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九曲,最凶不過龍門渡。
我爺這輩子在黃河上討生活,撐了五十年船,見過的怪事能堆滿一船艙,可唯獨民國三十六年那回,是他臨死前都不敢多提的夢魘。那年我才十二,跟著爺在渡船上打雜,龍門渡剛入秋就變了天,河水渾黃如漿,浪頭卷著泥沙瘋吼,老船工都說,這是河神要收東西了。
那段日子,黃河裡總有怪事。先是下遊撈上來一具無名浮屍,泡得發脹發白,可詭異的是,屍體雙手合十,臉上竟掛著笑,指甲縫裡塞滿了河底的黑泥,怎麼洗都洗不掉。更邪門的是,屍體撈上來不過半個時辰,天就黑得像潑了墨,明明是傍晚,卻伸手不見五指,河麵上憑空飄起一盞綠幽幽的燈籠,忽明忽暗,順著水流往龍門渡飄。
船幫裡的老人都慌了,說那不是燈籠,是浮屍燈,是黃河裡的冤死鬼在找替身,燈飄到哪,哪就要死人。
我爺當時是渡口的船老大,膽子大,不信邪,可也不敢硬頂,帶著我們在渡口擺了香案,供上豬頭三牲,燒了滿滿一船黃紙,紙灰被黃河風捲起來,飄進河裡,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直接沉底。爺的臉當時就白了,說這是河神不收禮,麻煩大了。
出事是在三天後的子夜。
那天我和爺守夜,渡船拴在渡口的老槐樹下,樹身歪歪斜斜,一半根鬚泡在河裡,據說已經成了精。後半夜,我被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吵醒,睜眼一看,黃河水麵上,正飄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不是沉在水裡,是浮著,棺木泡得發脹,卻半點不歪,像有人在底下托著。
棺材前頭,就掛著那盞綠幽幽的浮屍燈,燈光照在棺木上,泛著死一般的青氣。
“爺……”我嚇得牙齒打顫,往爺懷裡鑽。
爺死死捂住我的嘴,聲音壓得比蚊子還輕:“彆出聲,是黃河浮棺,沾著就死。”
可那棺材像是長了眼睛,慢悠悠地朝著渡船飄過來,燈影晃動,棺蓋縫裡,往外滲著黑紅色的水,聞著又腥又臭,混著一股腐朽的棺材味,嗆得人直噁心。更嚇人的是,棺材周圍的河水,明明浪頭很大,卻半點沾不上棺身,像是被無形的東西隔開了。
突然,浮屍燈猛地亮了一下,綠光照亮了河麵,我清清楚楚看見,浮棺的棺蓋上,用白漆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生人勿近。
字還冇乾透,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河裡,河水瞬間翻起黑泡,咕嘟咕嘟冒個不停。
爺抓起船篙,想把渡船撐遠,可篙子剛插進水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咬住,拔都拔不出來。緊接著,渡船猛地一震,像是被浮棺狠狠撞了一下,船身歪向一邊,河水灌進艙裡,冰冷刺骨,凍得我渾身發麻。
就在這時,浮棺的棺蓋,自己動了。
不是風颳的,是裡麵有東西在頂,“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黃河夜裡,聽得人頭皮炸開。棺蓋一點點往上抬,縫裡透出更濃的黑氣,綠燈籠的光映進去,我隱約看見,裡麵躺著一個穿壽衣的人,臉色慘白,雙眼圓睜,死死盯著渡船,嘴角往上咧著,是笑。
“是王二拐!”爺突然低喊了一聲,臉色煞白如紙。
王二拐是渡口的潑皮,前幾天偷了河神廟的供品,還對著黃河撒尿,罵河神是泥胎,三天前在河裡洗澡,就這麼冇了,村裡人找了三天,連影子都冇見著,冇想到竟在這浮棺裡。
棺蓋“哐當”一聲,彈開了大半。
一股比冰還冷的氣撲麵而來,我凍得嘴唇發紫,連話都說不出來。王二拐的屍體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壽衣濕透,貼在身上,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雙手往前伸,像是要抓什麼東西。他的眼睛裡冇有眼珠,全是眼白,綠幽幽的浮屍燈照在上麵,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