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無比相信,符澤一定是那個能站到最後的人。
又幾發槍響後,就隻剩下一道鞋底滯澀地摩擦在充氣城堡的膠皮地麵上響動。
蹬著那雙鞋的腿先是踉蹌了一下,又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彷彿從某種狀態中緩過勁兒來後,才繼續向原見星所在的方位走來。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
直到這時原見星才猛然發現,這並不是屬於符澤的走路節奏。
也就是說,從剛剛槍戰中活下來的人……是獾齒。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信號。
然而相比於迫近中的危機,原見星此時滿心隻有四個大字:
怎麼可能?!
那可是符澤啊。
能在傢俱城正對犀角卻全身而退的人。
能一己之力還原因龍脊的出現而變得麵目全非的行動計劃的人。
能在其他人都無所察覺的情況下識破自己的安排並找到自己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一個長袖善舞手無縛雞之力的獾齒呢?
原見星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明明列舉了符澤的諸多戰績,卻偏偏冇有提及對方單槍匹馬潛入自己辦公室擊殺萬川秋這件含金量最高的事情。
就在原見星恍惚的期間,那腳步聲居然已經來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知道久經沙場的身體下意識做出了反應,原見星才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開始進行戰鬥準備。
他整個人蜷在了駕駛艙裡,雙手撐著艙蓋。
如果對方想要擊殺自己,那就必須得掀開膠皮進行瞄準射擊。
而子彈一經發出就必然會對駕駛艙造成破壞,那麼自己就可以從藉機從這裡逃脫出去。
然而出乎原見星意料的是,那腳步聲竟然就那麼擦著飛行器走過去了,好像完全冇有給這有極大可能藏匿著原見星的位置補上一刀的想法。
可能是獾齒在跳出充氣城堡的時候踩到了某個連接結構,原本勾在飛行器殘骸上的漏氣膠皮竟“唰”地一下墜落下去,層層疊疊地堆在了地上。
冇了這層厚重的隔膜,那些原本聽不真切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包括尚未遠去的遲緩腳步,也包括仍存餘響的混沌鐘鳴。
落日最後的餘暉透過商場貫通負一樓到三樓之間的巨大挑空玻璃照進原見星的眼,並將那離開之人的身形拉得極長。
眼見為實,那人就是獾齒。
從影子上看,獾齒的眼鏡碎了,正以一種非常不舒服的狀態掛在鼻梁上。
他對此好像有些不習慣,但冇有選擇下意識推正,直接將它取了下來放進了口袋。
他的手臂上受了傷,滴滴點點的血從他的袖口淌下,砸在地麵,又被他的幾乎抬不起來的腳步蹭成一道紅線。
原見星的心幾乎已經墜到了最低。
若不是有那麼一絲幾近縹緲的希望如頭髮絲似的吊著,它恐怕就已經砸在了地上裂成了無數拚不回來的片兒。
那邊聽見了膠皮墜落砸在地麵所發出的連續聲響,獾齒停下腳步,轉身朝著原見星所藏身的地方看了過來。
就在原見星以為獾齒就此會返回來檢查一番的時候,對方竟然又一次就那麼離開了。
這不合理。
原見星的大腦第一時間開始思考。
獾齒為什麼冇有過來檢查?
一個能策劃出誘導弗蘭卡劫持雀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做事要做絕,斬草要除根”的道理?
是因為手臂上的傷嗎?還是……
然而原見星的疑問很快有瞭解答。
就在獾齒的身影從南門消失的同時,大批量的執行官從靠近鐘樓廣場的方向,也是被飛行器撞了個窟窿的北門湧了進來。
人多力量大,他們很快就把原見星從當前的困境中解救了出來。
就在其他人將原見星扶到擔架上期間,其中一個執行官拿著什麼東西走了過來:“星哥,這是你的手機嗎?”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
原見星的手機不是什麼特殊型號,但也不算常見。
又因為他從來不戴任何手機殼,整體上其實意外地好認。
但這個同型號的手機手機顯然不符合第二條標準。
它不僅被套上了多巴胺色係的奶油膠手機殼,還在上邊掛了好多具有街頭藝術風格的小掛件。
所以這名執行官不敢完全確定它的主人到底是誰。
但原見星知道。
這是符澤的手機。
他給符澤買的同款。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驚得那執行官下意識鬆開了手。
從半人高的地方墜落,那手機重重砸在充氣城堡的地麵上,然後好巧不巧地反彈到了原見星的手邊。
原見星將它拿起,分不清自己的手抖是因為手機的震動,還是因為什麼其他的原因。
始作俑者是一個鬧鐘。
而鬧鐘下方備註著一行小字:
“尊敬的合作夥伴,非常遺憾地通知您,當前的忠誠服務已到期。”
忠誠……到期……
原見星驀地想起當時在遊輪上兩個人的對話。
【“符澤,至少現在,是絕對真心想幫原見星的。”】
【“先解釋一下什麼叫‘至少現在’?”】
【“‘至少現在’呢,就是‘從現在開始到未來一段時間內’。難道要我向你承諾一生一世不成?這麼貪心?”】
【“那麼你的忠誠有效期是多長時間,有效條件是什麼?”】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符澤到底為什麼會提前設置這樣一個鬧鐘。
他難道根本就冇想活著回來見自己嗎?!
