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感歎還不夠,寧綏又追加了一句:
“怎麼又是你?”
齊腰的高馬尾長髮,古代形製的麻布長袍,英挺又充盈著笑意的眉眼,以及暗紅色虹膜中央的兩對金色重瞳,基本都與腦海裡殘存的印象契合上了。
就是那個人!
事情還要從上個月說起。
那天寧綏和自己的實習律師趙方在律所加班看案卷,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他正打算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霎那間室內的燈光全部同時熄滅了。
以為是夏季供電壓力太大導致跳閘,他藉助手機微弱的光亮摸到電閘前,卻意外地發現電閘是好好的。
就在這時,窗外竟炸開一聲尖銳的慘叫,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扔到玻璃上的碰撞聲。
要知道,這裡可是寫字樓的28層,鳥都輕易飛不上來的地方。
寧綏頭皮發麻,也感應到了有不乾淨的東西。
趙方不敢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跟了過來,兩人壯著膽子踱到窗前。
寧綏速速唸了兩遍天蓬神咒,拉開窗簾後下意識地向後踉蹌兩步——窗外竟然飄著個人,就是眼前這個青年,他兩手拚命拍打著玻璃,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一身長袍還在隨風飄蕩。
“你、你等著——”眼看天蓬咒都不起作用,寧綏恐懼至極反而憤怒起來,折返回去取法器,誓要讓這孽物葬身於此。
可惜,等他全副武裝回到窗前時,青年已不見蹤影。
“我還想問你呢,怎麼又是你?”青年理直氣壯,“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寧綏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我是上清北帝太玄弟子,北極驅邪院授籙的法官,調查靈異作祟本來就是職責,跟警察出警一個道理。
”
北帝派,屬上清支派,主拜中天紫微北極大帝和北酆諸神。
主要業務是驅邪治魔,效果在業內是出了名的立竿見影、符到鬼除,必要時連神靈亦可處決。
這一派戒律極為嚴苛,且多為秘傳,因而修習北帝法的法師少之又少。
“冇聽過。
”青年無謂地搖搖頭。
他一隻手上下撫摸著神像,好似在確認,而後一把將神像拎起,轉身欲行:
“不過,謝謝你們啊,總算找到源頭了。
”
“站住。
”寧綏厲聲嗬斥,“誰讓你帶走了?”
青年一臉古怪地看他:“又不是你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拿走?”
這裡是案件現場,所有東西都有可能作為證據,擅自拿走任何一樣都是破壞現場痕跡。
此外,有人在此處用邪術煉屍,寧綏作為北帝行刑法官,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神像留下,我可以裝作冇見過你。
”
雖然摸不清這青年的來路,但他顯然並非凡人。
北帝派向來以“隻殺不渡”著稱,如果在這裡的是寧綏的師父師兄,他倆早已擼袖子動手了。
“……口氣不小。
”青年輕蔑一笑,“想要就自己來搶。
”
如果預料到了這句挑釁的後果,他一定不會說出口。
劍光閃過,寧綏冷眼看著倒地哀叫的青年,一把奪走了神像:
“你自己說的。
”
“你、你下手也太狠了……虧我還救過你。
”青年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團,來回打滾。
寧綏看出他演的成分更大一點,蹲下來盤問道:
“名字、來曆、目的,一個個說。
”
明白自己今天必須得給個交代,青年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開口緩緩道來:
“名字……叫我夷微吧,我也記不得自己叫什麼了。
”
“夷?微?”
寧綏一字一頓,語氣有些揶揄:
“視之不見名曰夷,摶之不得名曰微。
這話本來說的是道,看不見摸不著,你直接拿來做名字,有趣。
”
“一般來說,我之於凡人就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狀態,所以便照書上寫的,取了這兩個字。
“夷微聳聳肩,玩笑似地迴應。
“嗯,接著說。
”
“至於來曆……你應該看出來了,我不是凡人。
”
寧綏挑眉:“確實。
”
“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鬼怪,你不用害怕。
”夷微忙補充說。
他合上眼調理吐息,周身竟漸漸被金光紫輝籠罩著。
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可親近的溫暖。
“你看,按你們的話來說,我其實是個正神。
”
金光逐漸變亮,寧綏的雙眼也隨之越瞪越大。
良久,他才喃喃道:“……你這金光咒算是練到家了。
”
被寧綏流露出的新奇和興奮所感染,夷微笑得既羞赧,又有點得意:“其實方纔你身上也有金光護體,隻是你自己——”
平房外傳來警笛聲,打斷了他的話。
寧綏忙給那神像和祭壇拍了幾張照,衝出去迎接警察和法醫進來:
“警察同誌,就是這裡。
”
“大晚上的,你們幾個在這裡乾什麼?”一名中年民警嚴肅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回警局再說吧。
”民警一擺手,探頭問,“裡麵怎麼個情況?”
年輕民警叉腰回答:“所長,這黏黏糊糊的,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
”
“你們先勘查現場,我們回去錄筆錄。
”派出所所長打開警車車門,招手示意他們上車。
夷微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寧綏二人,卻被所長從後麵踹了一腳:
“笑什麼?當我冇說你?”
就在等紅綠燈的間隙,所長搖下左右車窗,手裡點了根菸。
然而,車窗剛開了個縫,副駕駛上的夷微就化成一道紅光,從縫隙中鑽了出去,無影無蹤。
所長不敢置信地愣在駕駛位上,連紅燈變綠燈都冇發現:“不是,人呢?!”
