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雕姿態利落,叼開書箱蓋時仿若瞄準獵物俯衝,此後便是攻勢淩厲的廝咬,架勢非常駭人。
可蕭酌清低下頭,卻見大雕埋頭猛吃,鋒利的喙上沾滿了油脂和糕點碎屑。
他沉默了一下。
早上拂雪似乎提過一嘴,說大小姐今天給他備了棗泥山藥糕。
蕭泠嗜甜,不喜葷腥,她小廚房的點心做得府上一絕,但和尚吃了都不會破戒。
……難道金雕是雜食動物?
忽然,東君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鳴叫,像是被掐死的小雞崽。
旁邊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了東君的脖頸。
蕭酌清嚇了一跳,便見鳳元羲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捏著東君的頸子,捉雞鴨似的將它從蕭酌清的書箱裡拔出來。
東君撲扇著翅膀,羽毛亂飛。
“……無妨,隻是兩塊點心。
”看他這幅要掐死東君的架勢,蕭酌清連忙阻攔。
鳳元羲卻往他書箱裡看了一眼。
金雕的喙尖利如勾,捕捉獵物時一擊即殺,可到了偷吃點心的時候,卻很容易漏得到處都是。
書箱裡一片狼藉,連那本《尚書》都被鳥嘴啄了兩個洞。
鳳元羲眉目一沉,提著東君調轉了個方向,倒麻袋似的上下重重甩了幾下。
“吐出來。
”
東君又是一連串雞仔似的嘰嘰喳喳。
“罷了,陛下,我不要了。
”怕這一人一鳥真打起來,蕭酌清不得不上前阻攔。
場麵混亂,他匆忙之下,一手按住了鳳元羲的手腕。
凸起的骨節硌在他的手心裡,有點疼,卻順利地讓鳳元羲停下了動作。
東君還在他的手裡撲飛,他卻偏過眼,看向了握在手腕上的那隻手。
“……它把你東西弄壞了。
”他頓了頓,對蕭酌清說。
“一本書而已,內容臣都記得。
”東君巨大的翅膀捲起的風讓蕭酌清睜不開眼,他側身躲閃,也無暇顧及鳳元羲是什麼眼神。
“那這些呢?”鳳元羲卻很固執地看向書箱。
“家中長姐怕我飲食不周,準備的一些點心罷了……”
鳳元羲鬆開手,東君飛出去一截,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金雕收起翅膀,自覺理虧一般低著腦袋,灰溜溜地朝著它的金架走去。
它兩腿很長,生得間隙又大,走路時岔著腿,揹著翅膀,一搖一晃的,像個被捉拿後鬼鬼祟祟逃跑的賊。
蕭酌清頓了頓。
……之前不是還聽說,它生吃人眼珠嗎?
“你等著。
”
旁邊的鳳元羲忽然說道。
蕭酌清一回頭,就見鳳元羲已經出了曲台殿。
一聲乾脆的呼哨,通體漆黑的駿馬飛奔而來,油亮矯健地停在他麵前。
少年翻身上馬,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蕭酌清都來不及阻攔。
駿馬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間,就隻剩下飄搖而落的樹葉,以及樹下零星兩個掃地的宮人。
……這是去哪兒,還回來讀書嗎?
羅公公慈眉善目地走上前來,彷彿對這荒謬的場景已經習慣了,一邊替蕭酌清收拾書箱,一邊問他是喝金駿眉還是碧螺春。
“陛下這是……”
羅公公往外看了一眼。
“冇事的,蕭大人等等,陛下會回來的。
”
大殿內空蕩安靜,羅公公倒完茶後也退下了。
蕭酌清與偷吃失敗的東君麵麵相覷,片刻,乾脆讓拂雪替他打開了另一隻書箱。
那隻箱子是他每日出入衙門要帶的,裡麵還有兩本他冇看完的案卷,原本是他今日下午的公事。
左右無事,蕭酌清攤開案卷看起來。
桌上有筆墨,他且讀且寫,漸漸也忘記了時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譏笑。
“喲,蕭大人,怎麼隻有你一個人啊?”
蕭酌清抬眼,隻見是久違的時修傑。
自從那日曲台殿一彆,蕭酌清有段時間冇見過時修傑了。
他往殿外看了一眼,日晷靜靜矗立在那裡,日影拉長了銅針,原是已經到了午時。
蕭酌清簡單向他點頭打了聲招呼,便收拾起桌上的卷宗,準備去大理寺。
時修傑卻抱著胳膊站在他麵前。
“蕭大人好興致,陛下不來聽講,你就把這兒當成衙門公堂了啊。
”他眉眼飛揚,看向蕭酌清的目光分外得意。
“前些天朝會我還納悶呢,你怎麼把陛下調教得那麼聽話,找你都找到垂拱殿上去了?”他一抱胳膊。
“原來陛下也不聽你的課嘛。
”
蕭酌清有些納悶,不知他在高興什麼。
時修傑卻得意洋洋。
蕭酌清當然不知道,那天鳳元羲闖上金殿後,時修傑就被李和庸私下斥責了一頓。
“都是做講官的,皇帝怎麼就這麼喜歡蕭酌清?”李和庸責備道。
“讓你進宮是做什麼的,你冇忘吧?讓皇帝這麼防備,如何能辦好你分內的差事?”
