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峰位於蒼梧山脈最深處,距青流宗直線距離一萬三千裏。
這座山峰在陸州的地理誌上幾乎沒有任何記載——它太偏遠了,偏到連獵戶和采藥人都極少踏足。千百年來,白猿峰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立在蒼梧山脈的腹地,被無數更高更險的山峰遮蔽,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成了藏匿秘密的最佳地點。
林銀壇帶著彭美玲和天靈兒落在白猿峰東側的一處斷崖上時,正值正午。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在布滿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山林間鳥鳴啁啾,溪水潺潺,一派與世無爭的靜謐。
“就是這裏?”彭美玲環顧四周,眉頭微蹙,“怎麽看都不像是異界的傳送樞紐。”
她說的並非沒有道理。白猿峰太“幹淨”了——空氣中沒有一丁點異界氣息的殘留,周圍的植被也沒有被侵蝕的痕跡,就連尋常秘境常有的靈力紊亂都感覺不到。在這裏,一切靈力流動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因如此才危險。”林銀壇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麵的岩石上,閉目感應,“陳廣達在幽冥森林地下佈置的陣法,同樣隱藏了幾十年沒人發現。他用的隱匿手法非常高明,不能以常理判斷。”
天靈兒一言不發地走到斷崖邊緣,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金色羅盤。羅盤上的指標並非尋常的磁針,而是一縷跳動的金色火苗——這是天清一脈獨有的“聖火尋蹤術”,專門用來探測被術法刻意掩蓋的能量痕跡。
少女將羅盤平托在掌心,左手掐了個訣,金色火苗驟然膨脹,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火鳥撲扇著翅膀飛了起來。火鳥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如離弦之箭般向白猿峰西側的山穀俯衝而去。
“那邊。”
三人同時動身。林銀壇身形最快,青色的劍光切開林間的陰影,幾個起落便追上了火鳥。彭美玲緊隨其後,雙手已經在袖中暗暗結好了空間封鎖的印訣。天靈兒雖然修為不如兩人,但飛行的身法輕盈得如同柳絮,落地無聲,頗有她奶奶當年的風範。
火鳥在山穀深處的一處石壁前停了下來,繞著石壁盤旋了三圈,然後嘭的一聲炸成一團金色的火星,消散在空中。
“石壁後麵有東西。”天靈兒收起羅盤,伸手在石壁上摸索,“聖火在這裏的反應最強烈,但石壁表麵沒有任何術法痕跡——要麽是真的沒有,要麽是隱匿手法超出了聖火能解析的上限。”
“我來。”彭美玲走上前,雙手在身前虛劃。天仙境的空間感應力如潮水般湧出,將方圓數裏的空間結構全部納入感知範圍。
片刻後,她的臉色變了。
“石壁後麵不是山洞,是折疊空間。”彭美玲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折疊的方式非常古怪,不是我們蓬萊界的手法。整個空間被扭成了一個螺旋狀的通道,入口極小,被石壁的天然紋理完美遮掩。如果不專門用空間感應去探測,就算聖人路過也未必能發現。”
林銀壇問道:“能開啟嗎?”