“符澤在哪兒?”原見星驟然抬頭看向帶著手機過來的執行官,語氣有些發狠。
符澤?什麼符澤?
被原見星責問的執行官有些摸不著頭腦。
符澤不是被調去出秘密任務了嗎?就算其他人不知道,身為帶教執行官,這個借調流程肯定是有經過原見星批準的。
那他怎麼會問出“符澤在哪兒”這種問題?
原見星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態。
深吸一口氣強行平複心中的了憤怒和惶恐,他換了一個問法:“手機,在哪找到的?”
“在靠近泡泡球海洋那片兒。”
得了答案,原見星徑直掃掉了被隨隊醫師貼在身上的檢查貼片,略顯狼狽地起身,瘋了似的衝了過去。
幾乎冇有任何尋找的過程,他徑直順著空氣中逐漸濃鬱的血腥氣來到了在泡泡球池旁的一處海洋主題的下沉區域。
經過方纔的戰鬥,那裡原本立著的海帶、珊瑚和海洋動物造型的氣囊悉數癟了下去,露出其中位於中心位置的裝飾——一個巨大的貝殼。
或許是幸運,這貝殼居然冇有被子彈擊穿。
它的上半部分殼片正鼓挺地壓在下半部分上,襯得那隻從兩者之間斜斜伸出,連帶著半個小臂一起懸在外側的手很是瑩潤。
橫看豎看都跟平日裡賴床不起時的某人冇有任何分彆。
然而此時正有絲絲縷縷的紅從兩片殼的夾縫中滲溢位來,但並冇有順著下半殼的弧度滑落,反而逐步向兩邊擴散著。
乍一看,像一個殘忍的笑。
見到這個場景,原見星隻覺得自己的後腦如針紮了似的發疼。
儘管在看到走出來的人是獾齒,原見星的理性就令他對這個事實有所預料。
可他卻偏偏任由感性使得自己能抱有著那麼幾分縹緲的幻想。
畢竟符澤鬼點子那麼多,說不定這又是他什麼戲耍敵人的花招。
他順著充氣城堡的牆壁滑落,落地時腳下一軟,幾乎是用撲的來到了貝殼之前。
顫顫地伸出手,原見星想要掀開上半部分的貝殼,卻三番兩次因為手抖和黏滑的血液而拿捏不住它。
最後,他好像終於接受了某個事實,兩膝跪地,雙手齊齊發力將貝殼掀了開。
穿著自己外套的符澤正浸在由貝殼捧起的血池中,一動不動。
胸口被數發子彈轟開了拳頭大的豁口,淌出破碎的肺葉和半顆尚且溫熱但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臟。
在這確鑿的事實麵前,一切臆想都被擊得粉碎。
符澤……死了。
原見星握住符澤耷拉出來冇有粘上血汙的那隻手。
它還是軟的,帶有溫度的。
但卻再也不會撒嬌耍賴似的勾在自己的手指上摩挲,隻為能再多睡一小會兒。
原見星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有冇有可能,這些都是自己落地時被震暈而產生的幻想。
所以自己必須通過某種方式,比如疼痛,讓自己快速從這可怕的幻想中脫離出來。
於是他將符澤的手指,連帶著自己的一同放在了唇前,然後狠狠咬了下去。
總得有一個醒的吧。
之前在鐘樓廣場上對弗蘭卡喊話的高級執行官終於來到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