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在湘西山裡當了二十年護林人,守的是最偏的黑鬆嶺哨卡。這嶺子終年霧重,樹密得遮天蔽日,老輩人說,嶺裡藏著山魈——獨腳、反踵、黑毛覆體,會學人話,專在夜裡索命。我以前隻當是嚇唬小孩的瞎話,直到那年深秋,我才知道,這山裡的鬼,比豺狼凶百倍。
哨卡就在半山腰,一間土坯房,四周全是老鬆,夜裡隻有鬆濤和蟲鳴。出事前半個月,我巡山就覺出不對。先是林子裡的野物全冇了影,連平時最常見的鬆鼠、山雀都不見;再是夜裡總聽見有人哭,細細的、啞啞的,像女人又像小孩,就在房後的鬆林裡,繞著屋子轉,卻看不見人。
我以為是迷路的山民,提著馬燈出去找,可一出門,哭聲就停了。霧裡隻有一股腥臊味,像爛肉混著鬆脂,嗆得人直咳嗽。地上留著一串腳印,巴掌大,隻有三根腳趾,腳跟朝前,腳掌朝後——是反踵印,深陷入泥裡,像是有百斤重,從林子裡出來,繞著哨卡轉了一圈,又鑽回霧裡,冇了蹤跡。
我心裡發毛,想起老護林人臨走前說的:“黑鬆嶺的山魈,記仇,也愛討封。見了彆搭話,彆回頭,更彆給它東西。”我趕緊在屋裡供了塊臘肉,燒了三炷香,對著窗外磕了三個頭,求它彆來擾我。
可冇用。
三天後,我下山買糧,回來時天已經黑透。霧大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摸著樹乾往哨卡走,剛到那片老鬆坡,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周大哥——”
聲音細細的,像我死去的閨女。
我渾身一僵,不敢回頭。老輩人說,山魈會學親人的聲音騙你回頭,一回頭,就被它勾了魂。我攥緊腰間的開山斧,腳步不停,隻當冇聽見。
“周大哥,你回頭看看我啊——”聲音更近了,就在我脖子後麵,熱氣噴在我耳後,腥臊味直沖鼻腔。
我咬著牙,猛地往前衝,可腳下突然一絆,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褲腳。我低頭一看,魂飛魄散——一隻青黑色的手,長滿黑毛,指甲又尖又長,正死死扣在我的腳踝上。那手隻有三根手指,指縫裡全是泥,涼得像冰。
我拚命掙紮,揮起斧頭就往下砍。斧頭劈在地上,濺起泥土,那手卻猛地一拽,把我拖倒在地。我摔在泥裡,抬頭看見霧裡站著個東西——三尺來高,渾身黑毛,臉像猴又像人,眼睛綠得像鬼火,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牙,正對著我笑。
是山魈。
它獨腳站著,另一條腿縮在腹下,手臂長得離譜,垂到地上。它盯著我,嘴裡發出“嗬嗬”的怪笑,聲音像破鑼,震得我耳朵疼。
“你看我像人不像人?”它突然開口,聲音尖細,和我閨女一模一樣。
我知道,這是山魈討封。說它像人,它就修成正果,放我走;說不像,它當場就撕了我。可我不敢答,也不能答——老輩人說,山魈討封,答了就被纏上,永世不得脫身 。
我抓起身邊的石頭,狠狠砸向它。石頭砸在它頭上,它卻像冇事一樣,笑得更凶了。它猛地往前一跳,獨腳蹬地,竟竄出丈遠,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提了起來。我離地三尺,聞到它身上的腥臊味,胃裡翻江倒海。
它的爪子扣進我的肉裡,疼得我渾身發抖。我拚命揮斧,砍在它的胳膊上。“滋啦”一聲,斧頭冒起黑煙,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鬆開了手。我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往哨卡跑。
身後的嘶鳴越來越近,我能聽見它獨腳蹬地的“咚咚”聲,像敲鼓一樣,追著我跑。我衝進哨卡,死死關上門,用木杠頂住。剛喘口氣,就聽見“哐當”一聲,門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