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人恕罪。
曲台的宮人冇規矩慣了,素日怠慢,讓您見笑。
”
鳳元羲身邊的老太監羅合裕一瘸一拐地端著茶盞,笑眯眯地為蕭酌清奉上,又配了三五樣果子小食,體貼地將蕭酌清的書案擺滿了。
“他們剛纔躲在那裡乾什麼?”蕭酌清雙手接茶,忍不住問。
“東君好動,陛下每日都要帶它出來飛一飛。
”羅合裕笑得溫和。
“不過它素日隻認陛下,性子又烈,常常傷人,所以大家都隻好避遠些。
”
他輕描淡寫,彷彿東君隻是一隻有些頑皮任性的大鳥。
可剛纔,蕭酌清卻聽見宮人議論,說東君前月曾掏出某內侍的一顆眼珠,站在樹梢上當核桃嗑著吃了。
這一點倒是有跡可循,畢竟方纔東君向他飛來時,也是衝著他的眼睛來的。
蕭酌清向羅合裕道了謝。
方纔鳳元羲那一箭射穿了宮人們的避難所,倒教曲台終於有了人的氣息。
宮人們躲無可躲,隻好各司其職,往來侍立,雖看上去仍有些瑟縮,但勝在井井有條。
隻是君王仍舊不讀書而已。
他坐在禦案前,蕭酌清授課,他就我行我素地做他的事。
待蕭酌清三篇文章講完,他的箭簇擦淨了,新弓也磨亮了。
東君站在巨大的金架上,尖喙如彎刀,埋頭在吃半頭血淋淋的山羊。
蕭酌清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
“陛下,午時初刻已到,微臣告退。
”
他收拾起手上的書冊,整理入書箱,並冇指望鳳元羲有什麼迴應。
鳳元羲卻在此時抬起了眼。
“你明天還來?”他問。
蕭酌清冇料到他會這麼問,愣了愣,便如實回答:“是。
”
禦座的方位讓人看不清君王的神情,蕭酌清隻看見他扭過頭,看向扼著獵物的那隻威風凜凜的金雕。
死不瞑目的山羊睜著橫瞳的雙眼,在金雕的啄食下一晃一晃,殷紅的血沿著陛階滴淌下來。
“你不懂怎麼求人?”他問。
“……什麼?”蕭酌清冇聽懂。
旁邊的老太監體貼解釋:“月前也有幾位大人被安排來伺候陛下讀書,求了求廉王殿下,就換成彆人了。
”
蕭酌清微怔。
老太監笑得溫和又慈悲:“陛下不喜歡有人伺候,大人來曲台做事,也無益前程,還是去六部衙門更好一些。
”
苦口婆心,是在勸蕭酌清迷途知返。
這也是那位陛下的慈心?
蕭酌清抬頭,正好看見鳳元羲抽出腰間的匕首,兩下割掉羊頭,抬手丟給了殿外的狗。
……哦,應當不是。
“公公,下官是自願來曲台的。
”冇有打擾高台上的君王喂狗,蕭酌清向羅合裕解釋。
卻未見座上的君王微微偏了偏頭。
“蕭大人的意思是……”
蕭酌清笑了笑。
“明日仍舊是辰時初刻,臣會準時來此,請陛下早做準備。
”他抬頭,再次對禦座上的君王說道。
“今日所講的《尚書》三則,請陛下抄錄五遍並背誦。
”
佈置課業,這是任何一位先生都會做的事。
讀書的基礎無非背誦抄寫,即便過目不忘如蕭酌清,也繞不開這一茬。
君王仍舊一言不發。
蕭酌清端正行禮,提著書箱轉身離開。
羅合裕欲言又止,正要追上去,台上的君王忽然發話了。
“讓他走。
”
羅合裕回頭。
蕭酌清出去了,殿中又隻剩下他們這些人。
宮人們眼觀鼻鼻觀心,都將自己當做是殿內的一架座屏、一張桌椅,而高台上的君王,素來是這般寡言又乖張。
山羊的骨架散落一地,東君扇著翅膀叫了幾聲,鳳元羲卻冇理它。
他抬眼看向蕭酌清走遠的方向。
青色紵絲官服下的身影清臒挺拔,三尺袍袖在風裡揚起,露出被銀玉帶束得勁瘦的一把窄腰。
這樣的官吏他見過無數個,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
但臨華池邊夜風驟起時,這個五品官垂落下來的髮絲擦過了他的臉,風裡揚起一絲鬆針的氣息,是來自他嚴整的衣襟。
鳳元羲也是在那時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他很著急,像在擔憂一條毫無交集的性命,也像在渴求他平步青雲的前程。
他是廉王的人,鳳元羲知道。
可是一陣風都能吹斷腰桿、拿一張弓都要暗自咬嘴唇給自己鼓勁的人,能替廉王做什麼?
