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午時,都是開陽門前的文淵閣最熱鬨的時候。
大商太宗設內閣理政,而今已近五十年了。
凡六部衙門重要的文書,都需送入文淵閣,先由閣內幾位大臣審閱批紅,再轉呈給宮中的司禮監,由這些宦官遞送給皇帝禦覽。
隻是如今陛下無力親政,那些摺子都是送到文淵閣批紅之後,轉呈去廉王府的。
廉王殿下勤勉,有時還會親自前來文淵閣,看看有哪些重要的公文。
蕭酌清要去大理寺,正好從開陽門過。
走過文淵閣門前時,那裡已經排著隊站了不少官吏,手裡捧著文書,都是送來硃批的。
“蕭大人?”
有人認出了蕭酌清,笑著上前攀談:“你侍奉陛下讀書,今天是第一日吧?”
蕭酌清抬眼看向他。
紫袍革帶,四十上下的年紀,生得眉目和善。
此人身形瘦小,說話帶著贛州口音,捧著摺子的雙手帶著粗糙的厚繭,一看便是貧苦出身。
正是戶部侍郎袁承望。
前日玉堂殿夜宴,李和庸煽風點火時,這人曾在旁側幫腔。
“袁大人。
”蕭酌清向他點頭。
“下官剛從曲台離開。
”
“早聞蕭大人才名,如今為王爺與陛下所用,當真是大商幸事啊!”說著,袁承望就湊過來打聽。
“陛下如今恢複得如何,還是不願讀書嗎?”
周圍的官員聽他這麼問,紛紛側過了耳朵。
蕭酌清垂眸,繞開了他的問題:“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
”
“呀,蕭大人,您果然在這裡!”
這時,殿前傳來一道尖銳而欣喜的嗓音。
蕭酌清抬頭,隻見是司禮監的掌印陳燊從殿中探出了頭。
看見是他,陳燊立馬喜氣洋洋地冒出來,一路小跑,拾階而下。
蟒袍飛揚,陳燊的臉笑成了一朵盛放的金錢菊。
如今宮中最有權勢的就是他了。
因著太宗定下的規矩,他手掌大印,成了廉王唯一親近的閹人。
而他也十分珍惜這個機會,每於文淵閣議事理政,都殷勤備至,彷彿是廉王殿下的第二個兒子。
站在階下的六部官員紛紛側身讓路,連和蕭酌清攀談的這位三品大員都停了下來,轉身朝陳燊見禮:“陳公公。
”
陳燊卻隻隨意一擺手,滿心滿眼隻有風度翩翩,卓然立在百官之中的蕭酌清。
“蕭大人,廉王殿下唸叨您一上午了。
眼看著陛下要課罷了,就讓奴婢多留神些,一定要趕著見見您呢!”
陳燊嗓門大,聲音迴盪在安靜的殿前,刺耳無比。
蕭酌清知道,他們這是做給百官看的,也是做給自己看的。
他略一點頭,姿態淡然。
陳燊立馬躬身:“蕭大人請,這邊請。
”
司禮監掌印在前引路,攝政親王在內等候。
蕭酌清穿過立在兩側的百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日之前,名冠京華的酌清公子是位不黨不群的人物。
他不涉官場,更不受拉攏,瀟灑飄逸的一世清名,早晚要流芳千古。
但此後,誰都知道酌清公子是廉王的人。
他的官是廉王給的,事情也是為廉王辦的。
能讓廉王這樣重視,特意守在文淵閣隻為見他一麵,可見這位酌清公子的倒戈,對廉王而言是多大的喜事。
蕭酌清麵不改色地踏上石階,文淵閣的大門在百官的注視下,緩緩在他身後關閉。
廉王高興的笑聲傳來。
今天在閣內當值的冇有李和庸,不過也都是他的親信。
此時各位堂官坐在下首,廉王高坐堂上,笑眯眯地看著蕭酌清。
陳燊點頭哈腰地引著他坐下,又親自給他倒茶。
“今天第一日領陛下讀書,如何啊?”廉王笑眯眯地問。
蕭酌清早知道廉王會試探。
“陛下……雖不讀書,武藝倒是不錯。
”曲台中還有廉王最信任的眼線,蕭酌清麵不改色,坦然說實話。
“幸而臣提前備好了禮物,陛下雖不喜歡臣,但看在禮物的麵子上,還是在殿內坐足了一個時辰。
”
“好!”
廉王不吝讚美:“有長進,那就是好事!”
表演略顯浮誇,蕭酌清隻得垂下眼,當做冇看出他的破綻。
廉王又說:“你平日多關照陛下,一定要細心,或許水滴石穿之間,陛下的病就好了呢?若是有什麼好苗頭,可一定要告訴本王啊!”
就差直說要他監視君王了。
蕭酌清默默垂下眼。
這樣微薄的城府,如此捉襟見肘的頭腦,若無小說劇情的助力,怎能掌權這麼多年?
知道您急,但還是請先彆急吧。
周圍的官員想必跟他想法一致,紛紛開口替廉王找補。
“是啊!王爺整日憂心陛下的病情,隻恨不能以身代之了!”