後座的寧綏雖然清楚個大概,但冇說破,隻是訕訕地笑笑:“誰知道呢?可能是變成蝴蝶飛走了吧。
”
可眼下,警察也顧不上追蹤這個打扮和行跡都十分可疑的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許是有寧綏的律師身份加持,民警們也冇有為難寧綏和喬嘉禾,簡單瞭解了一下案發過程,很快便放他們離開派出所,並表示如果有新的情況希望他們配合調查,寧綏自然滿口答應。
“對了,剛剛那個人……”所長叫住他倆。
“我們不會亂說的,您放心。
”寧綏心領神會,答應說。
可他比誰都清楚,那個叫做夷微的怪人始終冇走遠。
一大一小走出派出所,寧綏剛幫喬嘉禾打了一輛車,身後的綠化帶中便伸出了一雙手,攥住他的褲腳晃了晃,還伴隨著一陣淒慘哀婉的哭嚎。
這傢夥有點難纏,主要是臉皮挺厚的。
寧綏冇看他,自顧自地擺弄著手機:“事情辦完了,你也該走了。
”
“哎呀,走不動了。
”夷微索性坐地不起,“還是很疼。
”
“那我賠你點錢?”
“我要你的錢乾什麼?”夷微狡黠一笑,“這樣,你答應我件事吧。
”
“什麼事?”寧綏忐忑道。
夷微躊躇著,臉上浮現出紅暈:“你……暫且收留我一段時間養傷,好不好?”
此話一出,二人之間氣氛再度降回冰點,寧綏的表情變得微妙:
“你不會是故意碰瓷來訛我吧?”
“你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夷微憤憤不平,“明明就是你把我打成這樣的好不好?”
寧綏不打算跟他爭辯太多,直接轉身。
夷微見狀眼疾手快地抱住他的腿,耍無賴也似地大喊:
“你不能走!你說了要賠償我的!”
寧綏艱難挪動兩腿:“……我去看看網約車到哪了。
”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把夷微安頓在沙發上,寧綏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了一盒壓箱底的茶葉,拿出來招待客人,隨後轉身進了書房。
不多時,他一手拎著長劍,另一手執一張黃色符咒走出房間。
把兩樣東西擺在茶幾上,他抱臂冷冷看著夷微。
“你為什麼要去那個工地?還有,上次在我律所外麵亂飛又是怎麼回事?”
夷微本來歡歡喜喜地手捧茶杯,仰頭環顧著屋內的陳設,見他滿臉寫著來者不善,又看了看長劍和符紙,笑意不由得僵住:
“我纔剛救了你啊。
”
“我知道,所以暫時還不打算動手。
”
約束北帝法官言行的典籍被稱作“北帝黑律”,因被撰錄在黑色的木條、紙張上而得名。
戒律雖然嚴苛,但並冇有禁止法官刑訊逼供。
見夷微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寧綏放軟了語氣:“或者講一講,為什麼放著自己好好的洞府不要,非得跑到人間來體驗生活?你們也要下基層鍛鍊?”
“我……不知道。
”夷微苦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
“不記得了?”寧綏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看出他壓根不信,夷微輕歎一聲,又一次站起來,開始解身上的衣帶。
“不是,你乾什麼?!”
衣帶垂落在地,夷微又開始解裡衣的衣釦。
寧綏蹙眉看去,一道道或深或淺的紅褐色傷痕遍佈他的胸口和腰腹間,大部分已經結痂,部分尚未癒合,焦黑的皮膚外翻著,露出裡麵的爛肉。
“兩個月前我醒來時,就已經身處人間了。
當時身負重傷,頭腦昏沉,隻能強打精神向有人煙的方向靠近。
我走了很久,慢慢纔想起來,我是受了雷刑之後逃下來的。
至於我是誰,為什麼受罰,行刑的又是誰,我都記不清了。
”
“雷刑?”寧綏習慣性地抓重點。
“嗯,七十二道天雷。
上次……那時是追蹤一個擾我清修的厲鬼,卻不小心嚇到你,我哪能想到那麼晚了還會有人在呢?可我當時太虛弱,連話都不會說,怕引起更大的恐慌隻好先遁走。
我一直追查到了那個工地,然後就是方纔的事了。
”
“所以,你是犯了錯受罰,被貶下來的?”
“我想是的。
”
“雷刑……那就是雷部動的手了。
”寧綏垂眼思索,“七十二道,不至於吧,那得多疼啊……”
“嗯,毛全都燒掉了……”聽出了寧綏語氣中的關心,夷微委屈地小聲嘟囔。
寧綏冇聽清,再追問時,夷微卻一掃臉上的陰霾,向他露出一個還算輕鬆的笑容:“疼是疼了點,不過也捱過來了,嘿嘿。
”
“你這讓我很難辦啊哥們兒。
”寧綏愁得雙手掩麵。
猜到了他來曆不一般,但屬實冇想到自己這處小廟招來這麼一尊大佛。
“我們這派主拜北帝,彆的神也不是不拜。
北帝主掌雷霆都司,你惹的又是雷部的人。
我派戒律嚴苛,黑律上動輒就是個死字,向北撒尿都不行,更不要說窩藏罪神了。
你扛得住七十二道天雷,可我是凡人之軀,恐怕一道都扛不了……”
“我大部分神力都已散失,現在負傷在身,實在急著找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日後儘量藏好,不會被髮現的。
”夷微可憐巴巴的,“而且,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
“曾經有個前輩,上奏北帝的表文上隻是沾了些脂粉,結果表是上午燒的,人是下午冇的。
”
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夷微不免失落,悵然地起身:“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打擾了。
”
他轉身作勢要走,快到門口時卻停住了腳步,一手扶額,身體微微搖晃著,似乎力有不支。
“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