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秋。
皖西淠河,黑風口。
這一段河道最是邪門,兩岸蘆葦密得不透風,河水常年呈暗青色,漩渦一個接一個,老船工都說,底下埋著數不清的冤魂。我爹是跑船的,叫陳老七,那天他載著一船桐油往六安去,天剛擦黑,河麵上突然起了大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三步之外看不見人影。
船行到黑風口中央,突然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底艙。
“爹,咋了?”我那年才十四,縮在船艙裡,心裡發毛。
爹冇說話,抄起船篙往水裡探,篙子剛下去,就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像是……棺材。
霧裡慢慢飄來一點紅,在青黑色的河麵上格外紮眼。
是一口硃紅漆棺。
棺材不大,卻沉得很,浮在水麵上,不沉不漂,就釘在那裡,棺蓋嚴絲合縫,上麵刻著三道深黑色的鞭痕,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抽過。
“邪門……”爹咬著牙,把船往邊上靠,“這是浮棺,河底的怨氣托著,碰不得。”
可那棺材像是長了眼睛,我們往哪劃,它就往哪飄,始終跟在船尾三尺處,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霧越來越濃,河麵上靜得可怕,隻有船槳劃水的“吱呀”聲,和棺材輕輕撞在船板上的“篤、篤”聲。
我扒著船舷看,那紅棺的漆色詭異,像是剛刷上去的,又像是浸了血,在霧裡泛著冷光。棺木縫隙裡,隱隱有黑氣滲出來,聞著一股腐臭與檀香混在一起的怪味,聞得人頭暈。
“爹,它、它在動!”我指著棺材,聲音都抖了。
棺蓋,居然在自己往上抬。
不是風,也不是水,是裡麵有東西在頂。
“哐當——”
棺蓋猛地彈開半尺,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我和爹同時打了個寒顫。
裡麵冇有屍骨,冇有陪葬品,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在棺裡緩緩翻滾,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裡麵抓撓。
“走!快走!”爹瘋了一樣劃槳,船像離弦的箭一樣往前衝。
可那浮棺竟也跟著加速,死死咬在船尾,棺蓋一開一合,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像是在笑。
我們拚了命劃到岸邊,天已經矇矇亮,霧散了,那口紅棺也不見了,像是從來冇出現過。
可從那天起,黑風口就冇太平過。
先是村裡的王大膽,不信邪,帶著兩個後生撐船去黑風口找那口浮棺,想看看裡麵有冇有寶貝。
第二天,人們在下遊找到了他們的船,船底破了個大洞,三個人不見了蹤影,隻有船板上,留著三道深深的鞭痕,和浮棺上的一模一樣。
接著,村裡的牲口開始出事。
老李家的黃牛,半夜突然瘋了,掙脫韁繩往黑風口跑,跳進河裡,再也冇上來。
張家的狗,對著河麵狂吠三天三夜,最後口吐白沫死了,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最嚇人的是劉寡婦的兒子,才五歲,那天傍晚在河邊玩,突然指著河麵大喊:“紅棺材!紅棺材裡有個姐姐在招手!”
當天夜裡,孩子就高燒不退,嘴裡胡言亂語,喊著“彆拉我……彆拉我進棺材……”
劉寡婦請了村裡的神婆來看,神婆一進家門,就臉色煞白,指著孩子的胸口:“怨氣纏身,是那浮棺裡的東西勾了他的魂。”
神婆擺了香案,燒了紙錢,嘴裡唸唸有詞,可剛唸到一半,香案上的三根香突然齊齊折斷,紙錢被一股陰風捲起來,飄到門外,落在河裡,瞬間就沉了下去。
“冇用了……”神婆癱坐在地上,“那浮棺裡的主,怨氣太重,我壓不住。”
第二天一早,孩子就冇了氣,死的時候,臉上帶著詭異的笑,手心裡,攥著一根漆黑的棺木碎屑。
村裡人心惶惶,都說是浮棺索命。
我爹想起了一個人,河上遊的老船工,周老頭,他在淠河跑了一輩子船,知道最多的邪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