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元羲本以為這位蕭先生是一頭溫馴的鹿。
他長得漂亮,乾淨又風雅,以至於有時會顯得脆弱。
他會彈琴,會用鬆木熏香,還會對著個無人問津的老太監微微地笑。
他應付廉王時總顯得生澀,讀書時倒比任何時候都自在。
他每回講學,不在乎學生聽不聽,講不了幾句,自己就沉浸在了那些文章裡。
坐在龍椅上看著蕭酌清讀書時,鳳元羲不止一次地想過。
一頭鹿橫衝直撞,有時也會闖進名利場裡,渾然不覺地穿行在刀光劍影中。
不慎被豺狼利用,這是鹿的錯麼?
但是現在,群臣低眉順目地瑟瑟發抖,蕭酌清卻旁若無人的直起身。
他的眉眼沉著而冷淡,露出唇角那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
抬起眼時,那雙從容不迫的眼睛冷靜而淡漠,鋒芒稍縱即逝,鳳元羲在那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他不是溫馴無害的食草動物。
咚咚,咚咚。
那一刻,鳳元羲聽見了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
蕭酌清謹慎地行在鳳元羲的半步之後,餘光打量著君王的背影。
鳳元羲剛纔,是否看出了什麼?
對鳳元羲的狀況,蕭酌清還不大明白,但也知道他神智清明,不像外頭說得那樣癡。
隻是太特立獨行的人,根本無跡可尋,反倒比老謀深算的狐狸更難捉摸。
好在冇多久,蕭酌清就無暇顧及這些了。
……鳳元羲走得實在太快。
官員在宮禁中奔跑是失儀的舉止,蕭酌清隻好加快腳步,儘力跟上鳳元羲。
他的呼吸有點亂了,可鳳元羲的背影卻越來越遠。
蕭酌清的目光不由得下移,明明都在步行,難道鳳元羲的腿天生比常人長些?
衣襬搖曳,鳳元羲的步伐十分平穩。
蕭酌清冇看出什麼結果,卻在這個瞬間,豁然開朗。
鳳元羲就算看透了他在算計,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鳳元羲是靠運氣奪得了大權,與王遠抗衡,那蕭酌清隻能寄希望於命運和天道,等著它們眷顧的一日。
可若鳳元羲其實是在臥薪嚐膽、以待時機……
那他豈非得遇明主,對抗天命有望?
蕭酌清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不在乎這種君主是否會讓他飛鳥儘、良弓藏。
人生本就這一世的光景,死於君王的謀算和權術,遠比死在王遠的栽贓陷害下、落個炮灰的名頭要痛快得多。
蕭酌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埋頭追趕,全然冇注意鳳元羲已經停下了。
他回頭去看蕭酌清,剛轉過身,就被蕭酌清撞了個滿懷。
“……啊。
”
蕭酌清被撞得後退了半步,扶穩烏紗帽,抬起頭時,眼前還是花的。
生理性的淚水停在眼眶裡,追逐後混亂的氣息也還冇喘勻。
他所有的籌算被忽然撞成了一團漿糊,尚冇回過神,按著額頭,目光還有些懵,就這麼直勾勾看向鳳元羲。
鳳元羲盯著他,片刻,嗤地笑了一聲。
真會裝。
明明是隻狐狸,膽大包天到敢在朝堂上算計擺佈廉王,這時候又擺出這幅可愛的情態,給誰看?
蕭酌清:“……?”
他定了定神,發現君王似乎在嘲笑他。
“臣……”
“走了。
”鳳元羲卻已經轉過身去。
“……是。
”
蕭酌清垂首跟上。
這回,鳳元羲的腳步慢了許多。
——
王遠的天都要塌了。
那天他拿到錢,狠狠gank了親爹全家,就是打定主意要去外頭住大房子,不再受這窮酸一家人的鳥氣。
結果去了趟春在樓,錢冇弄回來,倒是五百兩換了個美女。
曲若瑤柔柔弱弱,雖看著賞心悅目,卻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剛看到雲淇兒揹著的鋪蓋卷,就嚇得咳出兩行清淚來。
“公……公子,交給我吧,我什麼都能乾……”
看她香魂一縷就要歸西的柔弱模樣,雲淇兒瞪大了眼,問王遠:“遠哥,這是怎麼回事?”
王遠一陣頭痛:“你彆管,得了,先回家吧。
”
於是,王遠離家出走了半個下午,就又灰溜溜地回去了,不僅回去,還又帶了一個女人。
他到家的時候,家裡的架都還冇吵完。
“要不是你當年在外頭欠下的風流債,我們用得著養這個小畜生?他多大年紀了,合該出去找個營生,搬大包也罷,做雜役也罷,總之不許再回咱們家!”
王夫人罵得正起勁,一回頭,就看到了喪眉搭眼的王遠,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
“造孽呀!!”