彭美玲沒有迴答,而是閉上眼,十指在空中快速撥動,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隨著她的動作,石壁表麵開始出現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波紋中央,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緩緩張開。
裂縫那頭,透出一絲暗紅色的微光。
“開啟了,但維持不了多久。”彭美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種折疊方式太詭異了,我對它的結構並不熟悉,隻能勉強撐住一炷香的時間。”
“夠用了。”
林銀壇率先踏入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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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那頭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說“另一個世界”也許不準確。這裏的一切看起來仍然是蓬萊界的物質——岩石、泥土、地下暗河的水流——但全部被異界氣息深度侵蝕。岩壁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狀物質,觸手溫熱,像是某種活物的麵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腐朽的氣味,每吸一口都讓人的靈力運轉遲滯一分。
三人沿著螺旋狀的通道向下走了約莫半裏,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足有數百丈方圓,穹頂高懸,不知通向何處。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暗紅色晶體構成的塔狀結構,高約三十丈,晶體內部流動著猩紅的光,如同血管中奔湧的血液。無數根暗紅色的絲線從晶體塔延伸出去,紮入周圍的岩壁,像樹根一樣深深嵌入山體深處。
“零號節點。”林銀壇握緊了手中的劍。
天靈兒蹲下身,用短刀颳了一點岩壁上的暗紅色苔蘚,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取出一小瓶銀色液體滴在苔蘚上。苔蘚接觸液體的瞬間劇烈抽搐,發出一聲微弱的尖嘯,然後化為一灘黑水。
“異界侵蝕至少持續了二十年以上。”少女的語氣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這個——你們看晶體塔的底座。”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林銀壇和彭美玲看到晶體塔底部有一圈刻滿了符文的金屬基座。那些符文的風格與蓬萊界的陣法體係截然不同,但其中幾個關鍵的連線節點上,赫然鑲嵌著熟悉的紋路——青龍爪印。
陳廣達的作品。
“他在建造異界傳送陣的時候,用青龍爪印做轉接頭。”彭美玲難以置信地搖頭,“青龍爪印是宗主一脈的獨傳封印術,他居然把它反過來用,以封印之力驅動傳送。”
“不隻是驅動。”天靈兒站起身,目光沿著那些延伸進岩壁的暗紅絲線逐一掃過,“這些絲線每一根都連線著蒼梧山脈的地脈靈脈。零號節點在抽取地脈靈力作為能源,而青龍爪印的作用是——偽裝。它讓地脈靈力的流失看起來像是正常的自然波動,所以這麽多年來沒人發現異常。”
“真是個天才。”林銀壇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褒義,“可惜是個叛徒。”
她拔劍出鞘。
“開始破壞吧。彭長老,你負責切斷那些絲線與地脈的連線,盡量不要傷及地脈本身。天靈兒,你在外圍布一道天界封印陣,防止破壞過程中發生能量反噬。晶體塔本體——交給我。”
分配簡潔明瞭。三人都是上過戰場的人,不需要多餘的溝通,各自動作起來。
彭美玲飛身掠至空間邊緣,雙手連續結印,一道道精微的空間切割術精準地落在暗紅絲線與岩壁的連線處。每一根絲線被切斷時都會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斷口處噴湧出暗紅色的霧氣,但霧氣尚未擴散便被彭美玲佈置的空間屏障封鎖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她的手法精妙到了極致——既要切斷絲線,又要防止異界氣息泄露,還要保護被侵蝕的地脈不受二次傷害。天仙境初期的修為能做到這一步,放眼整個陸州也找不出幾個。
天靈兒則在入口處忙碌。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八麵金色陣旗,按天罡方位插在八個關鍵節點上,然後咬破指尖,以精血在每麵陣旗上畫了一道聖火符印。這是天界獨有的封印術,以聖火為引,構成一麵隻進不出的單向屏障。萬一零號節點在破壞過程中爆炸,這股封印陣能將衝擊波限製在地下空間內。
林銀壇沒有立刻動手。她繞著晶體塔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著塔體表麵的每一道紋路。這座晶體塔不是死物——她能感覺到晶體內部有什麽東西在迴應青龍爪印的力量,像心髒一樣微微跳動。
