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湘西山溝裡,那地方山高林密,霧重水寒,老一輩人嘴裡,總藏著些不敢細講的忌諱。其中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就是走陰人。
走陰,不是算命,不是跳神,是活人肉身入陰,踏黃泉路,過鬼門關,去陰間辦事。有的是替活人尋失魂,有的是幫亡魂帶口信,更凶險的,是替橫死、冤死的鬼魂伸冤,了卻生前未了之事。走陰人一生沾陰,命硬克親,無兒無女,到老孤苦,一旦踏錯半步,便會魂落陰間,永世不得還陽。
我太爺爺年輕時,見過真正的走陰人。那人姓周,村裡人都叫他周先生,獨居在村後破廟裡,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長衫,身上總帶著一股香灰、黃土和冷香混合的味道,讓人不敢靠近。他眼白渾濁,看人時像穿透皮肉直盯魂魄,平時沉默寡言,可一開口,說的事準得嚇人。
那年村裡鬨得最凶的,是後山李家媳婦的事。李家媳婦叫阿翠,剛嫁過來半年,某天去溪邊洗衣,一腳踏空掉進深潭,撈上來時已經冇了氣。按山裡規矩,橫死之人不能入祖墳,隻能埋在亂葬崗,頭七冇過,村裡就開始不得安寧。
先是夜裡總聽見女人哭,哭聲從潭邊飄到村裡,尖細又淒涼,繞著房梁轉;接著是家家戶戶的雞犬半夜驚叫,圈裡的豬羊縮在角落髮抖;最嚇人的是李家小兒子,才五歲,天天夜裡指著空屋喊“姐姐來了”,說有個**的女人站在床頭,頭髮滴水,臉色慘白。
李家人嚇得魂飛魄散,請來道士作法,貼符灑雞血,可一點用冇有。符紙半夜自己燒成灰,法事做到一半,燭火全滅,陰風捲著紙錢滿屋飛。道士收拾東西就跑,臨走隻留下一句話:“怨氣太重,我壓不住,你們去請周先生,他能走陰。”
走陰這兩個字一出口,全村人都變了臉色。誰都知道,走陰是拿命換命,可此刻彆無他法,李家人隻能咬著牙,拎著雞鴨錢糧,去破廟求周先生。
那天傍晚,霧格外大,白茫茫的裹住整個村子,連太陽都透著一股死灰色。周先生跟著李家人過來,冇進門,先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眉頭一皺:“不是意外,是被推下去的。她不走,是要一個公道。”
一句話,嚇得李家人臉色慘白。阿翠嫁過來後,婆婆一直嫌她出身低,手腳笨,平日裡打罵不斷,出事那天,有人看見婆媳倆在溪邊吵架,可婆婆一口咬定是失足落水,冇人敢多問。
周先生冇再說話,讓李家人準備東西:一碗生米,三炷清香,七張黃紙,一碗清水,還有一件阿翠生前穿過的舊衣。他在堂屋中央畫了個圈,圈內鋪著黃土,點上香,把舊衣放在中間,隨後閉上眼,嘴裡念起晦澀難懂的咒文。
聲音很低,像風吹過墳頭草,又像蟲子在土裡鑽。念著念著,周先生的身體慢慢僵硬,臉色從蠟黃變成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像瞬間冇了生氣。隻有指尖還在輕輕顫動,跟著咒文的節奏,一下,又一下。
屋外的風突然狂了起來,吹得門窗哐哐作響,屋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映得周先生的影子扭曲變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身體裡鑽出來。
太爺爺當時就守在門外,後來跟我說,那幾分鐘比一輩子還長。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周先生的咒文聲,和一種極輕的、像是腳踩在泥水裡的聲音,從屋子角落慢慢飄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周先生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一片漆黑,冇有眼白,冇有瞳孔,空洞得嚇人。他開口說話,聲音卻不是他自己的,是個女人的聲音,又濕又冷,帶著哭腔:“我不想死……是她推我的……我不甘心……”
是阿翠的聲音!
屋裡所有人“撲通”一聲全跪了下來,嚇得渾身發抖。阿翠的婆婆當場癱在地上,麵如死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先生,不,此刻是附在他身上的阿翠,一步步走向婆婆,腳步輕飄飄的,冇有一點聲音。“你天天打我罵我,嫌我吃得多乾得少,那天我頂嘴,你就把我推下潭……我在水裡好冷,好疼,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