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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主沉浮.5 第三章 且悲歎 有餘哀

作者:王鼎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5:3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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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毅強從省城回來之後,吃了時運興的宴請,然後纔去參加市長辦公會議。會議的中心內容就是解決以郊西村群眾上訪告狀為主要內容的穩定問題,會議是副市長馮愛蓮主持的。

市長關海民在會議上強調,一定要抓好社會穩定工作,他說:建黨90年快要到了,這是一件大事。中國**走過了90年波瀾壯闊的光輝曆程。90年來,中國**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前仆後繼、英勇奮鬥,取得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偉大勝利,建立了人民當家做主的新中國;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製度,實現了中國社會變革和曆史進步的巨大飛躍;實行改革開放,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為中華民族偉大複興打開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在中國革命、建設、改革的曆史進程中,各級黨組織和廣大**員頑強拚搏、艱苦奮鬥,忘我工作、無私奉獻,充分發揮戰鬥堡壘和先鋒模範作用,書寫了可歌可泣的壯麗篇章,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我們平州也同樣是這樣……迎接建黨90年,是當前我們國家的頭等大事。我們要確保慶祝建黨90年期間全社會的穩定,不給國家抹黑是我們全市乾部群眾的共同責任。我們要動員全市上下進一步統一思想,提高認識,強化措施,強化責任意識,切實做好慶祝建黨90年期間的社會穩定工作。建黨90年來了,是我們的期盼,是我們的夢想,我們決不可等閒視之……

王步程也參加會議了,他不得不佩服關海民的官樣文章水平高。

常務副市長馮愛蓮是一個很有水平的女乾部,作風廉潔,威信比市長都高。她在講話時說,做好慶祝建黨90年期間的穩定工作,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是對各級執政能力的一次考驗,各級各部門要統一思想,提高認識,采取得力措施,打好維護穩定攻堅戰,確保慶祝建黨90年期間平州市不出任何問題。市長、副市長都是維護社會穩定的第一責任人,因工作措施不落實、工作不深不細或責任心不強發生問題的,將嚴肅追究責任,一定要確保慶祝建黨90年期間全市治安的穩定。馮愛蓮和市長關海民是兒女親家,後來她的女兒甄麗娜和關海民的兒子關子貴離婚了,兩個人的關係就有些微妙,工作上一是一,二是二,私下裡兩個人幾乎就冇有任何來往。

副市長盛毅強在講話時說,要認識到當前麵臨的形勢、任務,把維護穩定工作擺在當前各項工作的首位;要嚴防死守、掌握情況、發現問題、及時報告;要針對各自實際情況,認真排查、分析和研究,把責任明確到個人,黨政一把手親自抓,分管領導具體抓,建立健全責任追究製,努力把問題解決在基層,化解在本單位,消除隱患,確保奧運期間有一個安定、和諧的社會環境。

關海民和馮愛蓮是即興講話,盛毅強是照本宣科,讓人一看就知道是秘書江春潮給他寫的稿子,不過今天冇有唸錯彆字。

關海民又對乾部素質問題進行了闡述,他說針對乾部素質大致有這麼三種說法:一是素質說。素質是由素質載體所包含的要素總和構成的。例如企業素質是由勞動力、勞動對象、勞動資料的有機結合,再加上有效的組織管理就可以了;領導者的素質由思想素質、文化技術素質、年齡素質、腦力和體力素質等構成,有些時候文化反而是次要的,思想素質是主要的。二是能力說。能力是一種質的動態反映,是一種綜合能力。比如技術開發能力;內涵擴大再生產能力;盈利能力;競爭能力和應變能力。三是結合說。素質不是指各種要素的本身能力,而是各要素能力的結合。譬如企業素質不是指組成生產力的各個要素,而是指這些要素髮生的作用。就像人的肌肉、骨骼、大腦等各種器官能力的結合,反映為人的智謀、技能、思維判斷、速度、反應、耐力等方麵,僅此還不夠,還要有使命感、責任心、積極性、忠誠老實,有進取心、忍耐性、公平、熱情、勇氣等品德。作為基層乾部,愛民要愛到心坎上,民情是最大的政治。記得市委書記車馳騁同誌曾經因為姚四傑胡作非為,批評說以後絕不能再搞那些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要務實啊!我平時是比較務實的。基層乾部必須認真聽取群眾的意見和呼聲,不但不能傷了老百姓參與經濟建設的積極性,還要使他們的疾苦有地方訴,意見有地方提,怨氣有地方發。要深入群眾中間,掌握具體情況,有針對性地製訂解決農民實際困難的措施,不能總是浮在上麵,不然群眾就不信任我們,甚至會反對我們。過去說縣官是父母官,現在我們說領導是公仆。那麼怎樣做纔是公仆呢?不能隻在嘴上說說,應該轉變觀念,重在行動,要把群眾視為父母,時時處處把人民群眾的冷暖安危放在心上,銘刻在腦子裡,體現在工作中,這樣群眾纔會擁護我們,政府和群眾纔會形成合力,才能快步脫貧奔小康。因此佛說:笑著麵對,不去埋怨。

會議的議程進行完畢,本該散會了,但是值班的副秘書長董婉跑進來,說郊西的老百姓把市政府辦公樓包圍了,樓下的吵鬨聲此起彼伏,好像仍然是說要土地要吃飯,裡邊還夾雜有“村民無飯吃,時運興去旅遊”的話,大家在會議室裡都能夠聽見。

關海民聽了董婉的話,感情複雜地說:“春江同誌去接見一下上訪的群眾吧,要正確對待群眾的上訪,從上訪群眾身上著手解決問題。我們是人民政府,群眾一有事也隻能找黨委政府解決,甚至用不適當的方式向黨委政府示威,都情有可原。當然,對部分長期無理取鬨的釘子戶要加強懲治,不能因為穩定壓倒一切,就放棄對他們依法進行打擊和懲處的權力而一味地妥協,如果在群眾中造成一種不管有冇有人理,隻要向政府施壓就能獲得利益的負麵影響就不好了。也不應該給部分彆有用心的人、想謀取不正當利益的人提供機會。對利用上訪擾亂社會秩序、破壞社會公務的人員,要依法加大懲處力度。當然我們也要強化相關部門信訪接待的職能,將問題解決在萌芽狀態,解決在基層,不要激化矛盾,再造成到處告狀的事件。要對有關部門實行首問責任製和責任倒查製度,對那些確實因為基層有關部門,冇有儘到責任而導致的重大事件,要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關海民的話和檔案上的語言一樣,滴水不漏,可是冇有什麼實際意義,不過傅春江仍然點頭如搗蒜,好像領了聖旨,趕快出門去了。王步程覺得去海南旅遊的事情已經處理過了,老百姓仍然抓住這個不放,就有些微妙,很可能有人要在這個事情上大做文章了。

關海民看著傅春江和董婉出去了,又說:“咱們臨時商議一下郊西村的事情吧,村民們總這麼鬨下去也不是辦法。土地問題主要應該由姚四傑來負責,可是他已經死了,而我們的村民兄弟姐妹也不能不管啊,他們也需要生活啊……”

“我說夥計,那就歸還人家土地嘛,郊西村買賣土地,難道讓市政府來背這個包袱?”盛毅強很果斷地打斷了關海民的話。

關海民聽了盛毅強的話,沉著臉冇有表態。大家都知道郊西村土地問題和關海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時運興可不是盲目買賣土地,哪一次買賣土地都和市政府有關係。儘管有老百姓告狀,上邊也批轉下來讓徹底清查郊西村的土地問題,但這個事情時間太久,情況太複雜,市裡一直拖著冇有查處。王步程覺得今天會議的情況應該讓他二哥知道一下,就撥通了他二哥的電話,他並不說話而是讓他二哥聽會議的內容。

盛毅強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況且他最近比較關注郊西村的問題,就開始放炮了:“我們不能嘴上一套,心裡一套。郊西的土地問題不能及時、恰當地解決,我看就是市政府領導的問題,上邊對土地問題說得再明白不過了,為什麼到下邊就不執行了呢?”

關海民很不高興地說:“什麼叫到下邊就不執行了?什麼事情都要慢慢來,不能一口吃個胖子吧!上邊三令五申要求領導乾部在抗冰救災過程中堅守崗位,不能擅離職守,你盛毅強同誌做到了嗎?不是也冇有做到嘛!我到現在都冇有弄清楚你們到底是去海南旅遊還是去開會?你請假說是去開會,可是有人說你就是去旅遊,並且還帶著不三不四的人。”

“到海南旅遊我是去了,也向你請假了,那是企業文化研討會,並不是旅遊啊!你們是冇有去過日本啊還是冇有去過美國?連台灣你們都想去,要不是上邊不讓你去,隻怕你們已經去過了。夥計,你們到處旅遊就不是擅離職守?怎麼我一去海南開會就擅離職守了?向你請假的時候你怎麼不提醒我是擅離職守呢?你怎麼說那是工作需要應該去?現在開始弄‘莫須有’的罪名了?我看你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盛毅強的牛脾氣上來了,說話已經冇有了分寸。

馮愛蓮和盛毅強的老婆有親戚關係,平時他們兩個來往不多,但是關鍵時刻馮愛蓮還是關心盛毅強的,她趕緊說:“老盛,你冷靜一些,不要那麼激動嘛!”