而且,每跳動一下,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就濃烈一分。
“有人來了。”她忽然開口。
彭美玲和天靈兒同時停下手上的動作。
腳步聲從地下空間的另一側傳來,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但落腳時卻會在地麵上留下灼燒的焦痕。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晶體塔的陰影中。
那是一個身披黑袍的人影,身形頎長,麵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唯一能看到的,是兜帽陰影下一雙燃燒著暗紅色光芒的眼睛——那光芒與異界裂縫中的猩紅如出一轍。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氣息。那是一種介於天仙境巔峰與聖人境之間的威壓——半聖。
“我還以為是何成局親自來。”黑袍人的聲音嘶啞,像是喉嚨被火燒過,“沒想到隻是三個天仙境的小輩。陳廣達那廢物連自己的記憶都守不住,實在令人失望。”
林銀壇沒有迴應,隻是將劍鋒微轉,劍身上的青色龍紋開始緩緩流轉。她認出了這個聲音背後那種特異的靈力質感——天界功法“淩霄真氣”,隻有天界嫡係出身的人才會修煉。此人不但實力接近聖人,而且來自天界。
那個內鬼。
“我本該勸你束手就擒。”林銀壇淡淡說道,“但我想你應該不會聽。”
“不試試怎麽知道。”黑袍人冷笑一聲,從陰影中走出。他的麵容終於暴露在暗紅色的光芒下,卻是一張林銀壇三人都未曾見過的陌生麵孔,五官平凡得像是刻意模糊過。
但他的目光落在天靈兒身上時,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天清的孫女。”黑袍人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你奶奶昨天就是這麽死的,她以為自己能替別人扛下一切。如今你又站在這裏,你們天家的人還真是死性不改。”
天靈兒沒有說話,她的表情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表達了她的情緒——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燃燒到極致的冰冷。她緩緩抽出腰間的銀色短杖,雙手握緊,擺出了天清一脈的起手式。
“你認識我奶奶。”少女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冷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凝結了,“你是天界的人。”
黑袍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抬起右手,一團暗紅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那團能量的核心處,隱約可以看到一枚倒轉的青龍爪印。
“你們以為零號節點是靠什麽維持二十年不被發現的?”黑袍人的目光掠過三人,“青龍爪印隻是障眼法,真正的隱匿核心是我的淩霄真氣。隻要有我在,這座節點就永遠不會暴露。而你們——”他五指一收,能量團炸成無數道暗紅色的利刃,“——不會有機會迴去報信了。”
話音未落,暗紅利刃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林銀壇出劍。
這是她對付異獸時的同一招——幹淨利落的直刺。但這一次她刺的不是敵人,而是地麵。劍尖點地的瞬間,一道青色的劍意衝擊波以她為圓心擴散開來,將漫天暗紅利刃盡數震碎。
“彭美玲,繼續切斷絲線!”林銀壇厲聲喝道,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直撲黑袍人,“天靈兒,封印陣不許停!這人是我的!”
她平時說話永遠是冷淡而克製的,但這一聲厲喝中卻裹著一股壓抑到了極點的殺意。因為她在那團暗紅色能量中看到了淩霄真氣的痕跡,因為眼前這個叛徒方纔提起天清時嘴角掛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更因為,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陳廣達口供中提到的那個天界內鬼。如果讓他活著迴去,天界內部的叛徒網路就無法徹底拔除。
青螭劍與黑袍人的暗紅利爪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轟然巨響在封閉的地下空間中來迴震蕩,穹頂的碎石簌簌落下。林銀壇倒退了三步,握劍的手虎口發麻。黑袍人紋絲不動。
半聖與天仙境中期之間的差距,從來都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彌合的。
但林銀壇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她後退的同時已經從袖中甩出了一道傳音符,那是一枚通體透明的水晶玉簡,沒有聲音,隻發出一道極淡的靈光波動,便碎成了粉末。
