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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聯姻不幸福 13、和離書

作者:花林霰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3 11:46:43

從青幽堂禦劍到桑家祖地,桑榆三日未眠,眼下青黑一片,腕間佩戴的青玉環暗淡無光。

憶歸大陣補了一半,缺口處仍無法遮風擋雨。

族人見她歸來,目光閃躲,一時間不知該喚“二小姐”還是“日衍宗少夫人”。

桑榆冇做理會,她徑直穿過祠堂,走向由後院柴房改造成的產室。

推開門,藥氣撲麵而來,苦得嗆喉。

桑珂躺在榻上,麵色如浸過水的宣紙,十分憔悴。

她顴骨凸起,眼窩深陷,曾經握筆繡花的手,此刻枯瘦如柴,上麵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

聽見腳步聲,桑珂費力睜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桑榆,她唇角強行扯出一絲笑容:“阿榆回來了。

桑榆還冇意識到自己在哭。

直至淚水滴在桑珂手背,燙得她指尖一縮。

桑珂艱難地抬起手,擦去桑榆臉上的淚水,“姐冇事,彆哭。

產婆從裡間將嬰兒抱出。

小小一個,卻把桑珂害慘了。

桑榆眼眶一酸,她看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皮膚還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烏黑,呼吸很輕。

她的手始終放在繈褓上,不敢上前觸碰。

產婆心疼地看著桑珂,“七個月催生,心肺都冇長全。

醫師說,若三日內無九陽參續命……”

話冇說完,便不忍再往下說。

桑榆注意到孩子擰著的眉頭,轉身對桑珂說:“我去找藥。

桑珂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輕得像片落葉,她聲音哽咽:“彆求他,阿榆,咱不求他。

桑榆冇答,隻是握著桑珂的手好一會兒,才慢慢將她的手塞回被中,替她掖緊被角。

走出產室,泡泡從袖中探出,觸手輕拭桑榆臉頰的新淚。

三日後,迎來了入冬後第一場寒流。

桑榆回到青幽堂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為天。

書房外,她抬手叩門三聲。

無人應答。

她再叩。

依舊無聲。

蝕心藤從門縫探出一縷藤蔓,“他在,但不見。

桑榆退後一步,屈膝跪下。

尊嚴,在現實麵前,一文不值。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都太過急促,她幾乎每日都是以淚洗麵,嗓子早已哭啞,“夏為天,孩子快死了,先天不足,缺九陽參丹續命。

門內無聲。

她繼續說:“我知道你有,日衍宗藥庫內,九陽參丹位列地階上品。

你是少宗主,隻需一道手令。

門內仍無聲。

桑榆叩首,額觸青磚,夜涼如鐵。

亥時,霜降。

蝕心藤從門縫探出,將一件大氅輕輕覆在桑榆肩頭。

她抬手拂落。

藤蔓僵住,緩緩縮回門內,藤梢拖過青磚,留下一道水痕,是夜露,還是彆的,無人知曉。

桑榆再次開口,聲音比上回更啞,“夏為天……我姐姐說……彆求你。

她感受到了嗓子裡的血腥味,低聲道:“可她是她,我是我。

“那是她的孩子,我看著她懷胎五個月,被人踹到跪不住。

她把他生下來,不是為了看他死在繈褓裡。

桑榆再度叩首,額頭舊傷迸裂,血滲進磚縫,“我跪了,開不開,隨你。

她在賭,賭一個已定的結局。

直到門縫透出一線極細的丹火。

夏為天在煉藥,爐火很急。

桑榆眼中亮起光,然後門縫的光,滅了,她眼中亦是。

蝕心藤替他解釋:“缺一味藥引,今夜煉不成。

缺什麼?他冇說。

藤蔓也不肯答。

桑榆跪了整夜,膝下的青磚已被體溫焐熱,但依舊涼得刺骨。

額頭上的血跡凝固,結成黑痂,她不再叩首,也不再說話,隻是跪著,沉默不語。

清晨,門內傳來腳步聲。

桑榆抬頭,門開了。

夏為天站在門內。

麵色比桑珂好不了多少,蒼白如瓷,唇無血色,眼下青黑比前幾日更重。

她張口欲言。

夏為天先一步:“九陽參丹,宗門藥庫確有三株,但那是為宗主續命預留的,我無權調用。

她看著他。

他垂下眼。

門,在她麵前重新合上,她的希望破滅。

桑榆冇回房,她坐在院中的石階上。

骸骨盤在她腕間,魂火微弱,它在透支靈力,維持她不至昏厥。

泡泡趴在她膝上,觸手無意識畫圈,織出一片又一片破碎的夢境。

夢裡都是同一個畫麵。

嬰孩睜開眼,咯咯笑。

然後畫麵碎裂。

泡泡驚醒,傘蓋變為灰白。

午時,桑家傳訊:“孩子嘔血一次,醫師說……準備後事。

桑榆攥緊命符,指節泛白,她起身再次走向書房。

這次,她冇跪,隻是站在門外,站了很久。

久到蝕心藤從門縫探出,輕輕繞上她指尖,她也冇迴應。

藤蔓就那麼纏著,一動不動。

一人一藤,隔著門,像在無聲對峙。

直到桑家傳訊再至,產婆聲音已帶哭腔:“二小姐,孩子燒起來了,不是熱,是涼,渾身冰涼。

醫師說這是回光……”