關海民不知道怎麼就提起關正新自殺的事情了:“我們都還記得平南自殺的那個縣委書記關正新吧?到現在上邊也冇有給他定性,而你盛毅強麵對一個具有開拓精神的乾部是怎麼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也就是你,到處說人家關正新是個貪官汙吏,才被紀檢監察部門查處的,人家就是有口難辯才自殺的!既然他是貪官汙吏,為什麼在遺體火化的時候,當地官員和老百姓紛紛參加遺體告彆儀式呢?為什麼冇有查出他有任何經濟問題呢?”

盛毅強冷笑著說:“那還不是看你關大市長的麵子遮天?你兒子關子貴都去看望了關正新,這難道不是給彆人的信號嗎?關正新既然冇有問題他為什麼自殺?彆人就冇有自殺?你為什麼對關正新那麼關心?難道這也是你在保護乾部嗎?”

“一方麵我是保護乾部,一方麵關正新是我的本家兄弟,難道**人就不能關心一下本家兄弟了嗎?你盛毅強這是什麼邏輯?還有冇有良知和同情心?”

盛毅強又說:“毫無疑問,官員自殺大部分是涉嫌貪汙**,他們自知無法逃脫法律的嚴懲,心理壓力過大,或者企圖中斷查案線索而保護既得利益者,或者保護他們的上司,於是就選擇了自殺。這個自殺意味深長啊!有些人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關海民覺得話題敏感了,急忙說:“你盛毅強也不要捕風捉影,指桑罵槐,你有具體證據嗎?你能夠對你的言論負責任嗎?”

盛毅強很不滿意地說:“我不是紀委書記,我不可能負這個責任!既然上邊還冇有定性,你老關怎麼知道他關正新冇有問題?我就是實事求是說了看法,他如果冇有問題還怕彆人說嗎?你可以想儘一切辦法還他一個清白嘛!”

“我看你盛毅強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了,自己一屁股屎擦乾淨了?你的問題也還是未知數,不要得意忘形!”

“你怎麼知道我說關正新的問題不是實事求是呢?我想你關海民不會忘記當時的情況吧?關正新因經濟問題被帶走和被宣佈雙規,然後有人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了。這和我盛毅強有關係嗎?”

關海民話頭一轉說:“如果說關正新有問題,為什麼那麼多人說他好?這是不是民意?”

“你也不用拿這來堵我的嘴,我去省城接上訪的人時,平南縣就有人去告狀,就是因為失去土地之後冇有飯吃,你覺得平南出現這樣的局麵關正新冇有責任嗎?你覺得關正新還是一個清正廉潔的乾部嗎?”

性格圓滑的關海民這個時候也不想和盛毅強吵架了,就又話題一轉說:“咱們說郊西的土地問題,不扯那麼遠了,我和盛毅強同誌隻是在有些問題上看法不一致,也不是班子不團結的問題。”

“夥計,你弄清楚,是你扯旅遊的事情,不是我扯!”盛毅強不依不饒,反駁了關海民,又開始說土地問題,“咱們市政府和郊西村2002年就簽訂了《合作開發協議》,卻一直冇有依法辦理土地出讓證,也冇有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咱們建設郊西花園仍然是證照不全,《城市商品房預售管理辦法》第五條規定,商品房預售應當符合下列條件:一、已交付全部土地使用權出讓金,取得土地使用權證書;二、持有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和施工許可證;三、按提供預售的商品房計算,投入開發建設的資金達到工程建設總投資的25%以上,並已經確定施工進度和竣工交付日期。請問咱們讓時運興搞的公務員住宅小區符合哪一條?因此我認為咱們讓時運興搞公務員住宅小區建設是錯誤的,非法進行商品房建設、預售,讓個彆人獲取非法暴利也是錯誤的,應由市政府或者時運興承擔違法行政的賠償責任,不能讓公務員把不應該拿的費用拿出來。”

關海民怒目圓睜,幾乎是在吼:“盛毅強同誌,說話要負責任!我在這裡可以明確告訴你,在郊西花園的建設上我們取得了土地使用權,根據《建築法》第八條,時運興申請領取了施工許可證,也具備下列條件:一、已經辦理建築工程用地批準手續;二、在城市規劃區的建築工程,已經取得規劃許可證;三、需要拆遷的,拆遷進度符合施工要求;四、已經確定建築施工企業;五、有滿足施工需要的施工圖紙和技術資料;六、有保證工程質量和安全的具體措施;七、建設資金已經落實。你憑什麼說郊西花園不符合有關規定?我看你是信口雌黃,唯恐天下不亂!”

馮愛蓮看盛毅強根本不聽她的勸,就不再說話了,她在政治上比盛毅強成熟多了。

盛毅強對郊西花園的事情掌握得不多,但認定花園建設是違法的。他突然背誦起漢代梁鴻的《五噫歌》來:

陟彼北芒兮,噫!

顧瞻帝京兮,噫!

宮闕崔嵬兮,噫!

民之劬勞兮,噫!

遼遼未央兮,噫!

盛毅強把“崔嵬”的“嵬”字念成鬼了,不過大家冇有笑,他背誦完了,說:“這《五噫歌》是梁鴻過京師洛陽,登北邙山,見宮殿之華麗,感人民之疾苦,觸景生情,遂作了此詩。此詩後來被漢章帝知道了,梁鴻極感不安,因此改名易姓,避居於齊魯之間。《五噫歌》的五個‘噫’字強化和突顯了詩人的感慨,值得我們借鑒。我看咱們平州市就是好大喜功,搞什麼新區開發,這不是勞民傷財嗎?這不是苦了老百姓嗎?萬畝良田被毀,高樓大廈空著,以後老百姓冇有地種吃什麼?子孫後代怎麼生活?我看有些人就是想當功臣,其實是罪人!”

“盛毅強同誌,我看你是吃飽撐得心慌了,純粹是無理取鬨,無事生非!什麼《五噫歌》不《五噫歌》的?我不知道什麼意思!新區開發,市國土局給郊西村群眾的《關於郊西花園土地使用權證類型信訪事項的答覆》是我親自簽的字,難道我會不知道?該答覆的已經圓滿答覆,難道你隻相信群眾不相信組織嗎?請問你還是不是市政府的副市長?是不是一個**員?”

“夥計,我告訴你,我是副市長,是**員!郊西村的群眾強烈要求上級領導和部門迅速查處官商勾結,違法買賣土地、違法開發商品房的行為,從嚴處理相關責任人,我覺得冇有錯。他們強烈要求依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保留依法獲得相關賠償的權利也冇有錯。如果我們不考慮老百姓的利益,隻想著那些政績工程、形象工程,那你說還是**員嗎?還是在為人民服務嗎?”

關海民終於不敢和盛毅強頂牛了,一下子變得態度溫和了許多:“盛毅強同誌,這個事情已經過去多少年了,群眾有點情緒可以理解,恐怕一時也查不出什麼結果。現在告狀的群眾都打著經濟旗號做文章,經濟問題也不是說不可能存在,但真正存在經濟問題的人又有幾個?我想我們市政府的領導就冇有經濟問題,我冇有,你也冇有,我們現在強調的是穩定,你總不能不和市政府的大政方針保持一致吧?如果是這樣要你這個副市長乾什麼啊?”

盛毅強不知道怎麼又發火了:“如果你認為我盛毅強有問題,你讓紀委好好查處嘛,有問題可以槍斃我!我這個副市長不是給你牽馬墜鐙的,我是為人民服務的!”

關海民有些忍無可忍了:“紀委就是專門查案的,對誰都可以查,在座的說不定明天就有人被查,誰身上也冇有掛無事牌!不要張口為人民服務,閉口為人民服務,出水纔看兩腿泥!”

盛毅強氣呼呼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時候董婉又進來了,俯在關海民的耳邊一陣低語,關海民點點頭,董婉出去了。會議又陷入沉默,關海民看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他卻滿麵紅光地說:“大家再議一議郊西村群眾上訪的事情,我去會見一個客人,馬上就來。”

關海民出去之後,大家對郊西村群眾上訪的事情議論紛紛,常務副市長馮愛蓮可能覺得今天晚上很冇麵子,就瞪了盛毅強一眼出去了。盛毅強好像根本冇有看見馮愛蓮的表情,繼續說:“開會討論,現在又讓議論,今天到底說出什麼解決方案了?哼哼哈哈一陣子,其實什麼也冇有,群眾的問題還是群眾的問題,市政府的問題還是市政府的問題,這樣的會議有什麼作用?這樣的討論又起什麼作用?就是在浪費時間!”

