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九,在崑崙餘脈的落龍嶺當了十五年守墓人。嶺上無村無戶,隻有一間石屋、一座孤墳,以及一塊刻著“九龍拉棺,生人勿近”的殘碑。老輩人說,這嶺下壓著口青銅棺,由九條鎖魂龍日夜牽拉,一旦棺動,萬山皆驚,陰兵過境。我原以為這隻是守墓人的行規,直到那個暴雪封山的冬夜,我才親眼看見,傳說不是唬人,是索命的讖語。
落龍嶺的天,說變就變。入秋後,山霧就冇散過,濃得像化不開的血,裹著一股腐鏽與檀香混雜的怪味,鑽鼻子、鑽骨頭。我巡山時,常在墳頭的荒草裡發現奇怪的痕跡:九道深淺一致的爪印,繞墳三圈,爪尖嵌進青石裡,不是虎豹,更不是凡獸,像是有東西從地底鑽出來,又硬生生壓回去。石屋的門窗,每夜都被抓得“吱呀”響,指甲刮木頭的聲音,細而尖,從天黑持續到雞鳴,我點著牛油燈,握著柴刀,不敢閤眼。
出事前七天,嶺上的活物全逃了。野兔、山雞、野狼,連藏在石縫裡的蜈蚣蠍子都冇了蹤影,整座落龍嶺死一般寂靜,隻剩風颳過殘碑的嗚咽聲。我心裡發毛,按規矩給孤墳上了三炷香,香頭剛插穩,三根香齊齊攔腰折斷,香灰撒在墳頭,瞬間變黑,像被火燒過。我癱坐在地上,盯著那塊殘碑,“九龍拉棺”四個字,在霧裡泛著冷青的光,像是活了過來。
第七夜,暴雪突至。鵝毛大的雪片砸在石屋上,發出“劈啪”的響,天地間一片慘白。後半夜,我被一陣低沉的龍吟驚醒,那聲音不似獸吼,不似風鳴,沉悶如雷,從地底深處滾上來,震得石屋搖搖欲墜,桌上的油燈瘋狂晃動,影子扭曲成鬼怪的模樣。
我抓起煤油燈,壯著膽子推開門,雪霧裡的景象,讓我魂飛魄散——
孤墳的土,正在往下陷,墳頭的荒草連根拔起,露出一口巨大的青銅棺。棺身刻滿上古符文,鏽跡斑斑,卻透著鎮壓一切的寒氣。最恐怖的是,棺身四周,纏著九條漆黑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連著九條半朽的龍屍。龍身乾癟,鱗片脫落,眼窩空洞,卻依舊保持著牽拉的姿勢,龍爪死死扣住青銅棺,鎖鏈繃得筆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斷裂。
這就是九龍拉棺。不是真龍,是九條死了千萬年的鎖魂龍,用屍身日夜牽拉著這口邪棺,將它死死壓在落龍嶺下。
龍吟越來越響,不是龍吼,是棺裡的東西在撞棺蓋。“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地麵顫抖,雪片被震得漫天飛舞,九條龍屍的鎖鏈越繃越緊,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朽爛的龍肉一塊塊往下掉,露出漆黑的龍骨。
我想跑,卻腳像灌了鉛,釘在原地。煤油燈的光,照在青銅棺上,棺身的符文突然亮起,暗紅如血,映得雪地裡一片猩紅。棺蓋的縫隙裡,滲出黑紅色的屍氣,裹著刺骨的寒氣,吹在我身上,血液都快凍僵。我聞到一股濃烈的腐臭,比墳場的爛屍、山澗的腐水還要難聞,那是千萬年陰邪凝聚的味道。
突然,最左側的一條龍屍,龍骨“哢嚓”一聲斷裂,鎖鏈鬆了半寸。
青銅棺猛地一震,棺蓋向上抬了一寸。
一道慘白的光,從棺縫裡射出來,照在我臉上。我看見棺裡,蜷縮著一具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樣貌,隻覺得渾身散發著滅世的怨氣,那怨氣濃得化不開,順著光飄出來,纏上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九……龍……鬆……”
一個沙啞、乾澀、不似人聲的聲音,從棺裡飄出來,每個字都像磨碎了骨頭,在雪地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