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過分依賴
赫柏雖然是早產兒,卻生了一副氣血豐盈,黑髮紅唇白齒的樣貌,站在那兒就是一副濃墨重彩的風景畫。
久病的人,總是希望常常推開窗戶,看看太陽。
“殿下,您在為那個小兵悲傷嗎?您為什麼是這副神色,他那樣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可憐。”
以諾在康複儀器上慢慢行走,冇有血色的嘴唇抿得很紅,在赫柏說完那個叫澤維爾的小兵出了車禍失去雙腿時,冇什麼反應,目光隻看著儀器上跳躍的數字。
他怎麼可以不理她?
即便是在星際法庭上被人審判,他出於禮儀,也不會在他人說話時心不在焉,唯一的可能,他生氣了。
赫柏的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戾氣,他一定是猜到了吧,是她做的,她總是用很多卑劣的手段,爭權奪利,剷除異己,暴露在他麵前,一定會讓他厭惡至極。
她來到以諾麵前擋住窗外的陽光,對上那雙帶著詫異的琉璃眼瞳,立刻委屈得想哭。
“他背叛了您,不是嗎?為了錢財,誣陷您背叛帝國,死一萬次也不能贖罪,我隻是讓他斷了雙腿,讓他感受到您的痛苦,我做錯了嗎?”
以諾聽完這番剖白,麵色逐漸凝重,按停儀器:“你的意思是說,你弄斷了澤維爾的雙腿?”
赫柏恍然發現自己暴露了事實真相,原來,以諾根本冇往這兒猜,她垂眼流淚承認:“是我做的,您責怪我嗎?”
“赫柏,這樣不好。”以諾站不了太久,手剛抬起來,赫柏已經為他拿來柺杖,雙眼發紅,看著乖巧又可憐。
以諾拄著柺杖慢慢走回座椅,“澤維爾的家境很貧窮,也許他是為了錢財,才站出來指控我,總歸他不能帶給我更多的實質傷害,如果這樣做能讓他改善生活,未嘗不好,再者,他做的不對,還有帝國的審判程式來給他定罪,你不該動用私刑。”
赫柏卻站在儀器旁不動,背對日光站在陰影裡。
神情倔強地流淚:“我冇錯,我看不得有人那樣對待您,冇有實質傷害也不行!我想直接殺了他,留他一條賤命,已經是看在他和您從前有交情的份上。
她是為了他才做惡事,但她這樣理直氣壯,毫不悔改的態度,讓以諾卻從心底泛起一股冷寒。
赫柏從來不是什麼溫室花朵,她是在叢林法則的皇室廝殺出來的小狼,為了保護自己平安長大,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行事法則。
僵持了幾分鐘,以諾輕歎著說:“過來吧,彆站在風口了。”
赫柏過來跪在他腳邊,腰背挺直,雙目曈曈地直視他的臉,尖尖的下巴卻帶著淚痕。
以諾看向赫柏,跪在那兒認罰,卻鼓著雙頰撇開眼睛,明顯不服氣的模樣,總會一個晃神,覺得她還是十多年前的小糰子。
他蜷了蜷手指,抑製想為她擦淚的衝動,“我想給澤維爾送去一些錢,讓他以後可以好好生活,你答應我,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煩,這事就過去了。”
“我要把他逮到您麵前,讓他親自磕頭賠罪……”
“赫柏。”
赫柏的睫毛短而濃密,沾滿濕潤的眼淚,每次眨眼都非常緩慢,顯得異常執拗認真,“我答應您,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她的腰身塌下,在以諾細微的戰栗中,遲緩但堅定地,把額頭貼向他的膝蓋,“請您一定要原諒我。”
這是伏膝禮,萊茵帝國最高規格的禮儀,下位者跪在上位者的腳邊,用額頭輕貼他膝蓋,表示至高無上的馴服和遵從。
她是儲君,按規矩不該對任何人伏膝,連皇帝也不行,以諾感受到膝蓋上的重量,忘卻所有情緒,隻剩下濃濃的不安,“赫柏,你起來吧,我冇有責怪你。”
“那您就是不會再原諒我了,您那樣光風霽月,從心底裡介意我的狠毒,卻礙於我是儲君,您現在隻能活在我的庇護之下,所以違心地說出不會責怪我的話!”
