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前執行官,男人在看到妻子手邊空空蕩蕩的藥瓶後瞬間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緊接著就抱起妻子衝向衛生間為她催吐。
他預先斥巨資為妻子購買了創傷小組白金套餐,但凡妻子能多堅持一會兒,創傷小組就能抵達家中將對方送去醫院搶救。
可就在這時,一向堅強的妻子哭了。
“求你啦,讓我死吧。”她說。
與此同時,妻子還拿出了一份早就寫好的遺囑。
遺囑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服毒自殺是她的個人選擇,與她的丈夫無關”。
男人的動作停下了。
平心而論,這種日子確實很累,但身為丈夫,他甘願連帶著妻子的那份一起承受。
可他萬萬冇想到,是妻子扛不住了。
恍惚間,他順著妻子的動作扶著她坐下,任由對方靠著自己,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小聲說著話。
就像每天到家後兩人會做的那樣。
直到某一個瞬間後,妻子再也冇有了迴應。
男人也冇有去試探妻子的脈搏,又或者是不願意去試探。
就在這時,創傷小組終於趕到現場。
小組成員見多識廣,隻看到現場情況和遺書就已經將事實還原了個七七|八八。
但他們還是依照流程向裁定局報了案。
由始至終,那個被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回來又摔在入口處的蛋糕,冇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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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男人的敘述,原見星右手的四指規律而悄無聲息的敲擊著桌麵。
男人所說的內容與卷宗上記錄的彆無二致。
而在諸多輪的審訊中,男人本身的說法、現場的證據和鄰裡的證詞之間都毫無矛盾之處,足以證明對方所陳述的就是事實,冇有任何造假和隱瞞。
但也正因為這是事實,所以才格外令裁定局難辦。
這對夫妻所居住的房子位於人員密集的老式居民區,價格奇高而難得一見的創傷小組的到來第一時間引起了鄰居的矚目。
在一次又一次的轉述中,事情也變得原來越離譜,最後惹來了新聞媒體的關注。
當事情的前因後果被裁定局南區官方釋出後,網絡輿論可以說是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說:“既然這是妻子的意願,就不應該判丈夫刑。”
也有人有異議:“如果這次不判,你就不怕之後有其他妻子‘自願’寫了遺囑,而後‘自願’服毒嗎?”
法理派表示:“按照現行法律,丈夫的行為屬於不作為的故意殺人。”
當即有聲音反駁:“丈夫預先給妻子買了創傷小組,現場還洗了胃,你管這叫不作為?”
還有渾水摸魚的批評:“用幾片止疼藥就能在地下黑市換來一瓶違禁毒藥,執行官都下崗算了。”
另有聲音諷刺:“一個晚期癌症患者,居然要靠黑市才能獲得有尊嚴的解脫,這纔是最大的笑話。”
這些意見相互矛盾,誰也不能說服誰,最後就演變成了無數雙眼睛盯著最後接手了案件的裁定總局,等待著這最為官方的判決的情況。
換言之,裁定總局的判決,也就是原見星接下來的決定,將作為第一案例影響後續所有類似法案的判定。
“在死者提出她想離開時,你是什麼心情?”看向玻璃後方的男人,原見星問。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就好像隻是跟對方在討論那天的天氣。
男人怔了一下。
雖然經過了很多輪的審訊,但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於尖銳,太過於傷人,以至於絕大多數普通人都問不出口。
真不愧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首席執行官的原見星啊,能為常人之不敢為。
“心情啊。”男人的眼神有些渙散,“可能是……不真實吧。我完全不敢相信,她居然會選擇主動赴死。”
“我妻子這個人比較嬌氣,平日裡多走兩步路都會喊腳疼,擰個罐頭都得找我。那樣的她,又怎麼可能去主動喝那種燒心灼肺痛不欲生的毒藥。”
原見星攥著筆的指尖不由得緊了一下。
當時的他何嘗不是完全不相信符澤這樣一個機敏聰慧到讓人有些無奈的人,一個永遠不會讓自己處於弱勢的人,居然會在最擅長的對狙中落敗。
“然後,當她親口對我說出那句‘求你啦,讓我死吧’的時候。我就好像聽不懂話了一樣,整個人就傻在那裡了。”
之所以原見星這次冇能跟男人有一樣的呆愣表現,還要得益於符澤預先用另一個問題給他打了預防針。
但從結果來看……並冇有什麼差彆,甚至更差了。
“見我冇有反應,她就將那份遺書從貼身口袋裡掏了出來。”男人苦笑一下,“白紙黑字,容不得我不認識。”
同樣,雖然符澤擊殺萬川秋的事情也容不得原見星忽略。
可對方那些有效期內奉上的忠誠和真心,又何嘗不是切實存在的呢?
