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蕭酌清坐在曲台殿前,手裡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抱歉。
”他按按額角,俯身將書撿了起來。
昨日回府後,他拆開了那兩隻嚴實的紙箱。
裡麵整齊堆疊著很多包裝袋,材質瑩亮透明,也是蕭酌清從未見過的。
羅列的塑封袋上,放著一冊特殊裝訂的書卷,上麵的文字竟也有色彩。
蕭酌清打開,那本書的材質結實而嚴整,繪著栩栩如生的圖案,蕭酌清簡單翻閱,應當是這箱種子的種植說明。
隻是那些文字……太難認了。
蕭酌清立刻進了書房。
書冊上的文字雖然陌生晦澀,缺了不少筆劃,但好在結構有跡可循。
他試著讀了讀,漸漸沉浸其中,摸索著這些文字的門道,再逐字逐句地拆解其中的含義。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待拂雪來敲門時,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了。
蕭酌清寫下的註解零零散散堆了滿桌,他起身正要應聲,渾身的骨骼卻差點散了一地。
“嗯……”
蕭酌清這才發覺,他從腰到背硬成了一片。
拂雪硬勸著他用了飯。
可他一夜未眠,精神方一鬆懈,又教馬車搖晃了一路,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更讓他難以招架的是,《尚書》的內容,他倒背如流。
若是晦澀陌生的文章,尚且可以使他凝神定誌。
可這念出上句、下句就能自然順出的簡單章目……
蕭酌清恍惚地閉了閉眼,麵前飄出了昨晚他研讀半夜的文字。
“土壤”、“灌溉”、“一季”……
《尚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蕭酌清無暇顧及禦座上那位陛下的反應,總歸自己授課時,他通常隻是坐在那裡,不抬眼,也不聽他說什麼。
可他剛俯身,眼前便冒起了成片的雪花。
錯覺一般,他聽到了鳳元羲的聲音:“你怎麼了?”
氣血倒流、視線恍惚間,蕭酌清似乎在自己麵前看到了一雙錦靴。
他甩了甩腦袋,先伸手去撿那本書。
結果叮噹幾聲脆響,兩顆玻璃珠從他袖籠裡滾出來,撞在了那雙靴子上。
那幻覺般的人彎下了身,先撿起那兩顆珠子,又撿起了那本書。
指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盤結,蕭酌清扶著桌沿起身,這才發現,鳳元羲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自己桌前,而禦座上空空如也。
“……陛下?”
鳳元羲沉默,握著玻璃珠伸手過來,手背挨在了蕭酌清的額頭上。
蕭酌清恍然回神:“陛下,臣冇生病。
”
“哦。
”
鳳元羲的目光掠過他眼底的烏青。
睏倦的桃花眼像蒙著一層霧,抬眼看向他時,連睫毛都在往下墜,像是雨天裡被打濕了翅膀的蝴蝶。
困成這樣,還要熬嗎?
“不讀了。
”
鳳元羲淡淡錯開目光,把書和玻璃珠放在蕭酌清桌上。
……什麼?
眼看著鳳元羲放下東西,轉身就走,蕭酌清有些困頓的神思一時間冇轉過來。
何謂不讀了?
人在瞌睡時,思維總比往常跳脫。
鳳元羲說完不讀,轉身就走,蕭酌清上一秒還在想《尚書》,下一秒就想到了那坎坷刻薄的天命。
要與天相抗者,豈能真的一點書都不讀?
他得諫君!
蕭酌清不假思索地追上兩步,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珠,朝著鳳元羲的背影跪下去。
“陛下留步!”
鳳元羲的腳步頓住。
“請陛下細看此珠!”蕭酌清低著頭,雙手將那兩顆珠子高高舉起來。
一雙玻璃珠晶瑩剔透,托在他玉竹一樣的手心上,折射出日光清亮的顏色。
殿外,宮人們安靜地在庭間灑掃,時不時有三五侍女經過,秩序井然。
但是這些人裡,有懵然不知情的倒黴鬼,有冇錢賄賂總管太監的窮光蛋,還有朝廷各處安插進來的,一隻又一隻沉默的眼睛。
鳳元羲衣袖下的手動了動,未能伸向蕭酌清,去扶起他。
手握成了拳,片刻沉默。
他回身走到蕭酌清麵前,從他手心裡拿起一顆玻璃珠。
“什麼東西?”他問。
經此一嚇,蕭酌清也不困了,心下一喜,開口道。
“此乃西域傳入大商的琉璃珠。
此珠工藝精巧,且牢固堅硬,內有異色花紋,皆是人力所成,不僅需要溫度極高的火焰,還要足夠精妙的工序。
”
蕭酌清抬起頭。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若在不遠的西域、或就在現在的大商,就有人能拿出這樣珍貴的寶物,甚至將它當做隨手拋擲的玩具呢?”
他真誠地看向鳳元羲。
即便鳳元羲或許還聽不明白,即便此時身在曲台,他無法和盤托出實情,隻能將真話摻雜在虛言之中。
但他還是覺得,應當有人向鳳元羲這樣諫言,一遍冇用,就說第二遍。
“還請陛下潛心治學,謹修己身。
終有一日,定能撐起大商的江山。
”
鳳元羲看向他的眼睛。
是試探嗎?
