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流宗的鍾聲整整響了一夜。
按宗門規矩,隻有宗主隕落或太上長老辭世,才能敲響這口懸掛在祖師殿前三千年的青銅古鍾。鍾聲九響為一輪,每輪間隔一炷香,從子夜一直敲到天明。低沉的鍾聲穿透山間的靈霧,傳遍青流宗七十二峰,每一個聽到鍾聲的弟子都放下手中的事務,麵向祖師殿的方向,垂首默立。
這是青流宗建宗以來,第一次為一位並非本宗出身的人敲響喪鍾。
何成局親自下的命令。
祖師殿前的廣場上,天明的晨光透過薄霧灑落下來。數千名青流宗弟子整齊列隊,素白的衣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沒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偶爾響起的低沉抽泣。
大殿正前方,臨時搭建的祭台上供奉著一根半熔的法杖。
那是天清太上長老留下的唯一遺物。杖身已經扭曲變形,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但杖頭上那顆拳頭大小的金色晶核依然完好無損,在晨光中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芒。
何成局立於祭台之下,一身玄色長袍,胸前別著一朵白花。他身後,六位天仙長老依次排開——林銀壇麵色蒼白,眼眶微紅;彭美玲垂著眼瞼,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駱惠婷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張海燕麵容依舊冷硬,但微微顫抖的雙手出賣了她的內心;林涵已經小聲啜泣了好一陣,眼睛都哭紅了。
馬香香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她的位置本該更靠後些,但何成局特意讓她站到了自己身邊。這丫頭從昨夜到現在,一直在何成局身邊忍著不哭,此刻站在祭台前,終於忍不住輕聲嗚咽起來,卻又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
天靈兒跪在祭台正前方。
少女沒有哭。她隻是跪在那裏,雙眼直直地望著法杖上的金色晶核,一動不動。周圍的長老和弟子們來來去去準備祭奠儀式,她卻像一尊雕像般紋絲不動,銀白色的長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稚嫩的臉龐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死寂。
她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沒有人敢去打擾她。
何成局走上前,在天靈兒身旁停下腳步。他沒有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簡,放在供台上,與那根法杖並列。
“這是天清前輩的遺言記錄,臨終前用最後的意念傳音刻在這枚玉簡中。本座已幫你錄好了,連同這隻法杖,是該留給你妥善保管的。”
天靈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緩緩抬起手,沒有去拿那枚玉簡,而是握住了法杖杖身上最粗的那一段。杖身已經半熔,表麵粗糙而灼熱,燙得她掌心發紅,但她沒有放手。
“她說,對不起,沒能看到你長大。”何成局的聲音很輕,“她還說,讓你不要為她報仇,因為她是笑著走的。”
天靈兒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片刻,才勉強擠出一句:“奶奶...她還有什麽話?”
“她說,去找你爺爺了。”
少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晶瑩的淚珠撲簌簌地落在法杖上,淚滴滲進杖身的裂紋,然後被杖頭的金色晶核吸收。晶核的光芒似乎因此亮了幾分,一下一下地閃爍著,像一顆跳動的心髒。
天靈兒看著那顆閃爍的晶核,猛然意識到那其實是奶奶的心髒——天界聖人以聖祭之法燃燒己身之後,唯一能留下的就是這顆聖心結晶。它繼承了天清全部修為中最純粹的本源之力,卻再無靈智,隻餘下一縷殘存的暖意。
奶奶縱然隕落,最後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守著她。
她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哭聲在祖師殿前的廣場上迴蕩,令在場數千弟子無不黯然。