過了一陣子馮愛蓮慌慌張張地進來了,說:“東山的煤礦又出事故了,散會,大家都儘快搶險去。”大家聽到這個訊息都有點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煤礦出事故了,出的什麼事故。王步程也不知道他二哥是不是在那邊聽,馬上關閉了手機。

事後王步程才知道出事故的煤礦叫吉祥煤礦,是郊東唯一一家不屬於高大全名下的煤礦,王步程不得不暗歎高大全的運氣確實好。盛毅強是抓工業的副市長,煤礦出了透水事故,他是必須到煤礦上去搶險的,江春潮這個秘書自然也不離左右,王步程也得去那裡耗著。

盛毅強和王步程冇日冇夜地守在吉祥礦上指揮搶救因為透水事故埋在礦下的礦工。吉祥煤礦因為透水事故已經一片狼藉,井口圍的人很多,很多礦工的家屬在那裡悲慟欲絕地哭泣,有些心急如焚地看著井口,盼望親人脫險。每逢有了天災**,人們總會盼望上天保佑,盼望奇蹟出現,盼望親人能夠安然無恙地從井下上來,可是奇蹟遲遲冇有出現,他們隻有苦苦地祈禱著、盼望著、等待著、呼喚著……

吉祥煤礦的礦難發生後,副市長盛毅強一直守在這裡組織搶險工作,參加事故搶險的一千多名武警戰士和煤礦工人忙得廢寢忘食,卻仍然冇有看到生命跡象。礦下由於透水引起大麵積塌方,現在十幾台大水泵正在抽水,黑乎乎的地下水形成一條巨大的黑河,黑河從吉祥煤礦的井口洶湧澎湃地向山下奔騰,這滔滔不絕的黑水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像一條黑色巨龍在吞雲吐霧,吞噬生命。而到現在為止也不知道礦下到底埋了多少人,有冇有人還活著。蒯福興是煤炭局的局長,他應該堅守在煤礦上,可是他根本就不到煤礦上來,隻有一個副局長和辦公室主任謝花飛在煤礦上。在這種緊要時刻,盛毅強發揮了他那雷厲風行、敢作敢為的作風,他動不動就罵人,讓很多人非常怕他,冇有人不奮力搶險的,就連原來敷衍了事的蒯福興和謝花飛被盛毅強罵了之後也不得不天天住在煤礦上。這個時候,盛毅強那種軍人作風是最有效的,特殊場合還真需要特殊性格。安排好了搶險工作,上級領導來了,省長邊關在市長關海民的陪同下來到吉祥煤礦上,省長邊關說要“全力搶險,嚴查事故原因”。省長邊關會同平州市的有關領導認真研究了搶險措施,監督辦礦難的救助工作。邊關在會上強調指出:礦難所造成的生命損失非常嚴重,是特彆重大事故,引起了黨中央、國務院的重視,對我省的發展、穩定和和諧影響很大。現在,一方麵要抓緊礦難處理的各項工作,一方麵要舉一反三,深刻反思,切實搞好安全生產工作。查礦主也要查行政主管部門。邊關還說,我省煤礦事故不斷,瓦斯和透水是主要原因,是煤礦生產的“兩個殺手”,一定要警鐘長鳴。要嚴格落實安全生產責任製,堅決一查到底。既要查礦主、企業的問題,也要查行政主管部門有冇有問題。另外,管理始終是煤炭安全生產工作的核心,幾乎所有的礦難都出在管理問題上,既有政府對企業監管不嚴的問題,也有企業內部的管理混亂問題。隻要按規範操作,精心管理,許多礦難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關海民也表示對煤礦一定要加強管理,落實對人員安全培訓、隱患排查、“一通三防”等要求,煤礦生產是非常複雜的大生產,煤礦采掘是現代工業,如果用非常粗放的方式去進行,肯定要出險情。我們要貫徹落實邊省長的重要指示,一定要吸取礦難血的教訓,加強平州煤礦安全生產工作,以此次礦難為典型,開展煤礦安全大檢查,重點是小煤礦整頓,防止此類事故的再發生。

盛毅強反覆強調的是,本著誰發證誰負責的原則,嚴肅執法,追究責任,決不手軟。

平州這次礦難,因發生在山區,豎井高度又超過200米,透水不僅量大,還伴有大量泥漿,雖從外地和外單位調用了一些潛水泵和泥漿泵,但是救援工作依然難度很大。據有關方麵負責人向邊關省長和市長關海民彙報的情況看,救援工作不樂觀,就目前的救援速度和時間看,被困在井下的15名礦工生還的希望不大。

盛毅強在送省長邊關離開之後突然想到煤礦的賬目,就和市長關海民商量要封吉祥煤礦的賬目,卻聽見關海民說:“這個煤礦的後臺老闆是關正新,他已經死了,封賬還有什麼意義?”盛毅強看關海民不同意,給王步程使了個眼色,王步程徑直到辦公樓去了。這個時候盛毅強開始質問關海民了:“昨天你不是還說關正新是清正廉潔的好乾部,怎麼今天他就成吉祥煤礦的老闆了?”

關海民嘟囔著說:“我也是剛剛知道,老盛,現在救人要緊,其他事情就不要說了。”盛毅強也不想在這個時候不顧全大局,冇有和關海民再爭論什麼。

王步程進了吉祥煤礦的財務科,財務科的幾個人都像罪犯一樣傻坐著,一言不發。王步程問起財務賬目,一個浪聲嗲氣的女人說:“煤炭局早已經把賬拿走了,反正現在財務科一分錢也冇有了,你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王步程有些無奈,有些氣憤,他從辦公樓上下來,已經不見關海民了,他對盛毅強說了財務情況,盛毅強罵罵咧咧,心情顯得十分沉重。礦上現在冇有一分錢,死難礦工的後事怎麼處理?關海民也冇有明確指示,盛毅強果斷做出決定,把煤礦賣給高大全,並且讓王步程打電話。王步程把電話打給高大全,說了盛毅強的意思,高大全十分慷慨地說可以,實事求是地購買。王步程覺得高大全這個人比較義氣,盛毅強聽後冷笑一下冇有表態,好像他知道什麼深層次的秘密。

王步程和江春潮陪盛毅強往井口走的時候,高大全又打電話過來說現在市裡有困難,他除了購買吉祥煤礦之外,遇難礦工的理賠工作由他們郊東集團墊資負責集中解決。盛毅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笑著說:“世界上還真有這麼顧全大局,這麼好的老闆,真是難得啊!我看平州的水太深了。步程,你不覺得高大全的表現有些不尋常嗎?說不定是在為某些人排憂解難呢,要不然他會這麼慷慨?”

“我也覺得高大全這次出人意料了。”他們來到井口,搶險隊的隊長已經在聲嘶力竭地說:“蒯局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個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天來盛毅強和王步程、江春潮一直在吉祥煤礦現場辦公,吉祥煤礦特大透水事故已經被確認為特大責任事故。

後來有五名礦工自救成功,據一個煤礦中層領導說,煤礦發生透水事故並不是第一次,可怕的是事故背後的熟視無睹。在事故冇有發生時就有人向礦長報告有滲水現象,礦長根本不予理睬。一個倖存的礦工說:“我在巷道裡修車的時候,有人過來說外麵出事了,也聽見水嘩嘩地響,後來巷道裡的水就滿了。出路被堵住,我們隻能往回跑,幸運的是我們離往地麵運煤的傳送帶很近。我們往進煤的那個龍門眼跑,龍門眼地勢比較高,跑到龍門眼後我們就扒著皮帶上來了。”

一個獲救礦工說:“我們很早就發現有透水現象,於是很迅速地跑出來了,但和我們一起下井的另外幾個司機都冇有跑出來,就在我們扒著皮帶逃出井口的時候,井下還有十多名礦工也正在巷道裡尋找出口。而這個時候,大水很快漲了上來,估計他們是不行了。”最後自救的兩名礦工一個說:“得知透水訊息後,我們跑得快,我們從巷道裡跑出來的時候,水很快就把我們逃生的運煤皮帶堵上了。水裝滿進口之後,我們就用三輪車砸水,一連把許多輛車扔進水裡,水仍然很大,車都不見了,龍門眼也被淹了,我們閉著氣遊泳才脫險……”

另一個礦工說:“當時我就在逃跑人群中,那個時候已經有點絕望了。突然我看見老師傅在拚命跑,我就也拚命地跟著老師傅跑,很快就超越了彆人,反正求生的**非常強烈。終於我在老師傅的帶領下,跑進了一條廢棄的巷道裡。這時水就在我們身後,說話不及就淹了我們,看不見後邊的人了,我們就遊泳……到出口時,發現出口被堵住了,我們用木樁去撞擋在路上的牆,過了好長時間終於把牆搗破,我們逃出來了。現在想想真後怕,要是我們跑到死巷子裡的話,就一個都出不來了。”

盛毅強這幾天一直在吉祥煤礦上搶險,因為高大全兼併了吉祥煤礦,賠償事宜已經到位,遇難礦工家屬冇有引起什麼騷亂。盛毅強冇有煙抽了,說回辦公室去取煙,江春潮說他去取,並說他也需要回去一下。王步程和盛毅強堅守在煤礦上。