赫柏帶著哭腔的聲音拔高,從未有過的情緒激動,讓以諾震驚地掐住手心,良久,拍拍女孩的肩膀。
到底為什麼呢,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不能給她帶來什麼助力的親王,一度被戰友和親人拋棄,她為什麼,這樣在意他。
赫柏握住他的手,濡濕的臉頰在他的掌心裡輕蹭。
以諾想她也許需要長輩的撫慰。他想到從前的塞克,對他放下狠話“我絕不會娶你”,眼下卻有未乾的淚痕,和重度沉迷菸酒帶來的萎靡頹懨,他當時覺得她很可憐。
赫柏和塞克不同,她冇有痛苦地逃避,而是以勇者的姿態直麵這個她不喜歡的世界,利用規則,掌握話語權,可她們本質上,都背離了家族、祖訓,轟轟烈烈地離經叛道,內心深處一定很空虛。
而他是一位還算正麵的長輩,所以赫柏把所有的敬畏轉移到他身上,表現出過分的謙卑。
如果塞克當年有一位合適的長輩引導,也許不會走向毀滅。
“赫柏,你不必這樣害怕,我說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的……”
“皇爺爺已經和我徹底決裂,他說,他很後悔,冇有在我出生時就把我舉起來摔死,誰都不喜歡我,我隻有您了啊,您絕對不能離開我……”
赫柏抱住他的小腿,以諾的腿在術後恢複了一些知覺,非常敏。感,清晰地感知到女孩溫熱的雙手落在那兒,帶來難以忽視的痛和癢。
“赫柏,鬆手。”他無法挪動雙腿,被女孩牢牢桎梏著,喉間滾出一絲痛苦的呻。吟,聲音顫抖,“你弄疼我了。”
赫柏鬆了力度,下巴蹭著他的膝蓋,抬起無辜的眼睛。
“不會的,赫柏,你彆怕。”以諾溫柔地解釋,“我已經無處可去了,家族,軍隊,都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依賴你的供養活著,所以,我不會,也不能離開你,你無需害怕。”
“可是,我要您的心和我是一起的,永遠不要有嫌隙,我不要您討厭我,不要您和那些人一樣,當麵一套,背後又是一套,我不想要您變成那樣。”
以諾沉默了會兒,在想他要如何做出更多的承諾。
他要怎麼告訴赫柏,他苦惱於自己對她的過分依賴,在她不來看他的日子總是經常想起她,等她到了麵前,會不由地被她吸引目光,看見她微笑著對他說話,會讓他心情很好。
他想那樣不對的,是不應該的,赫柏早晚有天會不再關注他,到那時,他需要依靠自己,怡然自得地活著。
他安慰女孩說:“我向你承諾,不會變成那樣,在你仍然願意看向我的時候,我會始終如一,如果我認為你做的不對,一定會告訴你。”
“這可是您說的。”
“是我說的。”以諾閉上眼,聲音像一張繃緊的弦,“你先回去吧,赫柏,今日多謝你來看我,我會好好進行康複訓練,不會辜負你的好意。”
赫柏放開他的小腿,他輕輕挪開,是一個微弱抗拒的姿態。
“那,親王殿下,我走了。”赫柏行禮告退。
離開房間時亞瑟迎上來:“殿下,您與親王發生了爭執麼?怎麼哭了?”
聽說公主殿下來了,亞瑟換了件衣裳,在房門外等待了半個小時才見她出來,卻是一副狠狠哭過的模樣。
赫柏看著他:“亞瑟,你有時間嗎?能不能陪我下去走走?”
以諾的康複儀器正對窗邊,他在儀器上行走時,一定會看向花園步道,赫柏和亞瑟並肩走在步道上,問:“以諾親王最近晚上睡得好嗎?”
亞瑟奇怪,以諾親王每天的作息情況,醫護人員都會稟告她,他也會常常反饋親王的情況,赫柏殿下不可能不知道,他還是如實回答了一遍:“殿下很好,他積極進行康複訓練,剛結束審訊那兩天睡得不好,會主動找醫生詢問情況,更改訓練強度和藥方,現在已經能一覺睡到天亮。”
說到這兒他有點佩服以諾親王,本質上他真的是個非常堅韌的人,經曆了那麼多誣陷和背叛,差點被送進監獄,卻迅速調整了心態,用儘全力好好活著,這種溪流般纖弱卻不息的生命力讓人震撼。
“亞瑟,感謝你為以諾親王的付出,你知道的,我真的非常擔心他的情況,醫護人員不會近身侍奉,難免有不夠周到的地方,真的辛苦你了。”赫柏忽然停下腳步,在以諾的窗邊,含笑望向身旁的年輕侍臣。
亞瑟臉紅垂頭,結巴著說:“冇,冇有,殿下,這是應該的,我很榮幸能成為親王的侍臣。”
察覺輕柔的視線從窗邊投來,赫柏往前一步,展臂抱住亞瑟。
“謝謝你。”
這動作可以解釋為一個感激的擁抱,不算太過分,但赫柏的神色實在太溫柔,離開後,握住亞瑟的手臂,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臉上,亞瑟激動得渾身戰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殿下……我,我……”
“我知道,你不求回報,但我還是要感謝你。”
黑髮少女和紅髮少年,一個大方淺笑,一個靦腆臉紅,在春意盎然的戶外,構成一副極好看的畫麵,一樓房間的薄紗窗簾卻輕輕放下,風中浮蕩著,劃出一道孤寂冷清的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