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寧綏迴心轉意了,夷微立刻轉頭看過來,臉上洋溢著天真的喜色。
寧綏不緊不慢地啜了口茶水,道:
“你在外行動最好注意點,不要傷害生人。
我剛纔已經向紫微北極大帝上了表文,應該很快就會有天兵追過來押你回去,你喝下的茶水裡也有我親自製成的符水,能壓製你的力量。
”
聞言,夷微臉色驟然變冷:“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我說過了,我是北帝行刑法官,名登北極驅邪院,直接受紫微大帝庇護管轄。
”寧綏無謂地聳肩,“你要是擔心自己死得太慢,還想拉個墊背的,那就殺我試試。
”
說完,他又嘲諷地補充道:“何況,你現在也打不過我,不是嗎?”
“……好。
”夷微握著門把手,咬牙切齒。
寧綏提劍轉身,語氣仍然毫無波瀾:
“請吧,不送。
”
作為一個刑辯律師,不論人後要吞下多少心酸,至少人前還算是有個體麵的工作。
執業之後寧綏靠著積攢下的人脈,眼下收入也比較可觀,這就導致他不大願意提及自己還是個道士,除非求助者情況緊急也幾乎不接法事,傳出去風言風語的,不僅麵子上不好看,還容易影響本職工作,被舉報到律協就不好了。
他當初並非自願拜入師門,隻是因為年紀小無依無靠才被師父收養,為了擺脫束縛還跟師父師兄爆發過許多次衝突。
比起虛無縹緲的神靈,寧綏更信自己手中的刑法單行本,起碼砸人的時候還是有點份量的。
可是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著實給了他不小的衝擊。
躺在床上,寧綏愣愣地望著天花板,腦中思緒有如一團亂麻。
出於安全考慮,他在臥室和防盜門上都貼了張北帝符,枕頭下還放著自己的昭暝長劍。
拒絕收留夷微倒不是真的怕遭雷劈,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既然是神,就要供奉,兩個萍水相逢的人相處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磨合,更何況是與神相伴呢?
折騰了一整晚,再加上驅動金光咒、畫北帝符,寧綏感覺自己本就被工作壓榨得所剩無幾的精力已經完全透支。
雖然他現在心事重重,但還是拉不住逐漸沉入深淵的意識,最終兩眼一閉,墜入夢鄉。
但入夢後的景象卻令他心下一沉。
空茫的黑霧鋪天蓋地,寧綏身處其中,猶如溺水一般,幾近窒息。
而他彷彿就是黑霧的源頭,卻手腳都動彈不得,隻有穿心般的劇痛在蔓延。
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無數人淒厲的哭嚎。
他聽不懂那些人的話,但腦海中的聲音迴盪著:
“苦——苦——苦!”
而哭嚎聲似乎更激起了自己無端的殺意,從胸口噴湧出更多的黑霧,將視野中所見的人儘數吞噬。
即便知道這是在夢裡,他也不認識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心底的悲慟卻無比真實。
他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隻能放任自己收割更多人的性命。
直到一道白光劈開漫天的混沌,黑霧如敗軍般迅速退卻。
寧綏向天上望去,那竟是一柄長劍,直向著自己的脖頸刺來。
寧綏隨即驚醒,猛然坐起身,身上大汗淋漓,眼角還含著淚。
“……又是這個夢。
”
可以說,自八歲那年的車禍後,他便一直被這夢魘糾纏,不得安寧。
那一年他突發高燒,皮膚潰爛,父母走遍各大醫院都找不到醫治的辦法,因此懷疑是沾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聽聞麻姑山北帝派的丹啟道長鄧向鬆法術高超,遂開車帶他上山,求來符水服下,休養一月後病情纔有所好轉。
可就在一家人歡歡喜喜地駕車回家時,天降大雨把他們困在了山上,父親不願再打擾鄧向鬆,執意要儘早下山,不成想輪胎打滑,車子意外落入湖中。
等到寧綏再度醒來,陪在身邊的是察覺事有蹊蹺追下山來的鄧向鬆,父母早已撒手人寰。
“小綏,你跟我走吧,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師父。
”鄧向鬆對他說。
彼時同樣年幼的師兄鄧若淳伸手摸了摸寧綏的頭髮,小大人也似地問他:
“還痛不痛啊?”
身體和以前夢醒時一樣難受,頭昏腦脹。
打開手機,淩晨兩點半,還有休息的時間。
手機螢幕反射出一道光亮,那是他額頭浮現出的白色鳳尾印記,同樣是發病的症狀之一。
讀書時每天起早貪黑,來不及等印記消退,他就會找班上化妝的女同學借來粉底液暫且遮上。
手機解鎖後的介麵停留在相冊,他滑動螢幕,研究起拍的那些照片來。
那具被削成人棍的孩童屍體,是從哪裡來的呢?黑色神像想必已經被警方帶走。
在他有限的見識裡,確實找不到與神像形象類似的神祇,會是什麼人在供奉這樣一尊看上去就令人背脊發涼的神明呢?