江春潮回來之後神秘兮兮地帶了一台手提電腦,在盛毅強休息的房間裡悄悄打開讓盛毅強和王步程看。上邊有一個帖子又是說煤炭局局長蒯福興的風流韻事。

……見過無恥的人,冇有見過這麼無恥的局長。口口聲聲說自己多麼清廉,自己多麼敬業,可是網友們看一看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是平州一個郊縣的下崗女工,單位破產,失業在家。前幾天在和朋友一起吃飯的時候,認識了蒯福興,後來,蒯局長也經常邀約我吃飯唱歌,去省城開會也總帶著我,並許諾將來可以給我在土地局重新安排個工作,我也信以為真。幾年來,我總幻想著有一份好工作,每次對他的無理要求都逆來順受。後來蒯福興到煤炭局工作了,他仍然說在煤炭局給我安排工作,可是一拖再拖,到現在也冇有落實承諾。其實怨我太天真了,隨著交往的增多,我看到他以這樣的藉口騙取女色,受騙上當的不止我一個女性,隻要他看順眼的女人,都會開公車開公房帶她們上床。蒯福興是有能力安排我的工作的,可是他就是不安排,還說我的相貌隻是勉強及格,並不出類拔萃,因此冇有幫我安排工作,他隻不過是依靠手中的權力騙色罷了。幾年了,我還是在到處打工,並不時地還要向他進貢一些菸酒、陪他上床。我已經對這樣的人不抱任何幻想了,我在失望絕望之際,要讓這樣的官員在陽光下曝光。今天我在萬般無奈之下求助網絡,我把他自拍的荒淫視頻公佈出來,希望有良知的網友、有能耐的網友、有權力的朋友把他的行為廣為曝光,也希望媒體加以關注,鞭撻色狼。不要讓色狼再危害社會,不要讓色狼再欺騙和玩弄姐妹們了。有需要更詳儘的、完整的視頻的朋友,你可以打電話或者發資訊給我。我的電話是×××××××××××(我朋友的電話)。隻要你要,他就會發給你的……

帖子裡邊還配發有清晰的視頻照片,蒯福興赤身而臥,那**女人在他身上狂歡……

盛毅強沉默不語,不知道他在思考什麼,是對自己進行反思,還是對剛纔的帖子感到不可思議。王步程第一反應是“來者不善”,第二反應是“李代桃僵”,吉祥煤礦出問題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人抖落蒯福興的豔照,是對蒯福興落井下石,還是讓罪大惡極的他成為替罪羊?王步程一時間弄不清楚,但是他感覺到“豔照”事件絕對不是單一的。

盛毅強正在納悶,接到電話說讓他回市政府開會。他說讓江春潮留下,讓王步程和他回去。

盛毅強和王步程回到市政府,聽見人們議論紛紛,把話題已經由礦難轉移到蒯福興豔照上邊了。盛毅強進辦公室才一會兒,王步程剛剛給他倒了水他還冇有喝,有人敲門叫盛毅強,他就出去了,出去之後很久都冇有再回來。

王步程在盛毅強的辦公室裡等了很長時間,他仍然冇有回來,王步程有些忐忑不安,就到走廊上看,正好碰上人來叫他去開會,他就過去了,會議室裡氣氛非常緊張,冇有人說話,王步程找個地方坐下來。過了一陣子關海民進來了,他語出驚人:“同誌們,剛纔在會議室門口,盛毅強同誌被帶走了。據稱,這些人來自省紀委,是受紀委書記王步凡之托,咱這裡看見盛毅強被帶走的乾部並不認識他們。據說盛毅強受賄數額巨大,還有作風問題,最嚴重的是吉祥煤礦礦難的失職問題,目前基本事實還冇有查清楚,大家不要妄加猜測……”會場上一片嘩然,人們議論紛紛。關海民並不解釋,自己出去了,讓辦公室主任帶領大家討論反腐倡廉的事情……王步程有些不解,神使鬼差地給二哥發了個短訊息:

二哥,盛毅強被“雙規”你知道嗎?我認為他不應該被雙規,應該被“雙規”的人是關海民,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王步凡很快回覆了短訊息:

無可奉告!管好自己的嘴、手、腿,不該你關心的事情冇有必要操心,紀委冇有一個人比你憨!聽我的話冇有錯!

王步程仍然不明白這和盛毅強有什麼關係?難道僅僅因為他是抓工業的副市長就要被“雙規”?那麼煤炭局局長蒯福興為什麼不被平州市紀委“雙規”?平州的紀委書記病入膏肓已經不能工作,為什麼不趕緊換一個敢作敢當的紀委書記?市長關海民身上疑點重重,省紀委為什麼不管不問?王步程又一次對他二哥王步凡產生了質疑,難道二哥真的蛻變了?

2

盛毅強不去吉祥煤礦上了,王步程這個辦公室副主任仍然要去。他打電話讓江春潮從礦難現場回來,照顧一下盛毅強的辦公室和家裡,然後他去礦難現場了。王步程並冇有對江春潮說盛毅強可能出問題了。在路上,王步程又在想:關正新搞這個吉祥煤礦的時候,盛毅強還冇有調到平州,來了之後他一直主張關停小煤礦,可是市長關海民態度曖昧。現在出事故了,憑什麼讓盛毅強承擔責任,而關海民不受任何處分?為什麼恰恰在這個時候蒯福興和樂其誌的風流韻事被炒得熱火朝天?過去網絡上有了什麼反麵的東西,關海民的兒子關子貴都會利用在公安局的特殊身份,馬上遮蔽帖子,而這一次為什麼遲遲冇有采取任何行動?難道是關子貴在策劃這些桃色新聞嗎?如果是,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彆人當替罪羊,讓桃色新聞掩蓋礦難的不良影響,讓主要犯罪分子逍遙法外。

王步程往市政府門口去的時候,在路上碰見常務副市長馮愛蓮的秘書關姬慌慌張張往外走。王步程和關姬打招呼她隻是哼了一下,關姬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有說。王步程有些納悶,平時他和關姬處得不錯,王步程是市政府招聘秘書的時候以成績第一名錄取的,關姬是通過時運興的關係到市政府辦公室上班的,王步程比關姬大幾歲,她平時總是王兄或者步程地稱呼他,今天對他的態度竟然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味道,好像見到一個上訪告狀的人一樣。就算她二姐前些天和姚四傑死在轎車裡,她要悲傷一陣子,也不至於這樣啊。王步程以為她確實有什麼急事,冇有去品味她態度上的變化。走到市政府辦公大樓門口,趕上董婉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出了市政府去煤礦。

江春潮從煤礦上回到市政府,在樓梯上碰見辦公室主任董婉,她是一個態度比較矜持的女乾部,有人說她臉像美女,嘴像潑婦,心像淫婦。她身材與那些苗條女人相比冇有那麼瘦,但是絕對不算是肥胖,隻是微微有些豐滿。已經快五十歲的她,仍然能夠把身材保持得恰到好處已經不容易了。不過聽說她患過乳腺癌,把兩個**都切了,平時戴的胸罩裡邊是填了海綿的。她平時是差10分鐘8點的時候準時到辦公室的,今天好像提前了20分鐘。江春潮跟在她後邊有意保持一段距離,不能超過她,也不能離她太近,更不想多和她說話。她雖然臉盤白裡透紅很好看,但是對下屬卻一天到晚都不苟言笑,辦公室的秘書們在背地裡都稱她是“冷麪殺手”,有些怕她,因此不是照麵一般都不想多和她說話。江春潮冇有準備和她說話,想著她到二樓就該到辦公室了,江春潮要直接到三樓盛市長的辦公室裡去打掃衛生。冇有想到董婉會在上樓梯的時候突然回了一下頭,看江春潮的時候目光特彆犀利,也特彆複雜。江春潮隻好說:“董主任早。”她是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辦公室的同事仍然習慣叫她主任。

董婉冇有什麼表情地哼了一聲,好像要說什麼又冇有說,繼續上樓。她走路曆來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可是今天連續回頭看了江春潮三次,三次都冇有說話。董婉去了二樓,江春潮才加快步伐幾乎是跑著到了三樓,打開盛毅強的辦公室,看見裡邊非常亂,他趕緊給盛毅強打電話,他的手機關機,又把電話打到盛毅強的家裡,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人。江春潮說:“我是盛市長的秘書小江。”那個人說:“我們是紀委和反貪局的人,你可以把他的辦公室收拾一下。他的事情你不知道嗎?”

江春潮非常茫然地說:“不知道啊!”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是盛毅強的秘書應該知道啊!”

“秘書難道什麼都應該知道?我一直在礦上。”江春潮有些生氣,還冇有解釋,那邊已經把電話掛了。江春潮有些莫名其妙,他怎麼會知道盛毅強的事情呢?難道他的事情與自己都有關係?一霎時一股寒氣從江春潮的脊梁直往上冒,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職責所在,他還是先收拾盛毅強的辦公室,發現平時存放不多的菸酒不見了,於是鎖了房門跑到二樓進了董婉的辦公室。董婉一個人在,正喝著水在沉思什麼,玻璃杯裡的茶葉統統倒立懸浮著,像在探頭探腦。江春潮驚慌失措地說:“董主任,盛市長我現在和他聯絡不上,往家裡打電話好像是紀委的人接的電話,說是他們來過,他們不至於把盛市長的菸酒也拿走吧?”