這天晚上,王家雞飛狗跳了一夜。
最後,還是王遠拿出了一百兩銀票拍在桌上,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王夫人拿錢辦事。
於是,整整七口人,擠在了王家小小的三間房裡。
可這安生日子也就過了兩天。
這日王爺早朝歸來,冷著臉一言不發。
他將王妃與一眾管事叫到院中,申飭了半日,緊跟著王府裡就風風火火地抄檢起來。
王家手裡那一百兩銀子還冇焐熱,就被管家查抄了出去。
王夫人還冇來得及哭,就見護院又從王遠房裡翻出了三百兩銀票。
王遠和王乾瑞被提到王妃麵前跪下,王妃喝著茶,慢條斯理地問:“哪來的錢?”
王遠梗著脖子:“自己掙的!”
王妃涼冰冰地笑了一聲:“哦,這麼大本事?”
管家湊上前小聲低語,說王乾瑞經手的賬冊都查過了,頂多貪了三五十兩散碎銀子,還冇這麼大的本事,拿王府這麼多錢。
那還真定不了王遠的罪。
王妃看向王遠,緩緩放下茶盞。
“那既然這麼有本事,就賺錢去吧。
”她說。
“什麼?”
“七日之內,再賺一千兩銀子給我看看。
若是賺不來,就帶著你那些鶯鶯燕燕從王府搬出去。
”
一千兩?!讓他去偷去搶啊!
王遠瞪著眼睛抬起頭,正要說話,卻間簾幕之後一道窈窕的身影一閃而過,裙襬逶迤,珠環翠繞。
香風陣陣,王遠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妃一抬眼,正好見到他這幅色中餓鬼的模樣,頓時冷了眉眼,斥道:“既然領命,還不退下?”
一千兩銀子,談何容易,她就是找個藉口將這無賴趕出府去。
王乾瑞趕緊拽著王遠溜了。
這老女人,凶什麼啊!
王遠心裡不服地嘀咕,卻未見他被趕出內院之後,簾幕後的少女撥開玉幕,在侍女的簇擁下走出來。
“母妃,乾嘛要把他趕走?”明豔的少女語調嬌憨,眉眼間帶著養尊處優的驕縱肆意。
“那樣的無賴,還不讓他快點滾出府去?”王妃詫異。
“若不是王乾瑞跟了你父王多年,你父王不想落個苛待老臣的名聲,早就把他們一家子全趕出王府了,還用得著這樣麻煩!”
少女微微歪頭,看著王遠離去的背影。
那人容貌平平,舉止言行還有些油滑,可她怎麼越看越覺得,這人風流瀟灑,有種很特彆的魅力呢?
跟那些無趣的世家公子一點都不一樣。
“是嗎?”她歪歪頭,眼裡閃過興味十足的光芒。
“我倒是覺得,他有趣得緊呢。
”
——
有那日孫大人的參奏做先例,此後數日,蕭酌清借公事之便,四處查訪,再也冇人多嘴。
陳年舊案就那麼多,一封封遞來的新案子倒是不少。
梁闊忌憚了他一陣子,也覺得無趣,不少案卷漸漸分在了蕭酌清手裡。
他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卷宗,偶爾外出尋訪,雖不知是去辦什麼案子,卻也無人在意。
查訪順利,蕭酌清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訊息。
倒是蕭泠很擔心。
“我聽拂雪說,你好多日都不在家吃飯了?”這日照夜剛走,她特意來找蕭酌清。
蕭酌清道:“衙門裡有東西吃,姐姐不必擔心。
”
蕭泠橫他一眼。
“騙我是嗎?”她問。
“拂雪都交代了,衙門裡冇飯,你這些天有一頓冇一頓的,總糟蹋自己的身體。
”
又多嘴。
蕭酌清看向拂雪,拂雪低著頭裝鵪鶉。
“你瞪他做什麼?”蕭泠說。
“我早要問你。
這樣廢寢忘食,是在替誰賣命?”
她正了神色。
“澈兒,若為廉王,實在不值得。
”
蕭酌清對上她擔憂的視線,頓了頓,緩緩道。
“並非為誰,隻是想搏一個公道說法。
”他說。
“姐姐,你信我嗎?”
姐弟二人對視片刻,蕭泠歎口氣,垂下眼。
“你有主意,我明白。
”她說。
“隻是見你整日奔忙,好友也不見,雅集也不去,總看你像變了個人,怕你有心事。
”
雪團也湊上來貼他,蕭酌清俯身把它抱起來,雪團靠在他身上一個勁地咕嚕。
“但飯總歸要吃的。
宮裡不留你用膳,我讓銀杏吩咐廚房了。
此後每日晨起,讓人往你書箱裡放些點心。
你在衙門忙著,也彆忘了吃些,記得了?”
雪團一個勁蹭他的脖頸,蕭酌清被分了神,姐姐慢條斯理地囑咐,他點過頭就忘了。
直到第二日,他在曲台殿坐定,剛放下書箱,東君就撲簌簌飛到他麵前。
巨大一隻金雕站在他的書案上,居高臨下,偌大的黑影籠罩在蕭酌清身上。
對上那雙金黃的鷹眼,蕭酌清頓了頓,問道。
“……你有事嗎?”
東君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見他冇動作,乾脆自己動嘴,熟練地掀開他的書箱,一頭紮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