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米契爾是個好心人,從不把任何人趕走,現在的養老院純粹是在做慈善,每年要貼補下去不少錢,有時候接一下廉價的手工,讓老人們給一個個布娃娃縫釦子,邊說話邊慢慢乾,讓他們賺到吃飯的錢,心底也好受些。
米契爾的工廠最近效益不好,接電話時老是生氣,老人們害怕他要賣掉機構那塊地,伊萊想到他在以前的家裡還有一袋金幣,好像是藏在床板下麵,就回來看看,可惜和以諾一起挪開鐵架床,下麵隻有一隻打開的木箱子,空空如也。
伊萊拍大腿,給侄子打了好多個電話,無果,傷心地坐在床沿,以諾提出陪他去找米契爾,可能有彆的辦法。
“以諾親王,您……”米契爾有看最近的新聞,冇想到以諾會出現在他麵前,聽聞來意,他搖頭苦笑:“您放心吧,就算把我的全副身家都拿出來,我本人不吃不喝,也不能虧待這些老人,我答應了會幫他們送終的。”
米歇爾是個大大的好心人,看出以諾走路一瘸一拐的窘迫,詢問他能不能幫忙照顧這些老人,那樣就可以少請一個護工,作為報酬,他可以隨意使用園區裡的複建設施。
養老院裡還剩三個老人,都是老到在睡夢中離開也冇人會驚訝的年紀,甚至在以諾出生之前,他們就已經住進了養老院。
時間在他們身上靜止了,隻要他們不在意,時間的流逝就冇辦法給他們帶來任何痕跡。他們不知道新的皇帝,不知道以諾親王和皇室的糾葛,不知道大家族的興衰,隻知道今天的飯菜能不能咬得動,每天都樂嗬嗬的,會非常驚奇地舉起一顆牙齒,說自己又掉牙了,也會走著走著就拍拍腿腳,大聲叫喚,說自己迷路了,其實隻是在花園裡走了小半圈。
露娜拍拍以諾的手臂,問:“小夥子,你今年幾歲啦?”
“三十歲呀,好年輕的呢,身體也好,長相也俊,真是充滿期待的人生呢。”
充滿期待嗎?以諾給她喂打碎了的迷糊,冇有應答,露娜嚥了一口繼續說:“我當年啊,好年輕的時候,也就三四十歲吧,做生意,錢全被騙光啦,一夜間負債幾百萬,我都想去跳河了,在河邊睡一覺,看見早晨的太陽光想著,死了就看不到這麼好的日頭了呀,好活賴活我也得活著!”
“我就去跑工地呀,乾苦活累活,一點點還債,在我老的乾不動之前,把錢都還完了,聽起來挺苦的是不,辛辛苦苦一輩子,也冇變成富翁,但是現在想想,還是值得的。這一生裡遇到很多好朋友呀,雖然他們都不在身邊了,還有我那老頭子,雖然他也死了,但我現在想到他們,每天都挺開心的,想到他們就在那頭等著,一點都不怕了。”
以諾雙眼泛起淚光:“您就不害怕,這輩子冇有任何的價值嗎?冇有對這個世界貢獻些什麼,冇有人記得您的名字,您從未有過一瞬間的害怕嗎?”
“不怕,我又不是什麼偉人,操心什麼價值和貢獻,我勤勤懇懇工作,一不害人二不犯罪,過好自己的人生,已經是一種貢獻了,我也不想要彆人記住我的名字,上天會記住,我覺得我死後能上天堂。”
以諾在這裡感受到另一種自由。
他會更加熱愛生命本身,而不去對它期許那麼多的意義和價值,不需要找到一個所謂的‘支點’,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熱愛生命本身,學著接受它的無常和崎嶇。
進入夏天,幾天之內,伊萊和尼科夫相繼在睡夢中離去,以諾和米契爾一起為他們找了墓地,還有露娜,失去了兩位好夥伴的她變得鬱鬱寡歡,以諾儘量更多地陪伴她。
一起看電視,電視裡播放皇帝的新聞,以諾著迷地看著,儘管隻出現了一秒鐘赫柏的鏡頭,是她在視察一個企業,周圍有很多人,他隻能捕捉到她的一小塊側臉,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你很喜歡這位小皇帝?”露娜轉來渾濁的眼睛問他。
感官稍稍遲鈍的老人也發現了,隻要有皇帝的新聞,他就會特彆專注地看。
“我……我喜歡。”以諾承認。
露娜頂起鼻梁上的老花鏡,點頭:“是個頂好看的孩子,和你的長相很相配,但是皇帝的身份太高了呀……你彆哭嘛,如果你真的很喜歡,不妨試試呢,去皇宮門前攔車,去拿著大喇叭在人群裡表白,讓她知道。人生最奇妙的,就是說不準什麼時候,奇蹟就會發生呀。”
以諾想象那副場麵,覺得好笑,真的要那麼做的話,大概在還冇見到赫柏之前就會被衛兵抓走。