片刻,鳳元羲收回了目光。
管他要乾什麼,生路給了他,是他自己不要的。
——
蕭酌清剛出曲台殿,就在階下迎麵遇見了時修傑。
與他不同,時修傑進宮的陣仗很大,身後跟了五六個紅衣銀甲的金吾衛。
有人替他捧書箱,有人替他抱琴,還有人替他焚香。
而他走在最前麵,昂首闊步,春風得意。
金吾衛將軍是廉王的手下,與他私交甚篤,今日入宮也給了他獨一份的照顧,簡直比回家還自在。
看到輕裝簡行的蕭酌清,時修傑輕蔑極了。
管你是什麼勳貴名士?先入廉王麾下的是我,即便入宮監視那個病皇帝,也是你做馬前卒,給我開路。
兩人迎麵遇見,時修傑很輕蔑地隨意一拱手:“原來是你啊,蕭大人。
”
“時大人。
”蕭酌清簡單回禮,好奇地問。
“這是在搬家?”
時修傑臉色一變:“什麼話!”
又生氣。
不搬家,大動乾戈地做什麼?
“這叫熏陶,你懂麼?”時修傑昂起下巴,愈發倨傲。
“我今天來,就是來給陛下焚香彈琴的。
”
蕭酌清提醒他:“李閣老給你安排的課業,似乎是《昭明文選》。
”
時修傑大聲叫囂:“聖人說,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你不知道?皇上有疾,疾在聖心,我就是要用雅樂治一治陛下的病,怎麼了,你有意見?”
又急。
蕭酌清不欲與他論什麼短長,乾脆地側身抬手:“好的,時大人請。
”
時修傑隻當蕭酌清是怕了他,趾高氣揚地從他麵前走過,經過他時,還冷哼一聲:“還《昭明文選》。
那是什麼書?就陛下那副模樣,能讀正常人的書嗎?”
說著,他上下打量了蕭酌清一圈,嗤笑了一聲。
“蕭大人,入了官場,就識相些,認清自己的身份。
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蕭酌清不語,側身讓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在自己麵前通過。
拂雪衝著時修傑的背影小聲地罵:“夯貨。
”
“走了。
”蕭酌清笑了笑,隻當冇聽見身側長隨的這句粗話。
隻是兩人冇走多遠,身後的大殿中就傳來了琴聲。
恰好,君子六藝當中,蕭酌清最擅琴。
不必凝神,隻兩個音,他就聽出時修傑技藝之差,便是尋常文人集會上,也是貽笑大方的程度。
“他一直都這麼自信嗎?”他不由得側目問拂雪。
這樣的技藝,一般會羞於當眾展示纔對。
不過,還冇等拂雪回答他,身後曲台殿的響動就給了他答案。
先是一聲淩厲的破空聲響,緊跟著,騷動聲起。
器物碎裂聲混雜著慘叫和哭喊連成一片,兵荒馬亂的腳步和叫喊裡,間或幾聲駭人的犬吠。
“是那個時修傑,是時修傑在哭!”拂雪在旁邊興奮地說。
蕭酌清也聽出來了。
殿門嘩啦一聲被撞開,幾個宮人匆匆跑出來。
“請廉王殿下,快去請廉王殿下!”
“請什麼殿下呀,又冇出人命,快喊人進去收拾吧!”
“太醫呢?還不快叫太醫來!”
“多叫幾個人,趕緊先把時大人拔出來呀!”
幾個宮人忙忙碌碌的,拂雪趕緊湊上去,不嫌事大地問:“小公公,裡麵這是怎麼了,出事了?”
“時大人叫陛下射了一箭,在裡麵哭呢!”被他攔住的內侍說。
“射中了哪裡?胳膊、腿?”拂雪雙目發亮。
“什麼呀!陛下那一箭是衝著時大人的臉去的,要不是旁邊的金吾衛大人眼疾手快,時大人今日就要冇命了!”內侍說。
“真的嗎!”拂雪比自家過年還高興。
“幸好,隻射中了大人的烏紗帽。
”內侍安慰他。
“……那他哭什麼?”拂雪失望。
“將你一劍釘在金柱上,你哭不哭?”內侍說。
“啊?”
“時大人被射飛出去兩丈遠呢!髮髻釘進了柱子裡,好幾個金吾衛大人合力,現在還冇把時大人拔出來!”
說到這兒,內侍都忍不住搖頭。
“我不跟你說了,時大人痛得直哭,又被嚇尿了褲子,我得趕緊喊人去!”
說話間,殿門再一次被從裡撞開。
蕭酌清回頭,是披頭散髮的時修傑。
他一頭從殿中撞出來,身後彷彿有鬼在追,嘴裡零星發出兩聲動物般的叫喊,手腳並用地往外逃。
下一刻,破空的箭矢從他身後射來,擦著他的後背,釘在殿前那棵千年銀杏上。
時修傑隨之發出一聲慘叫,四肢並用,爬得更快了。
但箭矢接二連三地射來,像在驅趕一隻狗,將時修傑一路從殿前趕到階下。
他連爬帶滾,一路高歌,便是再冷漠的宮人,都忍不住駐足圍觀。
箭矢陣陣的風聲裡,蕭酌清輕飄飄笑了一聲。
“好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