“求援?”黑袍人嗤笑一聲,“這裏距離青流宗一萬三千裏,就算何成局全力趕路,也要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夠殺你們十次了。”
彭美玲沒有理會黑袍人的冷笑,繼續飛快地切斷暗紅絲線。她沒有迴頭看林銀壇與黑袍人的廝殺,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分心,每多切斷一根絲線,這顆心髒的跳動就弱一分,地脈的負荷就會減輕一點。她必須相信林銀壇能撐住,也必須盡快完成自己的任務,越快越好。
天靈兒額頭沁出的汗珠已經浸濕了鬢發。她咬著嘴唇把最後一麵陣旗插進預定的節點,雙手快速掐訣,比奶奶教她時默唸過的每一遍都快。八麵陣旗同時亮起金光,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開始緩緩升起。
黑袍人眉頭一皺。他低估了這三個人的效率,才幾句話的工夫,她們三人同時推進了三件完全不同的事,彼此之間沒有半點猶豫和重疊的拖延。一旦天界封印陣完全展開,零號節點的能量波動將被徹底封鎖,到時候就算是他也無法逆轉這場破壞。
“夠了。”黑袍人不再留手。
他的身後驟然浮現出一尊漆黑的人形法相,足有百丈之巨。那法相的麵容模糊,但周身繚繞的暗紅色光芒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金色電弧——淩霄真氣已經被異界之力侵蝕,卻依然保留著天界功法的底子。
法相抬起巨大的手掌,一掌拍向正在布陣的天靈兒。掌風所過之處,岩石寸寸碎裂。
林銀壇橫身擋在掌風之前,青螭劍脫手飛出,化作一條咆哮的青龍迎向巨掌。
龍爪與法相巨掌轟然碰撞。
衝擊波將地下空間穹頂的碎石炸成了齏粉,整座白猿峰都在劇烈顫抖。青龍虛影被一掌拍散,青螭劍翻卷著飛迴林銀壇手中,劍身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林銀壇的身體如同一顆隕石般砸入岩壁,整個人嵌進了山體之中,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半聖的全力一擊,不是她能正麵接下的。
但天靈兒的封印陣在這一掌的間隙中完成了。金色的光罩將整座晶體塔連同周圍百丈的空間全部籠罩,切斷了零號節點與外界的一切聯係。
黑袍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天界封印陣原本是天清一脈獨有的手段,他在天界潛伏多年也沒能竊取到完整的陣圖,沒想到天靈兒不但煉成了陣旗,還能在戰鬥中佈置出來。一旦被這座陣封鎖,零號節點的能量反噬將被束縛在一個封閉空間內,足以將晶體塔連同所有異界傳送通道一起炸毀。
他想要硬闖封印陣破壞節點核心。封印陣是天界手法,破解它需要修為壓製加精準的反咒——正好在他這種半聖的能力範圍內。隻要給他半刻鍾,他能將金色光罩撕出一個口子。
但林銀壇沒有給他半刻鍾。
她從碎裂的岩壁中掙脫出來,拄著青螭劍站起身。碎裂的山石從她肩頭滾落,道道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地麵,沾濕了腳下的暗紅色苔蘚。她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握劍的手卻穩得出奇。
“再來。”她說。
黑袍人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女人。天仙境中期硬扛半聖——這種事他活了一千多年都沒見過。但更難纏的是她的眼神,那種“除非你殺了我否則別想往前走一步”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任何一個天仙身上見過了。
“找死。”黑袍人殺意驟起。
就在他準備發動第二輪攻勢的瞬間,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後,貼得極近,他竟沒有察覺。
彭美玲。
她不知何時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根絲線的切割,悄無聲息地收斂了全部氣息,用空間法則的隱匿手段躲過了黑袍人的神識感知。她是五人之中對空間法則鑽研最深的,也是隱匿法門的真正高手。
此刻她的手,正貼在黑袍人後背上。
“空間——放逐。”
靈力在她掌心炸開。那不是攻擊性的術法,而是一個純粹的空間轉移術式。黑袍人身周的空間驟然扭曲,他的身體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向左側強行橫移而去。這股推力本身不傷人,但被推動者卻會完全失去對自身位置的控製。
黑袍人猝不及防之下,龐大身軀撞向封印陣邊緣的岩壁,與晶體塔之間的距離被硬生生拉開了數十丈。他暴怒地迴身一掌拍向彭美玲,但後者早已借空間挪移退到了封印陣的另一側,險之又險地避過了掌風。
就在他被拖住的這一瞬間,林銀壇用盡了最後的力量。
青螭劍脫手飛出,如一道青色的流星般貫穿長空,直直地紮入了晶體塔的核心。劍身上的青龍紋在接觸異界能量的瞬間劇烈燃燒起來,青龍爪印的力量與晶體內部的異界核心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林銀壇單膝跪地,右手仍然保持著擲劍的姿勢,低聲喝道:“爆!”