董婉不緊不慢地說:“怎麼不會?他破壞團結,又有煤礦透水事故的失職責任,他可是抓工業的副市長,難道還想繼續……不說他了,你就在他辦公室待著,哪裡也不要去,等著。”然後一臉嚴肅,不再說話。

江春潮也冇有敢多問,慢慢退出來,兩條腿有些沉重地上到三樓,平時見麵比較友好的人,現在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異樣了。那些平時愛和盛毅強套近乎的人,和他自然也是非常親近的,見了他總是和他說上幾句話,比如江秘書早,比如盛市長在嗎?比如小江是個精明能乾的秘書,將來前途無量!今天那些人看見江春潮都迅速把目光移向其他地方,像冇有看見他一樣。一時間他好像也不精明能乾了,也冇有任何前途了。江春潮有些納悶,他剛剛給盛毅強當秘書,他什麼也不知道,也冇有任何過錯,難道盛毅強出問題他也要跟著倒黴嗎?他覺得盛毅強不應該出問題,就官品來說他在市政府的口碑很好,難道因為他是抓工業的副市長嗎?

3

江春潮在辦公室裡如坐鍼氈,思緒紛亂,就從市政府辦公室出來上到三樓,進了盛毅強的辦公室,他因為氣憤覺得特彆口渴,趕緊到飲水機跟前取了一個一次性的杯子,接了一杯熱涼混合的純淨水,一口氣喝乾,才覺得心裡不那麼煩躁。然後趕緊奔衛生間,取抹布在水龍頭前衝了衝,出來抹辦公桌。其實現在的辦公桌都很高檔,上邊也冇有什麼灰塵,因為盛毅強的煙癮比較大,人也不那麼講究,所以桌上有的隻是星星點點的菸灰和小雪花一樣的頭皮屑,菸灰經常有,頭皮屑偶爾有。盛毅強和關海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的人,盛毅強身材魁梧,說話粗聲粗氣,辦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關海民身材短小精悍,說話溫文爾雅,辦事謹小慎微,十分精細。老實說他們兩個的性格江春潮都不怎麼喜歡,關海民有些虛偽,盛毅強有些粗獷,而江春潮覺得常務副市長馮愛蓮的虛實兼備,秀外慧中,張弛有度最好。他一般是下班前趁盛毅強不在,就把他辦公室的衛生好好打掃一下,早晨來隻是抹一下辦公桌,現在平州的環境被工業汙染,辦公桌一天不抹就會有一層微塵。昨天晚上江春潮曾經從礦難現場回來過一次,還順便給盛毅強家裡送了一袋大米、一袋麪粉和一桶食用油。

盛毅強雖然不在,江春潮仍然把辦公桌的衛生搞好,又把盛毅強的杯子刷洗了一下,泡上他平時比較愛喝的鐵觀音,才準備去洗抹布。一般情況下,當他洗了抹布出來,盛毅強正好走進辦公室,他們彼此並不客套問好,他接住盛毅強脫下來的黑色風衣掛在裡間的衣架上,盛毅強坐在辦公桌前喝一口茶,開始工作。他們倆一樣冇有吃早飯的習慣,盛毅強是因為天天晚上有飯局,喝了酒不想吃早飯,江春潮是因為胃口不好,如果吃了早飯中午就冇有食慾。盛毅強到辦公室再忙,一般都是要喝一杯水或者喝幾口水之後纔出去,江春潮是在他來之前喝一杯白水。他一直愛喝茶,隻是冇有時間,或是在領導麵前不好意思泡茶喝,隻好喝白水。

盛毅強到了該來的時間還冇有來,江春潮才意識到他可能真的來不了了,難道煤礦的事故市長關海民就冇有責任?煤炭局的局長就冇有責任?怎麼偏偏苦了盛毅強一個呢?江春潮聽見盛毅強電腦上的QQ不斷髮出唧唧叫的聲音,知道他的電腦可能這幾天都冇關機。他點擊一下閃閃跳躍的QQ頭像,是一個叫“紫煙嫋嫋”的女子問他,在乾什麼?為什麼在線不說話?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了?還是又去煤礦上了?江春潮懷疑是封紫煙,冇有理睬她,害怕言多有失。江春潮百無聊賴地環視盛毅強的辦公室,隻有那幅書寫著杜甫《春夜喜雨》的書法還能夠吸引他,也冇有人移動: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江春潮不知道盛毅強是不是喜歡古詩書法,但是彆人辦公室裡掛字畫他也掛。江春潮是非常喜歡古詩和書法的,可惜冇有人給他送。他看著杜甫的詩,不知道古代“花重錦官城”的樣子,但是對現在的平州來說他是太瞭解了。看著書法江春潮又想起董婉說的話,他怕董婉說的話不可信,正想打電話問一問王步程,今天盛市長是不是去參加什麼會議忘記帶他了,還是真的因為董婉說的那些原因出什麼事了。可是他又覺得現在不能隨便打電話,害怕給王步程帶來什麼麻煩。他又想到了辦公室的姚婕妤,她原來冇有工作,是姚四傑剛當上郊西村的村長時介紹來的,如果她不是姚四傑的妹妹,她也不一定能到市政府辦公室當文秘,現在姚四傑死了,不知道她的命運會不會發生轉變。說曹操曹操到。姚婕妤鬼頭鬼腦地進來了,也不和江春潮說話,好像在看盛市長的辦公室裡少了什麼。姚婕妤人很漂亮,個頭也高,原來是大學中文係畢業的,畢業後冇有找到工作,當了郊西村模特隊的時裝模特。後來因為哥哥是村委會主任,便通過關係到市政府辦公室當文秘了。她打字速度非常快,辦事也乾練,因此有人說是時運興把姚婕妤送給關市長當“禮品”的,她和市長關海民有了關係之後纔來市政府辦公室的,也有人說她是憑業務素質高,在姚四傑的推薦下被組織部門安排到這裡的,她目前還不是辦公室的正式人員,屬於臨時工之類的人。辦公室的同事這樣形容姚婕妤:美女坯子婊子嘴,狐狸性格兔子腿。因為市政府的新住宅區在郊西地界,現在人們都不敢得罪地頭蛇,姚婕妤就是郊西村的,也算一個地頭蛇。董婉非常器重姚婕妤,辦公室裡采購什麼東西都是讓她去,前幾天辦公室發了兩套郊西村出產的洗潔用品,聽說是姚婕妤的關係,洗潔用品也是郊西出產的。為什麼要發兩套,董主任說,一套是獎勵家屬對辦公室工作的大力支援,鞏固後方是最好的思想政治工作,也是乾好辦公室工作的前提。最近好像正說把姚婕妤的手續辦了,也不知道是關市長關海民交代的,還是董婉為了討好市長的而獻媚。江春潮發了兩套洗潔用品,他對蘇微醒仍然舊情難忘,想送她一套,可就是聯絡不上。

姚婕妤平時見江春潮不叫江秘書,總是叫小江,其實姚婕妤還冇有江春潮大。最近因為她哥哥的死,冇有過去活潑了。今天她冇有叫小江,而是左顧右盼地看了看盛毅強的辦公室,樣子確實有些反常。她平時不怎麼到盛毅強的辦公室來,因為副市長盛毅強和市長關海民的關係有些微妙,據說是盛毅強愛挑關市長的毛病,並且心直口快,好幾次讓關海民下不了台,慢慢地兩個人的關係就不怎麼好了。現在關市長好像對江春潮也不喜歡了,江春潮和他碰麵的時候,總是笑容可掬地向市長問好,市長總是愛搭不理的。原來可不是這樣的,因為江春潮的文筆好,有時候戲稱他是張秀才,還不止一次說讓機關的年輕人向江春潮學習,做知識型乾部。那個時候市政府機關的人都喜歡江春潮,願意和他交朋友。董主任還不失時機地向領導進言給他解決了一切手續。自從盛毅強和關海民的關係變得微妙之後,情況一夜之間就發生了變化,江春潮現在也時不時地有一種失落感、恐懼感。姚婕妤既然是關海民重視的人,她不會不知道關海民討厭盛毅強,因此平時有意不和盛毅強接近,還是剛剛到辦公室的時候來給盛市長送過一次檔案,以後就總打電話讓江春潮去取檔案,不再送來。彆看姚婕妤隻有二十七八歲,可腦瓜子靈活得很,眼睛也會說話,小嘴就像八哥一樣巧,是辦公室有名的小精靈,也有人私下說她是地地道道的狐狸精,嫁不出去的老大難女人。

姚婕妤仍然不說話,看著盛市長辦公室裡的一切,偶爾用奇異的目光看江春潮一下。老實說,在市政府辦公室有人說江春潮是第一支筆,凡是領導講話的大材料都是出自江春潮的手,但是在玩麵子和處理一些隨機應變的事情上他不如關姬和姚婕妤。關姬也是中文係畢業的,可是文筆不怎麼好,寫的材料被領導退回來好幾次,她是找了江春潮,他們又加班修改之後才過關的。江春潮猜想關姬在佩服他的同時應該還會有幾分忌妒姚婕妤,而姚婕妤不會忌妒他,因為他們之間冇有什麼利害衝突。那麼她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總用怪怪的目光看江春潮,讓江春潮心裡很不是滋味?難道盛市長真的出問題了?他還是冇有忍住,問姚婕妤:“姚姐,有什麼事情要吩咐啊?今天怎麼覺得咱們辦公室的人都有些反常啊!”

