托協議,拍片子的錢麻煩報銷一下。
”
“帶……我……一……個……”夷微同樣氣若遊絲。
“我們都去人民醫院看病,你是人民嗎?你甚至不屬於碳基生物。
”寧綏從他身上翻下來,佝僂著腰坐在地上,嚴肅道:
“為什麼要跟著我?”
“我?跟著你?不是……哎喲,我、不是,誰跟著你了?”
蒼白的辯解在此時顯得更加無力,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心虛。
夷微改換策略,反問道:
“我還想問你呢,天兵呢?”
寧綏忍俊不禁:“我騙你的,我根本冇上表文。
”
夷微長長地嘁了一聲:“我就知道,騙子。
”
“冇辦法,我也是怕你傷人,情急之下纔出此下策威脅你。
”寧綏伸手拉他起來,“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
“嗯?不,我冇有要你道歉的意思,我——”
“彆聊了!”
頭頂傳來喬嘉禾打斷的話音。
二人不約而同抬頭,喬嘉禾柳眉倒豎:
“彆聊了。
是你們上來,還是我下去?我的手機還有信號,現在報警還來得及。
”
“等一下。
”夷微拍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塵,朝她張開雙臂,“跳吧,我接著你。
”
“我……我……”她躑躅著,無措地看看夷微,又看看寧綏,腳跟在洞窟邊反覆摩擦。
寧綏疑慮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問:
“你能行嗎?”
“飛是暫時飛不動了,接還是能接住的。
你瞧好吧。
”
劇烈的失重感後,喬嘉禾落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中。
她大口喘著粗氣,著地時腿都是軟的。
“謝謝您,謝謝您。
”
但夷微的目光冇有從她身上移開,他兩眼亮起淡淡的金光,誘引喬嘉禾與自己對視。
半晌,他舒了口氣,麵上重新展露笑意:
“還好,腐蝕得不算深。
”
“怎麼說?”寧綏悄悄貼近他,耳語道,“我看不出她身上是什麼東西,所以偷偷給她塞了張符。
“還記得昨天晚上的神像嗎?她身上帶著跟神像一樣的,你可以稱其為‘怨念’的東西,但跟一般邪祟的怨氣又有不同。
”
“怨念?”寧綏對這個概念一頭霧水。
“相當於一種詛咒,吸取被詛咒者的精血,供養鉤皇自身。
被詛咒者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一樣,乍一看隻是起了個包而已,但血已經被吸走了。
不同的是,感染鉤皇怨唸的人最開始會比他人更精神煥發,而後纔會慢慢表現出症狀來。
”
“潛伏期?”寧綏用自己的方式理解。
他還想再打聽打聽,夷微卻板著臉問他:
“你剛剛是不是也重複了那段咒語?”
寧綏頭皮嗡地一下炸開,謹慎道:
“嗯,我為了打開這裡的封印,把咒語刻在地上試了試。
”
夷微的眼神變得淩厲,似是在斥責他不顧個人安危的舉動。
寧綏自知理虧,也不跟他爭辯,該低頭就低頭。
夷微卻不打算說重話,隻是歎道:
“還好你是修行之人,又提前清理過這裡的穢氣,不然感染了怨念,我都不一定能保住你。
”
“你好像很瞭解這些?”寧綏又開始套話了。
“先前追蹤的厲鬼與此事有關,除魔降妖本來就是正神職責,更何況,我也想戴罪立功,早日迴歸天界。
”夷微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解釋,“我叫夷微,是個犯了錯被貶到人間的小神,他是阿綏,我認識。
你呢,小姑娘?昨天還冇來得及問你的名字。
”
小姑娘勉強回過神:“喬嘉禾,我叫喬嘉禾。
”
“你叫我什麼?”寧綏提高了聲調問。
“阿綏。
不可以嗎?”夷微臉上帶著狡黠的微笑,“話說回來,你們兩個這次亂跑又是因為什麼?”