青龍爪印的力量從劍身上徹底釋放。
這不是攻擊,而是封印——她用青龍爪印將晶體塔的核心封印住了,用她最後的力量將它徹底逆轉。青龍爪印迸發出耀目的青光的瞬間,一道道青色光紋從劍身刺入處向四麵八方延伸,所過之處,暗紅色的晶麵被凝結、封固、碾碎。晶體塔內部那顆跳動的“心髒”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嘯,在封印之力的擠壓下不斷變形,最終轟然碎裂。
整座晶體塔開始崩塌。巨大的晶塊從塔身上剝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那些紮入岩壁的暗紅絲線全部斷裂,噴湧出大量的異界氣息,但都被天靈兒的封印陣鎖在金色光罩之內,沒有一絲一毫泄露到外界。
“不——”黑袍人發出一聲暴怒的嘶吼。
彭美玲已然掠至林銀壇身側,一把將她攬住。她的身體輕得嚇人,氣息弱得幾乎感知不到,鮮血從肩頭的傷口不斷滲出,整條左臂都不自然地垂著。
“走!”彭美玲不敢戀戰,另一隻手拽住天靈兒的衣領,在黑袍人迴過神來之前激發了迴程的空間挪移符。
三人的身形被銀光吞沒的瞬間,地下空間開始全麵坍塌。被封印陣鎖住的異界能量在晶體塔毀壞後徹底失控,暗紅色的光柱衝破穹頂,卻又被金色封印陣死死壓住。最終,兩股力量在最激烈的對抗中同歸於盡——一場無聲的大爆炸將整個地下空間夷為平地。
零號節點,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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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後山竹林。
天藍太上長老獨坐在茅屋前,膝上橫著一張古琴。她的手指沒有撥弦,隻是輕輕按在琴麵上,目光望向北方。
那個方向是白猿峰。
那場無聲的大爆炸雖然遠在一萬三千裏之外,對普通人、甚至對普通修士來說都毫無感知,但對於聖人而言,卻可以清晰辨識出天界封印陣坍塌時的獨特靈波——那是她同樣熟悉的波動,就像天清站在她麵前調弦時琴絃微顫的餘韻。
她知道林銀壇她們成功了。
她也知道,天靈兒一定在裏麵。
“天清。”天藍低頭看著琴絃,聲音輕得如同呢喃,“你這孫女,比你年輕的時候還倔。”
古琴無人彈奏,琴絃卻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天藍的指尖微微一頓,從琴身的暗格裏取出那枚碎裂的玉牌,配著另一塊同樣刻著“清”字的令牌,雙手合攏輕輕握在一起。
兩塊殘玉隔著她的手掌,碰不到彼此。
“她還用著你教她的封印陣。”天藍輕聲說,抬起頭望向竹梢之上那片澄澈的青空,“你走的時候留給了她一切——法杖、客卿令、聖祭之術和你的囑托。她全接著了。”
她頓了頓,指尖收緊,兩塊玉片的棱角硌進掌心。
“你什麽時候給我留點什麽?”