“反常?反常什麼?”姚婕妤欲言又止。

“那可能我是杞人憂天,但願盛市長冇有問題,隻是辦公室裡又出什麼新鮮事兒了吧?以往辦公室裡有什麼新鮮事兒不是你第一個告訴我?我相信你婕妤不會對我撒謊。”

“這麼高看我啊?”姚婕妤又笑道,“小江,他們姚姐姚姐地叫,是因為我比他們大,你可不要那樣叫,我比你小啊!”

“那以後我叫你姚妹吧。”

“小江,還是叫我婕妤好,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是戲弄我的?姚姐不是和窯子裡的窯姐諧音嗎?那麼姚妹不就和窯子裡的窯妹諧音了?難道你江春潮不知道過去的妓女就叫窯姐嗎?是不是也損我?”

江春潮隻好揣著明白裝糊塗:“哪裡哪裡,看你扯哪裡了啊!”

江春潮無意之間看到盛市長的杯子,就自言自語地說:“盛市長怎麼到現在還不來?難道真的……他那麼正直的人怎麼會有問題?是不是對他不公道了?”

“可能來不了啦。”姚婕妤的語氣很肯定,表情非常神秘。

江春潮聽到這個訊息眼睛瞪得老大,“為什麼?”問了這話才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和失態,難道今天發生的一切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姚婕妤冇有立即回答,江春潮又多餘地問:“盛市長病了?還是真的出問題了……”

“人家說秘書是領導的參謀,你這個參謀可好,唉……你這個市長秘書呀,就知道工作和寫文章,其他方麵可真是的,怎麼說你呢?對,盛毅強是病了。貪汙**病,養小蜜病,玩忽職守病,**分子的通病,並且是因為你……”姚婕妤語速非常快,好像也非常氣憤。

“因為我?我怎麼了?吃喝嫖賭貪,哥哥我可是五毒不沾啊!”

“這話是董乾淨說的,說你這個秘書冇有起到監督作用。”姚婕妤搖搖頭不再細說。

江春潮有些耐不住了:“這不是天方夜譚嗎?紀委監督不了,市長監督不了,我一個秘書能夠監督領導?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江春潮歎息不已。

當感覺成為現實,揣測應驗的時候,江春潮的心臟好像就要從胸口跳出來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平時那麼威風、那麼坦蕩的盛毅強怎麼會是**分子呢?說他玩忽職守也不準確,玩忽職守他能關閉了人家的煤礦?那煤礦的來曆連市民都議論說關海民的兒子關子貴是後臺老闆,盛毅強能阻止人家生產?江春潮覺得整個市政府最不應該成為**分子的就是盛毅強,因為他在江春潮的心目中不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市長,雖然性格張揚,不知道內斂,但是絕對不是貪財的人,也絕對和煤礦冇有瓜葛。江春潮簡直不能相信姚婕妤的話是真的。“怎麼事先冇有任何征兆,這麼突然?我都冇有一點感覺,他怎麼會是**分子呢?”

姚婕妤說:“我的哥哥啊,你怎麼是個書呆子啊,你是盛毅強身邊的人,人家有議論也不會對著你議論。”姚婕妤又說:“他們這次海南旅遊可是導火索啊,在抗雪救災的關鍵時刻,他不應該去旅遊啊。出事故這個煤礦是偷偷生產,根本不合法,他是抓工業的副市長,平時疏於監督,出問題了難道他冇有責任?他就是有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你說他不負礦難的責任讓誰負?”

說盛毅強“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有些道理,江春潮有同感,說他們不應該去參加帶有旅遊性質的研討會也無可厚非,但是江春潮仍然希望是流言蜚語,千萬不要是真的。說煤礦出事故盛毅強應該承擔責任他也不敢苟同。姚婕妤是個精明得像狐狸精一樣的女人,平時從來不直呼領導的名字,就是私下裡說話,連關姬她都會說關秘書或者關妹,絕對不會說關姬。今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呼盛毅強的名字,是不是從側麵說明盛毅強真有問題了,而且還可能是大問題,已經玩完了。

姚婕妤看江春潮有些木然,就說:“小江,你雖然是盛毅強的秘書,但是他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也不要那樣,那樣讓彆人覺得你好像真是盛毅強肚子裡的蛔蟲了,咱們在辦公室工作,跟著哪個領導那是組織上的決定,也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

姚婕妤說出這樣的安慰話,說明在深層次問題上她的見識還是不行的。原來關市長為了討好王步凡,是準備讓王步程去給他當秘書的,可是因為一個檔案的修改,不知他怎麼就改變了主意。江春潮聽王步程說那是關市長剛剛任市長不久,為了顯示自己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親自起草了一個關於政府機關改變工作作風、遵守勞動紀律的檔案,上邊有多處病句,還有一些不合適的言辭出現在檔案上,王步程就自作聰明,擅自修改了。後來檔案發下來時,王步程發現凡是他修改的地方,關市長統統冇有采用,仍然是不通順的語言。於是他去給市長當秘書的事情就黃了,他把這個事情告訴給了二哥王步凡,王步凡說他不成熟,書呆子,自恃才高,犯了忌諱。姚婕妤的表哥成偉業從一個學校調到市政府當秘書,有人說是因為關市長那個時候剛剛由市委副書記升了市長,成偉業這個名字吉祥,又看他少年老成,才破格調來當秘書,還享受正科級待遇。後來人們就揣測成偉業能夠調到市政府,可能是姚婕妤或者是姚四傑的原因,不過那時候姚婕妤還冇有到市政府辦公室,隻是經常來找關市長。秘書跟對了領導,可以平步青雲,跟錯了領導也是相當倒黴的。前任市委書記的秘書在書記出問題之後,新書記冇有用他,他在市委辦公室閒了一年,才下派到一個縣裡當了縣委副書記,他們那一批秘書現在縣長的縣長,書記的書記,隻有他熬到現在還是一個貧困山區的縣委副書記。而關市長原來的秘書,在關市長由市委副書記升任市長不久,就下去當了縣委副書記,現在已經由副書記直接提拔為縣委書記了。由此江春潮也想到,如果盛市長真的出了問題,他將來的處境也絕對不會好,肯定還不如原市委書記的秘書,人家畢竟是市委書記的秘書,他江春潮隻是一個副市長的秘書。況且去海南旅遊王步程也跟去了,他和步程是什麼關係大家都知道,如果因為這個事情弄個抗雪救災不力,王步程倒黴,他也不會有好結果,他和步程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關係……江春潮的頭像要爆炸了,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他已經六神無主,腦子裡一片空白……

“想知道盛毅強到底有什麼問題嗎?”姚婕妤忽閃著大眼睛盯著江春潮,有些莫名其妙地問他。

江春潮點點頭,冇有說什麼,表情也儘量顯得自然些。他不想讓彆人說他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江春潮用眼神示意姚婕妤坐沙發上,她毫不客氣地坐下了,江春潮用一次性杯子給她倒了水遞過去,她接了水,示意他也坐下。

江春潮坐下之後,姚婕妤悄悄從口袋裡掏出兩頁影印紙,遞給江春潮說:“小江,你什麼時候學會告狀了?”

聽著姚婕妤的話,江春潮一頭霧水,嘴裡說著:“這話什麼意思啊?真是莫名其妙!”他接過紙匆匆忙忙地看,是一封揭發信。

關於副市長盛毅強玩忽職守腐化墮落的揭發信

尊敬的市委、市政府領導:

冰雪無情人有情。百年不遇的雪災牽動著黨中央、國務院的目光。百姓生活得怎樣?困難群眾有冇有飯吃、有冇有衣穿?農民工能不能買到車票回家過年?受阻的列車如何儘快恢複行駛?缺煤的電廠怎樣化解“煤荒”?一樁樁一件件關乎民生的大事,黨中央、國務院領導都記掛在心上,並且迅速部署抗災救災工作,要求各地區、各部門堅決打好這場抗災減災的硬仗,確保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確保經濟平穩正常地運行,確保社會和諧穩定,確保人民群眾過上一個歡樂祥和的春節。

在災害麵前,廣大乾部群眾表現出了戰勝困難的堅強意誌,不懼風險的勇敢精神,理性應對的科學態度,團結互助的良好風貌,出現了許多生動感人的事蹟。然而,在大災麵前,看一看我們的副市長盛毅強在乾什麼吧?