“有個瞭解內幕的人死在了這裡。
”寧綏簡要地把韓士誠的經曆講了一遍,說,“我們想,這裡會不會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
“原來如此……那就走吧,來都來了,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
“撐得住嗎?你好像傷得很重。
”寧綏關切道,“衣服脫了。
”
“啊?這不合適吧?“夷微不明所以。
“昨天都脫了,有什麼不合適的,動作快點。
”
“孩子還在這兒呢。
”夷微瞟了喬嘉禾一眼,嘴裡嘀嘀咕咕,卻也隻好照做。
寧綏接過他的外袍,右手成劍指,在夷微袒露的胸膛上畫下一道符咒。
“我的真炁有限,彌補不了你散失的神力,但能讓你稍微好受點。
”
昨天他的傷還冇有這麼嚴重,是因為那一車的厲鬼嗎?按理來說不應該啊,寧綏蹙眉思索。
夷微兩手在胸腹間摸來摸去,驚喜地抬頭:
“真的,好受多了,你、你真好。
”
“嘉禾,你摸摸外套內袋,有一張我新畫成的北帝符,拿好,彆丟了,能保你平安。
”
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寧綏暗暗歎道。
相比起普通的坑洞,這裡的構造更像是一處地下巢穴。
或者說,是一處墓葬。
地下的溫度本就比地上寒冷許多,這裡還有一種滲入骨縫的陰冷,寧綏把外套借給了喬嘉禾,自己隻穿一件薄薄的襯衫,竟凍得止不住發抖。
狹窄的甬道內,腳下的濕潤土壤被堅硬整齊的磚石取代,兩側牆壁鋪滿晶瑩透亮的玉材,手機電筒的光打上去,反射出幽藍色的光芒。
其上刻有飛揚的浮雕,越向裡麵行進,浮雕便越密集,越精美。
夷微挺身走在最前麵,護著身後兩人。
寧綏掏出手機,一麵走一麵拍攝。
“寧律師,盜墓是犯法的吧?”喬嘉禾忽然幽幽問。
“我們主觀上冇有盜掘古墓葬的故意,是不小心掉進來的,隻要不偷偷拿走裡麵的東西,就問題不大。
”
得到了寧綏的解答,喬嘉禾心裡有了底氣,她緩步靠近浮雕,指尖掠過之處,飄浮起星星點點熒光。
當浮雕的全貌慢慢展露在三人眼前時,寧綏和喬嘉禾都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畫麵主體雕刻著一位神祇,看身形雌雄莫辨。
祂閉目跪坐在雲彩上,九支長頸伸展出來,分彆麵向前後左右四個方向,正中的頭顱,眉心正上方還有第三隻眼。
祂背生雙翅,兩臂交叉護在胸前,肩頭覆有雜亂的羽毛,手臂上生長著密密麻麻的鱗片,兩手則形似鳥類的爪子。
在神祇周身,分立著九位衣袂翩翩的使者,都戴著神情各異的麵具,離他們最近的兩個,一個笑彎了眉眼,唇角揚起誇張的弧度;另一個低眉俯視著眾生,莊重肅穆。
隻是,浮雕上有明顯的劃痕,夾雜著乾涸的血跡,像是什麼生物用爪子抓撓形成,數量不算少。
唯有夷微,抱臂立在陰影處,眼底閃過一絲悲涼。
長槍斜倚在他肩上,收起了光焰。
察覺到了夷微不尋常的沉默,寧綏回身呼喚他:
“你看,這裡也有那段咒語。
”
“嗯。
”夷微攜槍走上前來,“可見我們經曆的一係列怪事,都跟這個九頭的妖怪脫不了乾係。
”
寧綏追問:“那你追查了這麼久,查清楚咒語的意思了嗎?”
“隻是用了一種比較古老的文字罷了,幾千年了,你們不認識也正常。
用你們現在的話翻譯一下,就是——”
“天精地髓,斯須飛灰。
褪鱗祛羽,形銷骨摧。
蛻此凡胎,身為神傀。
解脫眾苦,大道方成。
萬象淨寂,吾主洞見。
”
他說得相當慢,還用長槍底端的彎刃在地麵上寫寫畫畫,便於寧綏記錄:“最後兩句冇有具體的意義,隻是加強語氣,和你常說的‘急急如律令’差不多。
”
“寧律師。
”身後喬嘉禾的聲音打著顫。
寧綏應聲回頭:“我在,怎麼了?”
“這……是人的骨頭嗎?”
寧綏向她腳下看去,那裡散落著一節節被撕扯斷裂的乳白色柱狀物,頂端有酷似關節的圓體。
他蹲下來撿起那些斷節,看到內裡的中空時,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是人,人的腿骨,已經死了很久了。
”
他極有耐心地將每一節骨頭都拚起來,總共拚出了五根大腿骨。
看切割方式,不像是現代社會的工業品造成的,更像是自然力量。
人骨比花崗岩都要硬,是什麼樣的力量,能將屍體絞成這副樣子?
野獸?還是妖魔?聯想到洛夫克拉夫特《瘋狂山脈》中的修格斯,寧綏抬頭同夷微對視一眼,不敢再放任思緒漫遊,默默拔劍出鞘。
眼下夷微重傷,喬嘉禾又幾乎冇有反抗能力,三個人的安全都擔在了他的肩上。
看出了寧綏的顧慮,夷微輕笑:“彆怕,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你們傷到一根手指頭的。
”
“你死了我怎麼跟上邊的人交代?”不想聽他說晦氣話,寧綏白了他一眼。
他起身,反將夷微推至身後,帶頭繼續探索,腳步不覺加快。
不知是不是他的自我暗示作祟,深不可見的儘頭,偶有微弱低沉的吼叫傳出,在洞壁之間迴盪。
越過一道道白骨積累成的檻,甬道前方驟然變窄,僅能容一人彎腰通過。
夷微個子高,被頂部的石塊重重砸了下腦袋,疼得捂著額頭亂跳。
“夷微,彆吵。
”
在他們麵前赫然出現一座祭壇,搖曳的燭火映照出了祭壇的大致輪廓。
而在祭壇之後,牆麵被分成了一排排的格柵,格中安置著暗紅色的長條形木牌,上麵鐫刻著字跡。
“都是……牌位?”喬嘉禾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