時修傑還不服:“誰知道蕭酌清用了什麼旁門左道?”
李和庸冷哼一聲:“他還真冇有。
每日傳道授課,跟你做的是一樣的事。
”
時修傑不信:“誰說的?”
李和庸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王爺在曲台,隻有你一個人嗎?”
時修傑不敢說話了。
他理虧,隻好低眉順眼地挨訓,可心裡卻煩得要命。
怎麼對付鳳元羲,這是他跟王爺和李大人都知會過的,他們也冇有異議。
結果現在多出了個蕭酌清,輕而易舉地拿下了那個六親不認的瘋子,襯托得他好像多蠢似的。
但現在看來如何?就算是蕭酌清,也拿不住皇帝,那天鳳元羲跑到垂拱殿,誰知道是什麼巧合呢?
就在這時,馬蹄聲從身後響起來。
時修傑一回頭,黑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光亮,從殿前一直籠罩到了他身後。
“啊!!”
他像撞了鬼,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向旁邊逃去。
蕭酌清也嚇了一跳。
隻見鳳元羲策著馬,竟一路踏過了殿前山一般的石階,騎著馬就進了殿。
一人一馬像呼嘯的風,時修傑根本來不及躲,就被撞開,一頭滾進了不遠處的簾幔裡。
駿馬穩穩停在蕭酌清麵前,鳳元羲翻身下馬,提著個黑漆漆的盒子,放在他麵前。
“給。
”
蕭酌清一愣。
漆盒上雕著纏枝的花紋,方正厚重,看著有些眼熟。
那日廉王讓人將他帶進文淵閣,幾個閣臣正陪著他用茶點,每人的桌角上,似乎都放著這麼一隻漆盒。
此時,盒子裡還隱隱冒著熱氣,蕭酌清伸手揭開,盒蓋甚至有些燙手。
熱氣滾出,他詫異地看著裡頭精巧溫熱的點心。
厚重的食盒總有四層那麼高,層層分列,裝得滿滿噹噹。
“這是……”
“吃的。
”鳳元羲言簡意賅。
……他知道這是吃的。
“賠你的。
”鳳元羲抬抬手,駿馬順著他的手勢小跑著走了,隻有簾幔後的時修傑還在掙紮,像撞天婚的豬悟淨。
“您去哪裡弄的?”蕭酌清問。
“尚食局啊。
”鳳元羲說。
“他們冇準備,讓現做的,耽擱了一會兒。
”
蕭酌清那日在文淵閣內眼觀六路,此後又在大理寺中聽人議論過。
要是他冇記錯的話……
“你怎敢使喚廉王殿下的私廚!”
時修傑終於從簾幔裡頭鑽出來,一看那食盒裡擺放的點心,就瞪圓了眼睛。
廉王對膳食挑剔,為他做茶點的是單獨的一批廚子,隻服侍廉王的飲食,除他之外不許任何人使用。
鳳元羲垂眼看了看他,時修傑又哆嗦著縮回簾幔。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皇帝有瘋病,不留神是要殺人的,他不跟這瘋子計較就是了……
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蕭酌清也有些意外。
“陛下,他們聽您調遣?”廉王的下屬一向目中無人,按說不會聽從這位陛下的指揮。
“不聽啊。
”鳳元羲說。
“但我帶劍了。
”
蕭酌清:“……啊?”
“放心吃。
”鳳元羲卻神情淡淡,態度理所應當。
“血冇弄在這上麵。
”
——
蕭酌清不知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接受了這份禦賜。
食盒沉甸甸的,拂雪捧起時險些冇拿住。
蕭酌清行禮告退,離開曲台之前,還是停下腳步,複雜地看向君王。
“怎麼了?”
“陛下,如無必要,還請您不要殺人了。
”蕭酌清規勸道。
“這次冇殺。
”鳳元羲說。
若不是他語氣很淡,蕭酌清會有一種錯覺,彷彿鳳元羲是在向他解釋。
但是……
在這仿若黑色幽默的陳述句裡,蕭酌清默了默,又道:“那麼請陛下再接再厲,下次也儘量不殺。
”
“知道了。
”
或許史書上那些直言進諫的臣子也經曆過這樣尷尬的畫麵,總歸陛下納了諫,蕭酌清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馬車早早停在宮外,看到蕭酌清出來,車伕一邊搬下腳凳,一邊說:“公子,照夜在車裡等您呢!”
照夜,難道是王遠那裡有什麼訊息?
蕭酌清立刻上車。
帷幔打起,照夜在車裡一臉興奮:“神了,公子,果真和你猜的一樣,那個王遠今天鬼鬼祟祟地出門,朝著當鋪去了!”
“哪家當鋪?”蕭酌清問。
照夜說:“鄴京城裡最大的那家昇平當鋪!”
他等待的機會來了。
蕭酌清在車裡坐定,手緊緊按在膝頭。
“走。
”他說。
“去昇平當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