“以諾,你過來。”露娜叫他。
以諾蹲在露娜的床邊,夏天很熱,她身上卻蓋著厚厚的毯子,臉上帶著尤為慈和的微笑,精神頭比平常都要好,伊萊去世前也是這樣,以諾知道。
露娜把一根手指頭點在他的額頭,乾枯的手指,慢慢揉平眉心的褶皺,“年紀輕輕的,怎麼總是皺眉頭呢,你看我和伊萊他們總笑,所以才成了老不死的。”
她想起伊萊已經死了,說了幾個“不對”,搖頭之後,卻忘了自己想說的是“不對”什麼。
“多笑笑吧,會變好的。”她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蒼老祥和的眼睛看著以諾。
露娜在那天晚上慢慢閉上眼睛,老闆米歇爾處理了後事,唏噓地說,他這一趟修行完成了。
他要賣了養老院,以諾要為自己找個新的去處。
米歇爾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傳單,“最新款飛船,殘疾人的福音,無論您是生來殘疾還是後天受傷,無論殘疾的程度如何,都可以通過這款飛船得到獨自飛行的機會。”
米歇爾說:“今天在集市上被派發了這張傳單,您從前是軍隊的飛行員,一定會想要瞭解一下這款殘疾人也能駕駛的飛船吧。”
以諾接過傳單時,似有千斤重,顫抖從雙手一直蔓延到全身。
米歇爾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成了,他一定會去的,皇帝交給他的任務完成了。他不是完全的聖人,有考慮過賣掉養老院,最多再自費把露娜他們安排去彆的地方,這塊地的價格可不便宜。
掛牌出售後不久,就有皇帝身邊的人來聯絡他,說皇帝想要見一麵。
那位年輕的皇帝和他談了一個下午,印象中她很冷靜,把養老院的情況詢問得清清楚楚,然後往他的賬戶裡劃了數不清的金幣,他一輩子也冇見過那麼多的金幣。
請他為以諾先生提供一個棲身之處,讓他和老人們相處,但是大部分的工作要交給專業護工,不能累著他,把養老院裡那批陳舊的康複儀器全都換成新的,以諾先生慣用的,在他複建時要有人在門外盯著以免發生意外。
同時要求他保密,當然可以做到,這麼多的金幣,要他的命都可以。
米歇爾把以諾請到養老院裡來,也是解決了自己的一份愧疚,畢竟朝夕相處了幾十年,不忍心真的把他們扔下不管。
好在現在一切都很圓滿,幾個老人安然逝去,他也可以把養老院賣出去,還把這張傳單交給了以諾。
“謝謝你。”
以諾握緊傳單,隱約窺見事情的真相,既是一陣欣喜,又對赫柏還冇有放下他這件事感到擔憂。
在他還冇理清複雜的思緒時,雙腿已經不由自主地邁出,他知道,赫柏在那兒等他。
第66章
重返天空
第一輛殘疾人也能駕駛的飛船,由軍方和軍械研究所共同督造,曆時大半年,就是從以諾離開研究所的那段時間開始。
“我想讓你重新升上天空,我向你保證過,你會站起來,也會重新升上天空。”
“我想讓你重新得到萬民敬仰,尊重和自由都回到你的手上,我想要你在可以完全做出選擇的時候,選擇愛我。”
赫柏的聲音在以諾腦海中盤旋,一聲聲敲動他的耳膜,心臟的震顫無法停止。
穿過車水馬龍的鬨市區,跌跌撞撞地差點撲倒在馬路上,被好幾輛車子鳴笛,他失神落魄地朝車子點頭致歉,繼續快步向前走,最後到達中心公園的廣場上時,雙眼蒙著眼淚模糊不能視物。
“這真的是殘疾人可以駕駛的飛船麼?看起來冇什麼特彆的呀!”
“可能內有乾坤呢,秘密研發了那麼久呀。”
新品飛船的展演會,現場支起臨時圍欄,很多民眾在在圍觀,以諾在人群後感到一絲侷促,因為看見了幾位研究所的同事。
很快他略感羞慚地低頭,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對飛船的效能做最後的測試,根本就冇有人注意到他。
他又開始張望,想知道赫柏在哪裡。
“你說為什麼要研發這個呢?聽說還用了特彆高科技的材料,可以根據每個殘疾人的身體狀況調整參數什麼的,定價肯定很高吧,有幾個殘疾人買得起啊!”
“對啊,我也奇怪,很多殘疾人可能連飛船駕駛證都冇有吧,不過,聽說這這個研究項目是皇帝陛下親自審批的,為了誰嘛,猜都能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