外麵起風了,寧綏關閉手機下床去,站在窗邊眺望天色。
雖然身處高層,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樓下那個移動著的白色的影子。
是夷微。
那支紅色長槍仍然在他手上,槍身跳躍著明亮的光焰。
夷微一步一停向前緩步走去,好似個盯上了獵物的獵人,隨後他轉了個槍花,把槍直直擲出。
下一刻,彷彿有尖銳的嚎叫貫穿耳膜,又彷彿隻是幻覺。
殺完收工。
夷微拍了拍手,似乎覺察到來自高樓上的注視。
他張望了一番,把目光定格在寧綏的窗前,激動地朝這邊揮動雙臂。
“看來還是不疼。
”寧綏搖搖頭。
雖然前半夜驚心動魄,寧綏後半夜卻睡得很安穩。
因為自己的車還落在廢棄工地,寧綏起床洗漱後早早出了門去提車,順手帶上了昭暝劍。
出門後冇看到夷微的身影,寧綏心裡反倒空落落的。
他動作很快,到達律所時同事們大都還冇來。
寧綏在休閒區沏了杯咖啡端進辦公室,三兩口把路上買的便利店三明治塞進肚子裡,算是正式開啟新一天的搬磚。
冇過多久,有人敲響辦公室門,是實習律師趙方。
他拎著兩份煎餅餜子和兩杯粥,一屁股坐在寧綏辦公桌上。
“早啊綏律,吃了嗎?”
“你們都是從哪學的毛病,職務前麵不加姓,反倒加名。
”寧綏無奈笑笑,“吃完了,你自己吃吧。
”
“呲溜呲溜——他們紅圈所好多這麼叫的——呲溜呲溜,咱這不是向先進集體看齊嘛。
”
寧綏哼了一聲。
照例打開工作郵箱,未讀的大多是廣告,寧綏一條條選中批量刪除,卻在一眾廣告中發現了一條不同的郵件,是喬嘉禾發來的壓縮包。
主題:一些可能有用的證據。
寧綏將信將疑地打開解壓,裡麵是許多視頻照片,主角大多是喬嘉禾被害的母親龐淨秋,而場景則像是醫院。
她身上的病號服已經被鮮血浸透,掌鏡者拉近鏡頭,稍稍掀開龐淨秋的衣服,隻見她腹部、腰間都長滿了潰爛壞死的血瘡,膿頭不停往外冒著血膿,細看上麵還附著著黃白色的蟲卵。
最令寧綏為之震悚的是,在遍佈她全身的血膿之下,密密麻麻都是用黑筆寫在皮膚上的怪異咒文。
此外,還有一個時長最長的視頻,記錄下了龐淨秋精神失常的一幕。
她跪坐在綠化帶的草影後,上半身完全趴伏在地麵,像是在極為虔誠地跪拜著什麼。
她的頭髮已經儘數脫落,衣服一整片“糊”在她身上,被灌木枝條鉤出了一道道長條形的破洞。
似乎並冇有感知到掌鏡者的存在,龐淨秋隻是自顧自地將頭往地麵砸去,毫不知痛一般。
力道之大,即便電腦音量不高,寧綏都能聽見頭顱和石頭的撞擊聲,甚至還夾雜著骨頭碎裂以及血液飛濺的聲響。
“咚!咚咚!”
隨後,她微微直起身子,兩膝向前挪動幾寸,張開雙臂仰麵向天,又再次伏下去,叩頭三下。
保持著這樣一拜一進的動作,龐淨秋緩慢挪移。
掌鏡者壓輕腳步跟在後麵,逐漸縮小兩人之間的距離。
寧綏這才發現,龐淨秋的口中也唸唸有詞。
他留心去分辨,雖然聽不清內容,但直覺告訴他,那吱吱咯咯的聲音分明是一段咒語。
很像是傳說中的中邪。
看到這裡,他跟趙方對視一眼。
趙方惴惴不安問:
“這是誰啊?”
“我們的客戶。
”寧綏回答。
他立刻撥通了喬嘉禾的電話:“檔案收到了,你想表達什麼?”
喬嘉禾歎了一聲:“一切還要從媽媽出事說起。
我說的出事,其實是一個月前媽媽因病住院。
我那時還在學校忙保研的事,收到訊息立刻趕了回來。
”
“媽媽的病很古怪,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她當時全身都是紅斑,就像是很嚴重的蕁麻疹,昏迷了三天才醒來,醫生也冇有給出具體的診斷,隻能按過敏反應處理。
她醒後便一陣清醒一陣糊塗,嘴裡不停地唸叨一段話,我聽不清。
等到她嘴巴舌頭都腫得不能說話,她就咬破舌尖,用手指蘸著血在床單上一遍遍地寫,我拓了下來,發現是一段用古文字寫成的咒語。
”
“咒語?”
“對,我把圖片打包一起發給您了。
”她接著說,“我問過爸爸,媽媽到底怎麼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說。
甚至到後來,連爸爸也出現了一樣的症狀,他每晚都會爬到天台上,像媽媽一樣跪拜唸咒,叫也叫不醒。
”
寧綏撥動鼠標滾輪,找到了她所說的咒語拓寫圖。
字樣類似於一種象形文字,寧綏本身不是相關專業,因而不大認識,出言示意喬嘉禾翻譯一下。
“我也冇有破譯出來,去問了學校老師,老師現在還冇有給回覆。
”
喬嘉禾的聲音已經有了哭腔:“我怕您會覺得晦氣不肯幫忙,所以一開始冇敢告訴您。
說出來不怕您笑話,最近這段時間,親朋好友們都對我家避之不及。
事發後我也給他們打過電話,可根本冇有人願意趟這趟混水。
昨晚看到您……之後,我纔敢把這些事說出來。
”
誠然,寧綏也發覺了,夫妻倆的詭異症狀,死相離奇的孩子,以及那尊來路不明的神像,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刑事案件來概括了。
見寧綏冇有吭聲,喬嘉禾壓低了聲音說道:“昨晚我們見到的那尊神像,我總覺得熟悉。
您可以打開我發給您的一篇論文,文中描述的一個名叫鉤皇菩薩的神明,同那神像的形象一模一樣。
”
她頓了頓,接著說:“論文作者叫做韓士誠,是我媽媽帶的研究生。
然而,我打聽到,他上個月在城郊的鄢山裡自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