盛毅強身為平州市的副市長,不思平州市的經濟發展大計,不念百姓疾苦,在大災麵前,辜負了人民的期望,忘記了組織的重托,忽視了黨的培養,與個彆企業老闆到海南旅遊,盛毅強去旅遊的時候還不忘帶著長期與自己姘居的情婦。

據我掌握的情況,盛毅強在任副市長期間,利用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不斷為其親戚招攬工程,與私營企業家勾結,把個彆工程承包給小建築公司老闆,預算資金為一億兩千萬元的工程,決算資金竟然為一億三千萬元,為什麼決算資金會多出來一千萬元呢?盛毅強清楚,小建築公司老闆也清楚,隻有人民群眾不清楚。盛毅強現在經常炒股,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盛毅強曆來好色,個彆私營企業家的女秘書一旦被盛毅強看中,偶爾也要享用一下。

平州市東山的吉祥煤礦是典型的不合格煤礦,日前發生的透水事故已經被確認為特大責任事故,作為抓工業抓安全的副市長,盛毅強玩忽職守,對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置若罔聞,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如果不是他工作不力,玩忽職守,吉祥煤礦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故,盛毅強已經欠下了無法償還的累累血債。

作為一名正直的共和國公民,江春潮不禁要向有良知的上級領導問一聲,平州市有如此钜貪,有如此道德敗壞的官員,經濟還能發展嗎?還能帶領人民群眾抗擊雪災建設小康嗎?組織部門如果不嚴肅處理,我將向黨中央國務院反映,直到問題得到解決!

一個還有良知的秘書江春潮

江春潮看了揭發信驚出一身冷汗,脫口罵道:“誰他媽的這樣缺德?我什麼時候寫過這樣的告狀信?”

“我知道是有人陷害你,這個東西肯定不是你寫的。可是有人就相信啊!說咱們市政府竟然出了一個會告狀、會落井下石的小人江春潮。”

江春潮的肺簡直快要氣炸了,同時也開始猜測這封揭發信的來曆。揭發信上說盛毅強有經濟問題,不是含糊其詞,就是無中生有,而對盛毅強和蘇微醒的事情,這麼清楚的人隻有時運興和高大全……但很容易聯絡到他江春潮,因為他與蘇微醒有扯不清的關係。是誰在給盛毅強墊這樣的黑磚,在揭發信上還署了他江春潮的名,一箭雙鵰,險惡無比。而對盛毅強和劉彩雲有染的事情連他都不敢肯定,如果是捕風捉影還罷,如果是確有其事,那麼除了時運興和劉彩雲誰又會知道呢?難道這封揭發信真的與時運興有關係?真是那樣,說明時運興這個人也太陰毒了,一邊道貌岸然地拉盛毅強到海南旅遊,一邊笑裡藏刀地告狀,這樣的陰謀可謂防不勝防,惡毒至極。那麼時運興為什麼要這樣?這樣的結局對誰最有利?江春潮想到了關海民。

接下來江春潮和姚婕妤纔開始交談盛毅強的有關事情。盛毅強這次出問題的導火索好像是礦難或者說是這封揭發信,但是內在的因素據說是盛毅強在不同場合說郊西村搞“一大二公”是假的,得罪了地頭蛇時運興。時運興就把礦難問題和這封以江春潮的名義寫的舉報盛毅強有經濟問題的信送到了省委和省紀委。省委非常重視,省紀委書記王步凡也非常重視,於是立即行動,來到平州。姚婕妤又說:“昨天晚上你們在礦上的時候,關市長突然召開市長辦公會議傳達了省委的指示,等王步程和盛毅強從礦難現場回來,盛毅強從辦公室裡被叫出來,再也冇有進辦公室。盛毅強被帶走之後,關市長還在會議上說了三點:一、盛毅強同誌是有問題的;二、盛毅強同誌的問題是個人問題,與其他同誌無關;三、希望市政府機關乾部安心工作,加大力度搶救被困礦工,不要因為盛毅強同誌的問題影響工作,也不要因為礦難而人心惶惶,需要配合省紀委工作的時候一定要配合好。江春潮同誌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能夠大公無私地站出來揭發**分子,精神可嘉,應該予以表揚。”

江春潮聽了這些簡直氣得哭笑不得:“我什麼時候寫揭發信了?還‘精神可嘉,應該予以表揚’,荒謬!簡直是荒謬透頂了啊!這個事情為什麼就冇有人找我覈對落實一下呢?為什麼就那麼草率地認定是我寫的揭發信呢?”

“有人正打瞌睡,有人不失時機地給送來一個枕頭,還需要問枕頭的來曆嗎?”

“說的也是。盛市長到底出什麼問題了?他會有經濟問題?他會和出事故的煤礦有牽連?時運興的能耐就那麼大?”江春潮仍然不能改口,盛市長已經說順口了,一時不會直呼其名。他也不知道姚婕妤到底和時運興是什麼關係,從她說話的口氣裡可以聽出,她也不是很看好時運興這個人,好像還在損他。

姚婕妤開始詳細說起來:據有關人士透露,盛毅強很貪婪,利用抓工業的職務之便,把國有企業郊東集團的電廠擴建項目當作一塊肥肉,瘋狂斂財,並且接受了該集團的很多乾股,有錢之後便開始炒股;盛毅強很獨斷,在市政府乾部職工住宅郊西花園開工建設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向時運興伸手索要金錢,向承建樓房的包工頭索要賄賂,多人被逼給他行賄,並且數額巨大;盛毅強很精明,拿煤礦老闆給他行賄的款子和部分公款購買房產、炒股、養情人;盛毅強平步青雲,調到平州市任副市長後對誰都看不慣,唯我獨尊;盛毅強善於偽裝,一邊貪汙受賄,一邊樹立清官形象,還不斷說平州市的其他市長都有經濟問題,說是可以統統立案審查,如果查不出問題,可以砍下他盛毅強的腦袋當球踢,如果有問題那麼這個市長就應該由他這個清正廉潔的人當……

姚婕妤像背台詞一樣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子,江春潮覺得就像聽天書。很多事情他還是頭一次聽說,覺得不怎麼可信。盛毅強有些粗,但還不至於粗到說整個平州市的乾部都有問題的地步,也不會說自己可以當市長,當不當市長也不是他自己說了就算。再說,這些台詞一樣的語言好像是已經背熟了的,憑姚婕妤的文化程度和寫作水平,能夠寫出這樣的文章,但是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簡直像報紙上的新聞一樣。

姚婕妤溜達到盛毅強的辦公室裡,好像也冇有什麼其他事情,就是來告訴江春潮盛毅強出問題了,就是讓江春潮看那封署名“江春潮”的揭發信。她坐了一陣子,喝了半杯水說:“哎呀,你們當秘書也真不容易,帥點吧,太搶手,不帥吧,拿不出手;活潑點吧,說你太油,不出聲吧,說你悶葫蘆;穿西裝吧,說你太嚴肅,穿隨便一點吧,說你鄉巴佬太土;會掙錢吧,怕你包二奶,不會掙錢吧,又怕孩子斷奶;結婚吧,怕自己後悔,不結婚吧,怕她後悔;要個孩子吧,怕出來冇錢養,不要孩子吧,怕老了冇人養。哎呀,不說了!”姚婕妤冇有把話說完就溜達著走了。

江春潮送姚婕妤到門口,腳步已經不想邁出門了。他害怕看見市政府機關乾部剛纔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原來他還想:即使說盛市長出問題了,也不是他江春潮讓他出問題的,更不是他有什麼經濟問題,你們為什麼用那樣的目光看我?就因為我是他的秘書嗎?秘書怎麼了?我又不是他兒子,就是他兒子,現在也不興株連九族了,簡直不可思議。

現在江春潮終於明白機關乾部為什麼那樣看他,因為他是一個會告狀的人,是一個會揭發領導的人,這年頭會告狀的人誰都害怕,就像害怕霍亂病人一樣。因此機關乾部厭惡他是自然而然的,不過他的冤枉卻冇有一個人知道。人們說一等秘書跟著跑,二等秘書寫報告,三等秘書搞外調,四等秘書核文稿。江春潮平時簡直就是盛市長的私人保姆,他的一切事情包括他家庭的事情都需要江春潮幫忙,他曾經給盛毅強家疏通過廁所的下水管道。現在他竟然成為揭發領導的秘書了,以後誰還敢再接近他,再重用他?這年頭會告狀的簡直就是瘟神,人人敬而遠之。江春潮苦悶得簡直想從窗戶跳下去摔死,以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可是即便是他摔死了,隻怕也洗刷不了自己的屍體。他此時此刻想到了王步程,他必須把真實情況告訴王步程,然後讓王步程告訴他二哥王步凡,這樣起碼能夠證明他江春潮冇有告狀,冇有寫那樣的告狀信。

王步程接到江春潮的電話之後也非常吃驚,他的第一反應也是有人陷害江春潮,在搞一箭雙鵰。他馬上打電話給二哥王步凡:“二哥,你來平州冇有?”

“我去平州乾什麼?”

“省紀委已經‘雙規’了盛毅強……”

“紀委人多了,一個盛毅強就非得我去啊?”

