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土腥氣,混著燒紙殘留的煙火味,一吹就是一整夜。我所在的戲班,是專門跑白事的陰戲班,不唱生,不唱旦,不唱榮華富貴,隻唱給死人聽,行話叫“哭靈戲”。
我們這一行,有三條死規矩:夜裡開戲不點大燈,隻點白燭;唱詞不能改,不能笑,不能回頭;戲冇唱完,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能停嗓。
我叫小秋,是班裡最年輕的花旦,跟著師父走了五年陰戲,見過太多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可直到那次去黑石溝,我才真正明白,給死人唱戲,唱的不是戲,是債,是怨,是這輩子都還不清的虧欠。
那是深秋的一個雨夜,雨絲密得像針,砸在傘麵上劈啪作響。半夜三更,戲班的門被拍得震天響,門外站著個穿黑布衫的男人,臉色青灰,眼神直勾勾的,說話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請戲班,去黑石溝,給我娘唱三天三夜哭靈戲。”
師父皺著眉,問了句:“逝者是高壽?”
男人低著頭,聲音冷得像冰:“橫死,二十年前。”
師父的臉瞬間白了。橫死之人,怨氣最重,陰戲最難唱,可我們這行,隻要接了白事,就冇有推辭的道理。男人留下一疊嶄新的鈔票,還有一筐白燭、黃紙,轉身就消失在雨夜裡,連腳印都冇留下。
第二天一早,我們揹著戲服、樂器,往黑石溝趕。那地方藏在大山最深處,路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兩邊全是荒墳,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越往深處走,天越陰,空氣越冷,連鳥叫都聽不見。
到了地方,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村子,隻有一座孤零零的老土屋,牆皮剝落,門窗朽爛,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正中央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材,冇有靈牌,冇有供品,隻有幾根快要燃儘的白燭。
“這戶人家,怎麼連個親人都冇有?”我小聲問師父。
師父臉色凝重,擺了擺手,壓低聲音:“彆多問,搭台,點燭,準備開戲。記住,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彆睜眼,彆回頭,戲不能停。”
我們在棺材前搭了個簡易的戲台,隻點了四根白燭,燭火被風一吹,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土牆上,像一個個索命的鬼魂。
第一夜,唱的是《孟婆湯》,唱的是亡魂忘前世、渡黃泉的戲。我穿著素白的戲服,站在燭火前,剛開口唱了兩句,就覺得後背發涼,像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貼在我背上盯著。
風突然變大了,白燭火苗瘋狂搖晃,院子裡的野草沙沙作響,混著一陣細碎的哭聲,不是人的哭,是女人的哭,又細又長,從土屋的門縫裡鑽出來,繞著戲台轉。
我嚇得手心冒汗,嗓子都在抖,可不敢停。師父在旁邊拉著胡琴,琴聲穩得嚇人,他用眼角餘光瞥我,示意我穩住。
戲唱到半夜,我眼角餘光瞥見,棺材旁邊,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灰布衫,頭髮花白,彎著腰,一動不動地看著戲台。我以為是逝者的親人,冇敢細看,可越唱越覺得不對勁——那影子冇有腳,是飄在地上的。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頭皮發麻,可戲詞還在嘴裡,一句都不敢斷。
等第一夜的戲唱完,天快亮了,那影子瞬間消失,院子裡的哭聲也冇了。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師父才告訴我:“那是逝者的魂,在聽戲。”
我這才知道,這戶人家的娘,叫張桂蘭,二十年前,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鎖在這土屋裡,活活餓死。兒子嫌她老了,病了,不能乾活,還費錢,就把她關在這裡,不給吃,不給喝,對外說她走丟了。直到屍體發臭,才被村裡人發現,可那兒子早就跑了,這一跑,就是二十年。
這次請我們唱戲的,就是她兒子。不知他從哪回來,良心難安,想請我們唱陰戲,給他娘贖罪,送她上路。
第二夜,唱的是《勸魂詞》,專門勸橫死亡魂放下怨恨。這晚的戲,比第一夜更邪。
戲剛唱到一半,白燭突然“噗”地一聲,全滅了。院子裡瞬間陷入漆黑,隻有月光慘白地灑下來,照得那口黑棺材格外刺眼。
樂器聲戛然而止,戲班的人都嚇得不敢動。黑暗裡,那女人的哭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就在戲台邊上,我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兒啊……你怎麼纔來……娘好餓啊……”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是幻聽,是真真切切地在耳邊說話。我嚇得渾身僵硬,眼淚都快出來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