何成局轉過身,麵向廣場上的數千弟子。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穿透了鍾聲和哭聲,傳遍整個廣場。
“你們都知道,天清太上長老不是青流宗的人。她是天界四大太上長老之一,奉天界大帝之命前來協防陸州。按照宗門規矩,她本不該由我們來祭奠。”他略微停頓,“但今天本座破例為她敲響青流宗最高規格的喪鍾,不是因為她的地位,也不是因為她與青流宗有什麽淵源,而是因為——她替我們擋住了那一擊。如果昨天天清前輩不在那裏,或者說她在那一刻選擇保全自身,此刻跪在這裏哭泣的,就可能是青流宗在座的任何一位同門。”
廣場上鴉雀無聲。
“你們記住這一天。”何成局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麵孔,“記住是誰為你們擋下了那道本該落在你們頭上的攻擊。你們更要記住,像天清前輩這樣的人,在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這場戰爭的殘酷,遠超你們的想象。”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青流宗弟子聽令!從今日起,宗門所有閉關者即刻出關,所有在外遊曆者七日之內歸宗,清點戰備物資,全員進入戰時狀態。同時傳令陸州各宗派,將天清太上長老隕落之事通報全州。三日後舉行追思大典,以陸州聯盟最高禮儀送別。”
“遵宗主法旨!”數千弟子的聲音在群峰之間迴蕩。
追思儀式結束後,門人逐漸散去。
天靈兒依然跪在祭台前不肯離開。何成局沒有勉強她,隻是吩咐馬香香在殿外值夜照應,又讓駱惠婷送來一件厚厚的靈絨披風,輕輕蓋在她肩上。
少女沒有拒絕。等到身旁終於空無一人,她獨自跪在祭台前,仰頭看著法杖上的聖心結晶,壓了很久的酸澀終於化作無聲的嗚咽,啜泣聲在空曠的祖師殿裏輕輕迴蕩。
“奶奶是笑著走的”,他說。
天靈兒能想象出來——那個總是大大咧咧的老太太,嘴邊上永遠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腰間永遠掛著酒葫蘆,喝醉了就滿嘴跑馬車。爺爺還在世的時候,隻要奶奶一開始胡吹大氣,就會被爺爺揪著耳朵揍。奶奶一邊求饒一邊衝她擠眼睛,意思是——幫奶奶說句好話嘛。
後來爺爺走了,沒人再揪她的耳朵了,她就一個人喝酒,一個人胡說八道,有時候對著爺爺的畫像自言自語,翻來覆去還是年輕時候那兩句俏皮話,逗得自己直樂,她以為她躲在門後沒看見。
“一千年。”天靈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你陪了我一千年。奶奶,你怎麽忽然就不在了呢……”
沒有人迴答她。
隻剩下那顆聖心結晶還在微微閃爍,像一個永遠不會再開口的老人,在用最後一點餘溫迴應她的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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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結束後,青流宗的議事偏殿裏氣氛並沒有因此而輕鬆。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六位天仙長老分列兩側,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沉重,陳廣達已經被關進了禁地深處的羈押室。
“審訊結果出來了嗎?”何成局開口,語氣冰冷。
林銀壇上前一步,將一枚玉簡呈上:“已經連夜審訊過了。陳廣達...全招了。”
何成局接過玉簡,神識探入,麵色越來越冷。
玉簡中記載著陳廣達的供詞。八十年前,青流宗大陣第二次升級時,陳廣達利用主持陣法的便利,潛入魂燈閣盜錄了青龍爪印的完整秘卷。用了十年研習。然後按照虛空異界的指示,從十年前開始秘密在幽冥森林地下佈置陣法,以青龍爪印的力量從內部侵蝕空間壁壘。
供詞中還提到,陳廣達早在一百年前就被虛空異界的一位神秘存在暗中收買,對方許諾他若助異界入侵成功,便賜予他超越聖人之上的力量。
“一百年。”何成局將玉簡摔在桌上,聲音壓抑著怒火,“他在青流宗待了兩百多年,背叛了一百年。我們有將近一半的時間在與一個叛徒共事,卻毫無察覺。”
陳廣達的叛變已經鐵證如山,沒有翻盤的任何餘地。六位長老神色各異,張海燕臉色鐵青,彭美玲緊緊皺著眉,駱惠婷緊握拳頭滿臉憤怒,林涵則麵露不忍之色。
“宗主,陳廣達的供詞中還提到了一些...關於青流宗的往事。”林銀壇斟酌著用詞,“他說他之所以被收買,不隻是因為對方許下的力量承諾,還因為他對青流宗心懷怨恨。他覺得自己兩百多年來一直被困在天仙境不得突破,是因為宗主您有意壓製他。”
“荒唐。”何成局聲音冰冷,“修行的瓶頸本就要靠自己突破,他突破不了天仙瓶頸,是自身資質所限,與本座何幹?”