“不是,二哥,這裡邊有貓膩。那個小江,江春潮你知道吧?人家根本就冇有寫告狀信,現在有告狀信,這不是栽贓陷害江春潮嗎?……”

“王步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是平州的什麼乾部,輪得上你說話?你以為紀委的人都是白癡啊?我看就你是白癡!你說江春潮冇有寫信我就聽你的?是不是他寫的我們會調查,盛毅強有冇有問題我們也會調查,你怎麼是個糊塗蛋呢?難道紀委叫了誰就等於對他宣判了?你就是這麼理解紀委工作的?你就是這樣看待你二哥的?我再三交代不讓你說話,你就是不聽,你不說話會不會憋死?”

“會憋死!”

“會憋死你去和彆人說,我冇有閒工夫,也不想聽你說閒話!”王步凡在那邊掛了電話,王步程拿著手機發呆,他說的都被認為是閒話,可是二哥為什麼就對他說的話不重視呢。老實說盛毅強有冇有問題,會不會從此栽了,他現在也說不清楚。他不由回憶起一些事情,那時候他還是盛毅強的秘書,郊東集團的電廠相當賺錢,郊東集團的分紅是非常厲害的,甚至可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他們有煤礦和電廠,一般廠級乾部每年分紅都在幾十萬元。當年郊東集團的董事長高大全來動員盛毅強入股,蘇微醒也來了,她曾經笑著問王步程說:“步程哥,也在郊東集團入點股吧,老妹絕對不會虧待你,領導們都入股了。”

王步程笑道:“我哪裡有錢啊,也不是什麼領導,剛參加工作不久冇有積蓄,再說剛剛結婚,房子都是租的,哪裡有錢入股啊?你取笑哥哥嗎?”

蘇微醒笑著說:“是不是害怕你二哥王步凡啊?他清正廉潔得像個苦行僧,是不是要求你也做苦行僧?相信妹妹,我可不會害你,這個股你會有意外驚喜。”

王步程說:“我怕他乾什麼?他當他的紀委書記,我當我的秘書,我當秘書也不是靠他。江春潮入股嗎?”

“他那樣膽小怕事的人根本不行,我就冇有和他說。入股吧哥,老妹不會騙你。”

“我冇有錢,還是不人這個股了。”

盛毅強入冇入股王步程不知道,其他市長是不是也入了股,王步程也不知道,反正他認為市長入的股絕對要比秘書多。至於盛毅強和出事故的煤礦有冇有經濟來往,王步程就不得而知了。如果不是因為入股出問題,那盛毅強應該冇有其他問題。

郊西花園工程是在西城區郊西村地麵上建設的,當時是郊西村黨委書記的時運興,主動找關市長說這個事情,關市長是時運興妻子的遠房哥哥,關市長就讓副市長盛毅強負責建設郊西花園的工作。郊西花園的房子都是180平方米的,原來是準備給領導乾部的,後來機關乾部意見太大,就說誰想要也可以要。王步程現在租住的就是一個老縣委書記的房子,人家現在在其他地方弄了大房子,這個房子經常閒著,就租給他了,一個月200元的租金,也不算貴。後來郊西花園要開工建設,關市長又改變了說法,在會議上說機關乾部每個人都要支援郊西花園的建設,每個公務員都必須買一套房子,算是對市政府工作的支援。王步程和盛毅強商量要不要房子的事情,他回答得非常乾脆:要,為什麼不要?將來房子肯定升值,就是賣了你也賺錢,如果有錢你最好買兩套。盛毅強這麼說,王步程就報了一套,還給他四姐步健也報了一套,他怕二哥問這問那就冇有告訴二哥。王步程平時也冇少和盛毅強到工地上去看,那個花園的地理位置確實不錯,依山傍水,風景優美。可那是關市長欽定的“平州市富民工程”,包工頭是郊西村黨委書記時運興,地皮又是郊西村賣給市政府的,時運興還是關市長的座上賓和親戚,到他辦公室去比副市長都自由,怎麼可能大把大把地給盛毅強送錢?現在工程基本完工,時運興已經成為省人大代表,還是西城區的區委副書記兼郊西村黨委書記,冇想到這個人冇有出問題,盛毅強卻成了問題官員。王步程不想問這其中的奧妙,但是他已經感覺到盛毅強的問題肯定比較複雜,很可能是政治問題經濟化了。

盛毅強這個軍人出身的漢子在原來那個地方當副市長的時候,哪裡都好,就是愛犯上,得罪了市委書記。市委書記授意彆有用心的人寫了揭發信,然後把反映他道德敗壞、貪汙受賄問題的揭發信寄到省紀委王步凡那裡。王步凡派了調查小組,要徹底調查盛毅強“道德敗壞、貪汙受賄”的問題。後來調查組的調查結果是:冇有貪汙受賄行為,但是有生活小節問題,就冇有處分他,而是把他調到平州市來當副市長。可惜盛毅強到平州市工作之後仍然老毛病不改。作為他的秘書,王步程有些時候也想提醒他注意和其他市長搞好個人關係,更不能和市長過不去。可是他一個秘書,年齡和他相差近二十歲,怎麼能夠勸了他呢?好像王步凡在和盛毅強談話的時候也提到修養和團結的問題,盛毅強把忠言當作耳旁風了。他從來都看不起時運興,又反感關海民那樣的偽君子,有時候當麵罵時運興,當麵頂撞關海民。王步程知道關海民和時運興在心裡都恨他,卻又在表麵都恭維他。上次因為修改材料的事情,已經讓關市長對王步程有看法了,他害怕一提醒又讓盛毅強對他產生看法,那樣他還怎麼在市政府工作?盛毅強雖然愛犯上,但是人還是不錯的,隻是政治手腕差一些,不能和市長關海民、常務副市長馮愛蓮相比。平時關海民在不同場合都會取笑盛毅強,盛毅強大大咧咧也不怎麼介意,當然有時候他發脾氣也會讓關市長下不了台。馮愛蓮永遠像大姐那樣對待盛毅強,可惜盛毅強好像也不怎麼聽她的話,隻是不頂撞她。王步程的感覺是馮愛蓮從來不發脾氣,依然贏得所有人的尊重,盛毅強該發脾氣的時候不發脾氣,不該發脾氣的時候反而愛發脾氣,威風總是發不到點子上,因此有人說他工作有魄力,有人說他政治上不成熟。比如有一次在郊西花園工地上,盛毅強問時運興花園建設的各項手續齊備冇有。時運興說土地證還冇有審批。盛毅強在時運興盛讚花園工程是實實在在的富民工程,是提前實現小康社會的典範時發火了:“運興同誌,郊西花園是哪個人民住的?富哪裡的人民了?富你們村的人民了嗎?你們郊西村真的實現小康社會了嗎?和郊西村提前實現小康社會能夠聯絡上嗎?你在我麵前不要說那麼多好聽話,我不喜歡聽這樣忽悠人的謊話,純粹是瞎扯淡!你去問一問老百姓是怎麼說的,他們說你賣了祖宗八代的地,斷了子孫後世的糧!”

時運興本就有些黑的臉漲紅得有些發紫,他的女秘書劉彩雲當時不停地用不服氣的眼神看盛毅強,好像要為時運興鳴不平。這麼多年還從來冇有人敢說郊西村搞“一大二公”是假的,隻有盛毅強敢於這樣不留情麵地揭他們的老底。時運興不高興地說:“這是關市長說的,我也是鸚鵡學舌而已。誰不知道你盛市長是當代包公,給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忽悠你啊!”時運興的話有些陰陽怪氣。

盛毅強說:“老關也是瞎扯淡,什麼富民工程?塗脂抹粉而已!”他好像火氣越來越大了,開始諷刺時運興,“夥計,現在不少地方、部門和單位講排場,比闊氣,花錢大手大腳,奢侈之風盛行,群眾反映很強烈呢,這種不良風氣必須堅決製止,製止不了也就罷了,還說是富民工程乾什麼?這不是純粹的掛羊頭賣狗肉嗎?你欺騙誰啊?”盛毅強也不管時運興有多麼難堪,也不顧忌他會不會到關海民那裡打小報告,隻管異常激烈地繼續諷刺,“夥計,中央的三令五申在我們這個地方冇有起到作用,咱們所謂的富民工程不是照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嗎?你說這個郊西花園項目是經過立項審批的,冇有任何違規違紀行為,到底有冇有?我看隻怕是違規建設吧?這不是拿國家政策當兒戲嗎?這不是拿機關乾部的血汗錢當炮彈嗎?一旦將來被上邊定為違規建築勒令拆除怎麼辦?”時運興一言不發,在他看來盛毅強簡直就是杞人憂天。

後來,聽說是時運興通過關係把郊西花園的各項手續弄齊全了,盛毅強冇有針對這個事情再發火。原來時運興和王步程見麵總是笑嗬嗬的,自從盛毅強那次嚴厲地批評他之後,他見王步程也不怎麼搭理了。王步程就覺得當領導的秘書真不是那麼容易的,因此他千方百計地推薦了江春潮,自己再也不願給領導當秘書了。後來時運興對盛毅強和王步程的態度又突然好起來,在那次他們去郊西村之後又主動邀請他們去海南旅遊,盛毅強冇有想那麼多,王步程也冇有想那麼多,現在看來那就是一個圈套,盛毅強到底還是出事了。想到海南之行王步程的脊背上出冷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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