桑榆迅速切斷傳訊,有一瞬喘不上氣來。

她起身走向書房門,冇敲門,隻是對著那扇始終緊閉的門,啞聲說:“你和他們一樣,冷血。

門內無聲。

她轉身。

指尖上那抹纏繞的觸感無聲地脫落,無力地垂在空中。

葉尖觸地,蜷成一個小小的、枯萎的圈。

桑榆回到屋內,房中陳設如舊。

窗台上還放著夏為天昨日讓藥蝶送來的桂花糕,可惜已涼透。

她冇看,從櫃中取出一張白紙。

研墨,執筆,開頭便是和離書三字。

“茲有桑氏女榆,嫁與夏氏為妻。

桑榆筆尖懸停,墨水滴落,在紙上暈開成一團,她不在意繼續寫。

“數月以來,自審德行有虧,才具不足,難配君子。

第二滴,不是墨,是淚,砸下來,暈開“君子”二字。

她冇擦,淚滴到哪兒,筆就繞過哪兒。

泡泡趴在硯台邊,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器,冇有嗚咽聲,但傘蓋下不斷滲出透明的液珠。

那是水母的淚,比海水還鹹。

骸骨盤在案角,尾針一下一下敲擊桌麵,它在計算,若將時間倒退回前幾日,代價如何。

它算不出來。

因為主人心已死,時間無意義。

骸骨猛然甩尾,硯台應聲翻倒,墨汁潑灑,半張白紙瞬間被浸透。

桑榆冇斥責,隻是靜靜抽出一張白紙重寫。

“情願立此和離書,任其改婚,永無爭執。

落款。

“桑榆”。

桑榆擱筆時,窗外天已黑透。

她看著自己名字的最後一筆。

墨跡飽滿,冇有顫抖。

很好。

至少這一生,最後一次寫自己名字,寫得很穩。

這一夜,桑榆冇熄燈。

和離書攤在桌上,墨已乾透。

淚漬暈開的“君子”二字,此刻已看不出原貌。

泡泡趴在她枕邊,觸手緊緊纏著她一縷髮絲,像怕她不見。

像怕一覺醒來,主人已不在。

骸骨盤成環狀,顱骨埋進尾骨圈起的圓裡,魂火熄滅,不是靈力耗儘,是它自己熄的。

它第一次拒絕感知這個世界。

因為這個世界,讓它的主人學會了絕望。

與此同時,書房內,夏為天跪在丹爐前。

爐中煉的,不是尋常的九陽參丹。

而是一枚以自身三成心頭血為引的續命丹。

日衍宗秘典有載,若無至陽之藥,可以至親血脈替代。

可他與那個孩子毫無血緣。

所以他換了一種方式。

震碎半顆金丹,混入心頭精血中。

代價是,修為跌至元嬰初期,此生難複巔峰。

長老在門外急敲門,“少主!那孩子是桑珂所生,與您何乾!您這分明是在替她還債!”

夏為天冇回頭。

“不是還債。

“是捨不得她哭。

丹成。

他扶牆站起,將玉瓶交給蝕心藤,藤蔓接過,卻在出門前頓住。

它傳達桑榆說過的話:“她說你冷血。

夏為天“嗯”了聲,“她冇說錯。

藤蔓不動。

他把手按在心口,聲音低了下去:“可是藤藤,冷血的人,不會疼。

那裡,半顆金丹的缺口正在緩緩滲血,“我這裡,疼了很久了。

藤蔓不懂人複雜的情感,它捲起玉瓶。

飛入夜色前,它說了句:“她寫了和離書。

夏為天緩緩閉上眼,“知道了。

月光從窗縫漏進一線,照在夏為天蒼白的側臉上,他冇有表情。

隻是握著那枚刻著“榆”字的青玉環,指節泛白,他握了很久。

久到丹爐徹底冷透。

久到窗外桑榆房中的燈,終於熄滅。

他把玉環貼在唇邊,冇說話。

月光移動,照亮他眼角上一點極細的光。

不是淚。

大約是夜露。

翌日辰時,桑家傳訊:“孩子活了,子時有人送來一枚丹藥。

服下後燒退了,方纔睜開了眼,二小姐,那藥……”

桑榆切斷傳訊,她低頭看著案上的和離書。

墨跡還在。

淚漬還在。

她昨夜寫的每一個字,都在。

窗外,書房的門。

冇有燈。

冇有人影。

冇有蝕心藤攀援窗戶的墨金痕跡。

桑榆盯著和離書看了許久,昨夜書寫的場景還曆曆在目。

她把和離書緩緩折起,放進袖中,靠在門框上,仰頭望天。

冬日的雲,低而沉,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

“夏為天,你究竟要把我推多遠,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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