“唉,陛下若有痊癒的一天,王爺也就安心了。
”
陳燊更是在旁邊抹起了眼淚,像被戳中了傷心事。
“王爺,您本就為朝政熬儘了心血,若再這樣憂心陛下,身體可怎麼吃得消啊!”
蕭酌清抬眼。
高坐座首的廉王最近夥食不錯,紅光滿麵,肚腹也被玉帶束出流暢的曲線,一點都不像陳燊所說的那般病入膏肓。
可陳燊卻哭得真情實感,彷彿恨不得以身代之。
蕭酌清默默打斷了他們的戲目。
“王爺放心。
隻是教書育人,不能急在一時一刻。
臣認為,不如先設法讓陛下靜心,待陛下有心思讀書了,臣再與王爺共同商議下一步對策。
”
廉王的題目出得亂,蕭酌清隻得對著一塌糊塗的試卷,寫出個漂亮的標準答案。
廉王果然露出滿意的神情。
“好啊,好!有蕭卿在禦前儘心,本王就放心了!”
周圍的大臣們紛紛點頭,泉眼似的哭個不停的陳燊也擦淨了眼淚。
他們滿意,蕭酌清也便站起了身,順理成章道:“家中近日忙亂,臣實在放心不下。
既然宮中事畢,臣便先行告退了。
”
這回,用不著廉王開口,陳燊就抹著眼淚替他問:“蕭大人家裡有什麼困難?”
蕭酌清搖頭。
“小事。
隻是近日有登徒子上門滋擾,家中隻有姐弟二人,他們總說害怕。
”
聽見這個,原本興致缺缺的廉王來了興趣。
關於燕國公府的趣聞,他前些天聽趙榮說過一嘴。
最近風言風語的,到處都在傳,不過說了好幾個版本,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
“什麼登徒子,也敢上燕國公府的門?”
上鉤了。
蕭酌清垂眸:“是個叫王遠的,垂涎家姐美貌,故而上門攀扯。
”
王遠兩字,蕭酌清說得極為清晰。
廉王卻愈發興致勃勃:“哦,早聽聞蕭家大小姐風華絕代,當真有這麼漂亮?”
蕭酌清:“……”
廉王殿下,您應當見過人說話吧。
死一般的沉默在文淵閣中蔓延,連那位最是八麵玲瓏的陳公公,都有些默然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廉王也意識到此時談論對方家人的美貌不太合適,連忙調轉話鋒。
“你說的那個王……王什麼,什麼來頭?”
“王遠。
”蕭酌清耐著性子,又唸了一遍王遠的大名。
“據說此人杜撰了個信物,近來總向豪門朱戶攀扯,攪擾得京城不得安寧,前兩日上了工部黃大人的門,也被趕了出去。
”
“哦哦,王遠。
”廉王方纔說錯了話,正有些心虛,此時立馬一拍板。
“去查查這個叫王遠的。
鄴京城裡,天子腳下,容得了他這樣招搖撞騙?”
等的就是這句話。
低眉垂目的蕭酌清端坐殿中,微微勾了勾嘴唇。
——
王遠覺得,老天爺有時候還是夠意思。
春在樓裡奢華舒適,美女如雲,簡直就是天堂。
他每天吃喝玩樂,閒來看看靚妹,那幾個哥們冇事給他送點銀子花花,還有雲淇兒扮作丫鬟在旁邊伺候,日子也算過得不錯。
不過,再爽也隻能住一個月啊。
就在王遠琢磨以後該怎麼辦時,他的好兄弟盛磊及時送來了好訊息。
“那個蕭酌清說得冇錯!這香囊的料子是宣化二十三年的貢品,總共也冇幾匹,先帝都拿去賞了人。
我派人去查了,每一匹的紋樣都不一樣,這葫蘆紋的,是賞給敬王府的!”
“敬王府?”王遠翹著腳。
“你彆騙我啊,鄴京城哪有敬王府。
”
“哎呀,你傻啊!”盛磊說。
“廉王殿下被奪爵之前,封號是什麼?”
王遠撓撓頭。
盛磊又問:“你是哪年出生的?”
“宣化25年啊。
”
“這不就對了!”盛磊一拍桌子。
“廉王殿下那年還是敬王!宣化24年夏天,他陪太宗巡幸江南,你是第二年秋天出生的。
你算算時間,是不是剛剛好?”
王遠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拿著香囊,直勾勾地盯著它,半天纔像夢囈似的,自言自語地擠出兩個字。
“我操……”
他唰地一聲站起來,抓著香囊就往外衝。
“哎哎哎,你去哪!”
王遠心想,傻逼,還能去哪?
他就知道老天待他不薄,能讓他穿越,怎麼可能穿成個路人甲?
穿越那會兒,他拿到這個香囊的時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一定不簡單,不是王侯將相,也是大富大貴!
冇想到啊,他那個不見蹤影的爹,竟然是——
“當然是去廉王府啊!”他大聲喊道。
“還不快走,認親,見我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