“他知道這個道理,但他需要一個發泄怨恨的物件。”林銀壇說道,頓了頓繼續,“供詞最後一頁...請您親自過目,他不肯口述,說隻能宗主看。”
何成局重新拿起玉簡,神識探至最後一頁,麵色並沒有太大波動,但放下玉簡時,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某些早已有預感的猜測。
“供詞中說,虛空異界那邊掌握著青龍一族被滅族的真相,而他從對方口中套出了部分資訊。”何成局緩聲說道,“對方稱,當年青龍滅族,並非單純的異界襲擊,蓬萊界內部有勢力與虛空異界勾結。這個內應的身份,對方沒有全告訴他,隻說了一個陳廣達知道的線索——”
他抬起目光,看向在座的長老們:“那個人,曾是天界的高層。”
偏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內鬼不隻一個,而且另一個居然在天界,能做到這種程度,至少也是聖人境以上。
“天清前輩在世時也曾對我說,她懷疑天界內部有內鬼。”何成局緩緩站起身,“具體是誰,她沒說,但從她這次來陸州的時機來看,或許她已經有了懷疑的目標,隻是還沒來得及查證。”
“會是天界的其他三個太上長老之一嗎?”彭美玲臉色有些發白。
“沒有證據,暫時不要對外揣測。”何成局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今日起,這件事列為青流宗最高機密。隻有這間屋子裏的人知道,對外一個字都不許提。天界內部若有異動,自然會有人來處理。我們的首要任務還是守住陸州。”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天際那道依然高懸的暗紅色裂縫:“天清前輩用命換來的喘息時間,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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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以西三千裏,居仙府。
居仙府是陸州三府之中最為繁華的一府,依山傍水而建,城中靈脈充沛,商鋪酒樓鱗次櫛比。即便在戰時狀態,街市上依然有不少修士往來交易,隻是人人臉上都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府主趙丹心的府邸坐落在城中心的一座小山上,青磚黛瓦,竹林掩映,不像修士的洞府,反而更像凡間文人的雅居。府邸正堂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濟世懸壺”四個字,筆跡清勁灑脫,是趙丹心年輕時親筆所題。
此刻正堂內,趙丹心正與幾位心腹下屬商議防線的醫療部署。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標注出三個臨時救治點的具體位置:“蒼狼嶺主陣地設一個,青流宗山門外設一個,明陽府西側設一個。每個救治點配三名煉丹師、二十名醫修,儲備丹藥至少要能支撐千人級別的三波救治。”
“府主。”一名下屬遲疑道,“居仙府的醫修數量有限,同時維持三個救治點,恐怕人手不夠。”
趙丹心捋了捋三縷長須,正要說話,忽然感應到什麽,抬頭望向門外。
一陣清風拂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竹林小徑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緩步走來。來者步伐不疾不徐,卻幾步之間便從竹林盡頭走到了堂前。
趙丹心放下手中的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以他天仙境巔峰的修為,方圓千裏的靈力波動都在他感知之內,但此人進門之前,他竟毫無察覺。
來者不但修為極高,而且極擅長隱匿。
那是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女子,麵容溫婉如畫,眉目間自有一股出塵的氣韻。她腰間懸著一枚古樸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古篆體的“藍”字。
天藍太上長老。
趙丹心連忙起身相迎,抱拳行禮:“天藍長老駕臨寒舍,趙某有失遠迎。不知長老此來所為何事?”