他不相信,廉王能有這樣高明的手段。
那雙眼睛裡似乎泛著光,像春末臨華池的湖麵上盪開的漣漪,日頭一照,波光粼粼。
……鳳元羲一向不喜歡這種晃眼的事物。
他錯開眼,看向蕭酌清的手心,轉移注意力似的,捏著一顆玻璃珠往他手心裡的那顆珠子上一碰,噠噠一聲。
“怎麼玩?”
鳳元羲聽見了自己發澀的聲音。
……什麼?
蕭酌清詫異地看向他。
然後,就見鳳元羲捏著珠子,把玩得似乎很專心。
“你不是說,這是個玩的嗎?”
蕭酌清:“……”
莫名其妙的,半刻鐘後,他拿著兩顆彈珠,跟鳳元羲站在了曲台前的溪流邊上。
——
蕭酌清不常玩樂,純粹是覺無趣。
年少時京中世家公子相約關撲打球,蕭酌清去過幾回。
可這些聚眾遊樂的項目通常規則簡單,十歲多的少年又冇什麼謀算,湊在一起胡鬨一氣,蕭酌清與他們玩不到一處。
不過即便不擅長,也難不倒蕭酌清。
《踏王侯》裡,有好幾齣劇情都是王遠教自己的心上人玩彈珠。
因他心上人實在太多,故而給蕭酌清提供了充足的資訊,足夠他照本宣科。
他按照王遠在書裡的指點,尋了一處複雜些的地勢,在樹下的位置找到一處方位,很適合設置彈珠終點的洞穴。
蕭酌清遊刃有餘,隻是到了繪製洞穴這一步,就被難到了。
在地麵上畫出一個圓圈,何其簡單?
隻是蹲在樹下的土地上、用手摳出一個足以讓彈珠滾落的洞……蕭酌清的確是第一次。
他在樹下俯身,剛伸出手去,官服寬闊的廣袖便垂墜下去。
他隻得伸手攏住衣袖,可剛蹲下來,衣襬又垂落在滿地的塵土上。
他幾番調整,可大商官吏的袍服實在過於莊重肅穆,很難不失儀地蹲下去,在地上摳挖出一個洞穴來。
蕭酌清一時舉棋不定。
“奴婢來,奴婢來,大人要做什麼,隻管吩咐奴婢!”
好在這時,羅公公很有眼色地湊上來,一邊笑著打圓場,一邊一瘸一拐地將他扶到了旁邊。
蕭酌清一回頭,就看到鳳元羲站在溪邊,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好像在笑。
……哪裡好笑。
蕭酌清默默轉回去,請羅公公替他在樹下挖出了個一寸見方的小洞,然後回到鳳元羲身邊,將玻璃珠交了一個給他。
“陛下,將此珠先送進洞中者為勝。
”
說著,他後退半步,正要俯身給鳳元羲演示時,鳳元羲抬起手,朝著樹下的洞瞄了瞄,抬手,玻璃珠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
“啪嗒。
”
彈珠穩穩落進洞裡,鳳元羲回頭:“這樣?”
蕭酌清:“……”
若他兒時的玩伴裡有這樣一個人,他勝負心起,恐怕也不會覺得遊戲索然無味了。
“不對?”鳳元羲問。
蕭酌清實話實說:“是的,陛下,規則要求將此珠彈進洞中。
”
鳳元羲接過他遞上的第二枚玻璃珠,仍舊站著,隻是手上姿勢微轉,換成了彈射的動作。
雖也不對,但幸好,此事在《踏王侯》中亦有記載。
一模一樣的情節,蕭酌清坦然上前,單手按在鳳元羲肩上,繼而帶著他彎腰俯身,伸手引導他的動作。
“陛下且看,是要這樣,將此珠彈落在地,讓它朝著終點的方向滾動……呃。
”
蕭酌清微微一頓。
他按照書裡所描寫的那樣,一手順著鳳元羲的肩,一手繞到他的身前,引導他扣住手裡的彈珠。
隻是……他怎麼莫名其妙把鳳元羲環住了?
麵前的身軀挺拔而堅硬,隔著單薄的春衫,蕭酌清就這麼貼上了鳳元羲的後背。
說話間,鳳元羲的髮絲被他的氣息拂動,輕飄飄地撩到了蕭酌清臉上。
他覺得有些癢,正要退後,鳳元羲微微偏過頭來,棱角巍峨的側臉在他眼前極近的位置,清晰到甚至能數清睫毛。
他們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間,蕭酌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王遠的教導……原來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變相的、輕薄。
他看似在教學,實則是將女子摟在自己懷中,伸手指導時,順理成章地就能肌膚相親……
但此刻,站在這裡的,是他與鳳元羲,不是王遠和他的後宮。
……壞了。
蕭酌清僵硬地收回手,後退半步。
玻璃彈珠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兩人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