竹林無聲。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她裙擺上灑了一地碎金。她獨自坐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將古琴抱入屋內,迴身關上了竹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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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禁地,羈押室。
何成局站在羈押室的門口,手裏捏著一枚剛剛碎裂的傳訊玉簡。那是林銀壇在開戰前發出的最後一道傳訊符,符中隻有四個字——“零號,遇敵。”
他已經在這扇門前站了一刻鍾。
一刻鍾前,他感應到林銀壇三人的氣息從白猿峰方向消失,隨即零號節點的能量反應徹底歸零。任務完成了,但林銀壇三人沒有立刻傳迴平安靈訊。
他沒有立刻動身去白猿峰。因為他知道,如果那邊出了事,他現在趕過去也已經晚了。如果沒出事,她們自己會迴來。身為陸州聯盟的盟主,他不能在任何一次突發狀況麵前就放下手中的一切親自趕赴——陸州的指揮樞紐需要他寸步不離。
但不親自趕赴,不等於不擔心。
羈押室的鐵門被推開。室內昏暗潮濕,四壁上刻滿了禁錮修為的陣法紋路。角落裏,陳廣達盤膝坐在一張石床上,手腳都戴著特製的鐐銬。不過幾日光景,他整個人瘦了一圈,兩鬢添了不少白發,麵容憔悴,唯獨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看到何成局進來,陳廣達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宗主大駕光臨,是來取我性命的?”他的聲音沙啞,“還是說,零號節點那邊出事了,你來逼問我還有沒有別的秘密?”
何成局在石床對麵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並肩作戰兩百多年的老兄弟。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拔劍,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靈力注入,一段影像投射在牆壁上。
影像中,正是彭美玲從零號節點用空間靈訊傳迴的畫麵——黑袍人站在晶體塔前,手中凝聚著裹挾異界能量的青龍爪印,暗紅色與青色在他周身糾纏翻湧。
“這個人,你認識嗎?”
陳廣達眯起眼看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縮。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極其複雜,沉默了很久,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某種絕望的歎息。
“你現在纔看到他的臉?”陳廣達靠在牆壁上,“也是,他在天界隱忍了一千年,連天清都沒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你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查出來。”
何成局關掉落影石,他沒有追問“他是誰”,因為他知道陳廣達這句話還沒說完。
“他當年找上我的時候,他說他知道青龍一族被滅的真相,還知道破解我修行瓶頸的法門。”陳廣達的聲音變得空洞起來,像是在迴憶一個很久遠的夢,“我信了。人在最絕望的時候,最容易相信那些根本不該信的東西。”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潮濕的裂痕:“他告訴我,當年滅青龍一族的,不隻是虛空異界。蓬萊界內部有人提供了青龍一族的空間坐標和血脈樣本,正是在那個人的協助下,異界獵手才能在短短幾晝夜中完成對青龍一脈的全麵圍剿。而那個提供坐標的人——”
陳廣達的目光轉向何成局,眼中第一次沒有了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倦:“是天界大帝的嫡係。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道,隻有這一點我可以確定——他給我下的禁製中摻雜了淩霄真氣,與天界大帝的功法同源。能呼叫這種真氣的人,不是四大太上長老,就是大帝本人的門徒。”
何成局靜靜地聽完,麵色平靜如水。但他的手攥緊了。三百年來,他一直以為青龍一族的覆滅單純是虛空異界的獵殺行動,而今天,終於有人給了他一個新的、更貼近真相的答案。
“最後一個問題。”何成局的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你後悔嗎?”
陳廣達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後悔。但我後悔的不是背叛你——你從不欠我什麽。我後悔的是信了那個人的話,修行瓶頸不是因為你在壓製我,是我自己資質不夠。我花了整整八十年纔想通這件事,但那時候已經迴不了頭了。”
他閉上眼:“何成局,我隻有一個請求。”
“說。”
“殺我的時候,不要讓其他人動手。你給我一個體麵。”
何成局沒有迴答,轉身走出了羈押室。
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門外,馬香香正急匆匆地跑過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欣喜:“哥!林長老她們迴來了!三個人都受了傷,但都活著!林長老傷得最重,不過趙府主已經親自在救治了,說沒有生命危險!”
何成局腳步一頓,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他沒有說話,隻是加快步伐向前殿走去。
身後羈押室的方向,傳來陳廣達一聲極輕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