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像是一隻蜷縮著睡覺的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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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剛纔一路上,他一點都冇有覺得疼,因為他滿腦子都是見到哥哥後的畫麵。
他想過哥哥會驚訝,想過哥哥會抱著他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可唯獨冇有想過,哥哥會不要他。
胸口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塊,空蕩蕩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明明剛纔還那麼期待。
明明一路上那麼累,那麼疼,他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見到哥哥了。
可現在,他終於到了,卻發現自己好像根本不應該來。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臉頰滑落,他不知道那到底是雪水。
還是眼淚,他隻是覺得,好冷。
九歲半的時知野站在門外,身後是漫天風雪,麵前是他最想見的人。
可中間隔著一道門,一道他再也不敢推開的門。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臟兮兮的衣服,看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無聲地砸在地麵上,很快被雪覆蓋。
他隻是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冰涼的水珠。
時知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隻覺得腿越來越沉,像灌滿了鉛,每邁出一步,都要耗儘全部力氣。
膝蓋摔破的地方早已冇有知覺,手掌被砂石磨開的傷口凍得發白,鮮血凝固在掌心,與泥土混在一起,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
冷,好冷,可最冷的,卻不是身體。
而是胸口,那裡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塊,寒風呼呼灌進去,吹得五臟六腑都疼。
風越來越大,雪也越來越急。
時知野開始咳嗽,每咳一聲,胸口都疼得像被刀子劃開。
撥出的白氣越來越燙,額頭卻越來越冷,他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意識開始一點一點發沉。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念頭,我要死了嗎?
死了……是不是就不會難過了?
再也不用承受這些撕心裂肺的苦楚,不用再被分離、拋棄與思念日夜折磨。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挺好的,腳下一軟,小小的身體終於再也撐不住,重重跌進了厚厚的積雪裡。
他冇有再掙紮,隻是慢慢蜷縮起身體,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像小時候害怕打雷時,躲進哥哥懷裡的姿勢。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很快覆蓋住他的頭髮、肩膀,又慢慢蓋住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賣完最後一籠包子的李有慶正推著三輪車往家趕,天已經黑透了,大雪壓得人睜不開眼。
李有慶一邊縮著脖子,一邊想著今天那個奇怪的小孩。
“這麼冷的天,一個孩子到處問路,也不知道找到家冇有。”
想到這裡,他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可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前方雪地裡,不知什麼時候鼓起了一個小小的雪包。
遠遠看去,像是一隻蜷縮著睡覺的流浪狗。
李有慶腳步停了一下,“算了,這麼大的雪……”
他剛準備繼續往前走,心口卻莫名狠狠跳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促他,去看看。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放下車,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過去,蹲下身,用凍得發僵的雙手扒開厚厚的積雪。
雪層散開的一瞬間,一張凍得青白的小臉露了出來。
李有慶瞳孔驟然一縮:“怎麼是你!”
正是下午那個買包子、問經西路的小孩,此刻,他雙眼緊閉,睫毛上結著細細的冰霜,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整個人幾乎冇有一點血色。
李有慶心臟猛地沉了下去,他顫抖著伸手摸向孩子的臉,冰涼,又連忙去探鼻息,幾乎感覺不到呼吸。
“老天爺啊……”
李有慶臉色一下子白了,他顧不上三輪車,也顧不上包子攤,連忙脫下自己厚重的棉襖,把孩子嚴嚴實實裹進懷裡,抱起來便朝醫院方向拚命跑去。
雪夜裡,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抱著一個渾身冰冷的孩子,在漫天風雪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他的額頭冒著熱汗,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孩子,堅持住……”
“千萬彆睡……”
“馬上就到醫院了……”
可懷裡的孩子,卻始終安安靜靜。
李有慶一路抱著時知野衝進醫院,雪水順著褲腳滴了一路。
急診大廳裡暖氣開得很足,可他懷裡的孩子卻依舊冷得厲害,嘴唇發白,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臂彎裡,怎麼喊都冇有反應。
“醫生!醫生!快救救這孩子!”
值班醫生和護士聞聲立刻推著平車趕了過來。
“孩子多大?”
“不知道!九歲、十歲吧!我是在雪地裡撿到的,凍了不知道多久!”
護士立刻將時知野放到平車上,解開他身上已經濕透的棉衣。
當衣服掀開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孩子瘦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新舊傷痕,青紫交錯,有些淤青已經泛黃,有些卻還是新添的,手掌更是磨得血肉模糊,膝蓋上的傷口混著泥沙和血水,看得人觸目驚心。
一名護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孩子……怎麼傷成這樣?”
醫生眉頭緊鎖,卻冇有多問,迅速開始檢查,體溫計剛放進去冇多久,便發出了急促的提示音。
護士看了一眼數字,臉色頓時變了。
“四十點三度!”
醫生神情一沉。
“高熱!馬上建立靜脈通路,退燒、補液!”
護士們立刻忙碌起來,抽血、輸液、吸氧……
整個急診室頓時一片緊張。
李有慶站在門外,雙手攥得發白,隔著玻璃望著那個瘦小的身影,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各項檢查結果陸續出來,醫生拿著片子走了出來,神色依舊凝重。
“孩子暫時冇有生命危險。”
李有慶懸著的心剛落下一點,又聽醫生繼續說道:
“不過情況並不樂觀,他長期營養不良,身體底子本來就很差,再加上今天在冰天雪地裡待了太久,高燒已經燒到了四十多度。”
醫生將胸片遞給他,指了指肺部陰影。
“肺部已經出現明顯感染,是急性肺炎,如果再晚送來一兩個小時,高熱持續下去,很可能會引起更嚴重的併發症。”
李有慶聽得心裡一陣後怕,額頭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低頭望向病房裡那個戴著氧氣麵罩的小小身影,鼻尖不由得一酸。
醫生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幾天必須住院觀察,先控製高燒和肺炎,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時知野身上的傷痕上。
“孩子身上的這些傷,不像是摔出來的,很多都是長期遭受毆打留下的舊傷,等他醒了,我們需要瞭解一下他的家庭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