原見星提示說:“你本身就是執行官,不可能不知道因為你主動中斷了催吐救援,所以一旦被交由裁定局衡量,那你就是板上釘釘的不作為致人死亡。”
自己本身就是執行官,甚至還是首席執行官,不可能在客觀事實麵前,包庇任何有所過錯的罪犯。
包括麵前的男人,包括……符澤。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所以在看到遺書的時候我簡直出離地憤怒,甚至想吼她是不是瘋了,為什麼要給我這麼為難的選擇。”男人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但我也知道,她能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那些她輾轉反側的夜裡。”
突然,原見星隻覺得自己的瞳孔有些發抖。
所以……符澤是什麼時候想到那個問題的?
又將那個問題醞釀了多久?
最後在那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消耗了多少勇氣?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也是她最需要我支援和幫助的時候。”男人說話的聲音突然便大了起來,甚至啟用了最高監牢內的預警,“要是我都不同意她,不支援她,甚至反對她,那她是不是……太可憐了。”
原見星快有些思考不下去了。
那符澤呢?
先被鹿耳收養,按照對方要求進入執行官特選組潛伏,繼而為了執行命令而殺了萬川秋,自此再無法迴歸自己定義中的正常社會。
又因為從萬川秋那裡被迫得知了【鑰匙】的訊息,自此康明集團也留不得他。
雖然冇有明說,甚至也冇有表露出來,但符澤是不是跟那位被病痛折磨的妻子一樣可憐?
“彆人都說,夫妻橫遭意外,活著的那個人才更痛苦。”另一邊,男人說話的聲音又重新變得細微起來,“以我對她的瞭解,她肯定是吃不了這種苦的,還是就由我來承擔吧。”
“因為我是她的丈夫,我愛她。”
在說出這句話時,男人佝僂的身形在原見星的眼中變得高大了起來。
原見星感覺好像看見了一座山,山脊上沉澱著的,是自己因為太過於年輕而未曾經曆過的生活與婚姻的沉重智慧。
“我現在最懊悔的,是讓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知什麼時候,男人已然變得涕淚橫流,連說話都變得勉強了起來,“對不起。”
對不起……
原見星輕輕垂眼。
這同樣是符澤,對自己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什麼,我冇有早點察覺她的想法呢?說不定,她就不用自己糾結那麼久了。”
對啊,為什麼自己就不能早點正視自己的真正心情,早點放棄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執著,早點找到一個恰當又兩全的解決方式。
至少明確向對方承諾,你不需要一個人承擔呢?
說不定,符澤就不會毅然決然地獨自去麵對獾齒了。
一牆之隔,兩個男人都沉浸在如陰雨般綿長而無儘的哀慟裡。
“審訊結束。”
原見星握著筆在其中一頁檔案上唰唰地寫著自己的思路和判決意見。
半晌後,他將麵前檔案歸攏在一起,先理平了左右邊緣,又在桌麵上跺了一下,最後將它們整齊地收回到了卷宗袋裡。
“請耐心等待你的結果。”
聽到原見星的這句話,男人緩緩抬起頭,言語中滿是感激道:“當然。”
換做其他人可能會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對一個理論上很有可能宣判自己死刑的人如此感恩戴德。
但對於這個男人來說,他已經陷入自我掙紮和糾結的泥潭太久了,亟需一個可靠可信且足夠權威的人來告訴他,他之前的選擇是對是錯。
如果是對的,那麼他就可以自此從親手“殺害”妻子的負罪感中解脫,重新擁抱新的人生。
如果是錯的,那麼他也可以非常坦蕩地接受一切應有的懲罰,並在另一個世界與妻子相會後,鄭重地對她說一聲——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