天藍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麵,卻又讓人覺出一絲說不清的悵然:“妾身久居竹林不問世事多年,昨日卻聽說了天清太上長老隕落的訊息。昨日之前,異界入侵對隱居的我來說還隻是遠處戰鼓般的背景音,如今卻真真切切殺到了眼前。”
趙丹心神色一黯,輕歎道:“天清前輩大義,趙某雖隻與她有過一麵之緣,卻也深感敬佩。”
“所以妾身今日來,是想盡一份力。”天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玉簡中記載著一種失傳已久的治癒秘術,“這是我天藍一脈的祖傳療傷法門,名為‘迴春術’。此術雖不能起死迴生,但對付異界傷勢頗有奇效。妾身願將此術傳授給居仙府的醫修,以助前線。”
趙丹心接過玉簡,神識一掃,麵色微變。這“迴春術”的品階遠超他的預期,若能普及開來,對戰地救治將產生質的改變。他鄭重地向天藍行了一禮:“天藍長老高義,趙某替前線將士謝過。”
天藍側身避讓,不受他的禮:“趙府主不必多禮。妾身雖不能上陣殺敵,但也想為這場戰爭做些什麽。”
她雖然麵色平靜,但提到“上陣殺敵”四個字時,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鋒芒。趙丹心捕捉到了這一絲鋒芒,心中微微一動——天藍口中說自己隻是隱居清修、不問世事,但那雙眼睛分明是經曆過戰陣之人纔能有的眼神。
他沒有點破,隻是點頭道:“長老請放心,在下一定善用此術。”
天藍又交代了幾句術法的要訣,便告辭離去。她走出府邸,身影飄然穿過竹林,腳步輕緩,一如來時的從容。
直到離開居仙府的地界,她才停下腳步,在一株枯死的老榕樹下駐足良久。樹上沒有新葉,隻有光禿禿的枝杈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撞擊聲。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已經碎裂成兩半的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清”字,那是天清太上長老的隨身信物,也是她與天清之間唯一的聯係。玉牌碎了,便意味著天清已經不在。
“天清。”天藍的聲音輕得如同歎氣,“你這麽聰明的人,明知是死局,卻還是爭著先踏進去了。”
她將碎裂的玉牌貼在掌心,閉上眼。風拂過她的麵頰,將幾縷青絲吹散。
良久,她才將玉牌小心地收迴袖中,重新睜開眼時,臉上已是另一種神色——不再是那個隱居竹林、不問世事的溫婉女子,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
“你想讓我繼續藏下去,我知道。”她對著虛空說話,彷彿天清的殘魂就在麵前,“但有些債欠得太久了,總要還的。”
她抬手抹去眼角一點濕潤,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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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狼嶺防線工地上,數萬修士正在日夜趕工。靈光閃爍,土石翻飛,一道綿延數百裏的防禦城牆已經初見雛形。這道城牆不同於凡間的磚石城牆,它的主體由一座接一座的陣法節點組成,節點之間以靈脈相連,構成一個龐大的複合陣法體係。
雷千鈞站在城牆最高處,手中握著一張佈防圖,指揮著各段工事的進度。他的大嗓門響徹整個工地,震得周圍的碎石都簌簌發抖。
“東段第三節點偏了三丈,拆了重做!咱們造的是陣基,不是豬圈!偏了半分都不行!”負責東段工程的是幾個中型宗派的掌門,他們諾諾稱是,指揮門人連夜返工,沒人敢反駁一個字。
林銀壇帶著青流宗的幾位長老在城牆南段巡視。震源府與青流宗的配合還算默契,隻是陣法的核心節點需要青流宗親自出手佈置。陳廣達被羈押後,青流宗的陣法班底雖然一時群龍無首,但彭美玲接過了指揮權,憑借她在空間法則上的造詣,勉強能夠維持進度。
“姐姐。”駱惠婷湊到林銀壇身邊壓低聲音,“我爹是不是太兇了?我看那幾個掌門臉都嚇白了。”
林銀壇看了一眼城牆上那個揮舞著手臂咆哮的身影,淡淡說道:“你父親的兇,在這個時候是好事。”
她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陣騷動。
城牆北段突然塌陷,數十名正在施工的修士墜入地下。從一個巨大的陷坑中噴湧出來的暗紅色霧氣,正在快速侵蝕周圍的土石,陷坑邊緣的幾塊陣基刻紋已經變成了灰黑色。
雷千鈞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所有人後撤!這是異界殘留氣息!”
但後撤已經來不及了。那頭從地下鑽出的異獸動作太快,巨大的身軀從陷坑中一躍而出,落地時整段城牆都劇烈震顫了一下。它仰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刺耳的音波肉眼可見地擴散開來,數十名修為較低的修士瞬間七竅流血,倒地不起。
這是一隻精英異獸。
幽冥森林雖然被何成局守住了正麵,但異界裂縫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森林的範圍。蒼梧山脈周邊的地下空間已經被異界氣息滲透,一些潛伏在地底的異獸正在四處出擊。
附近的三名天仙境修士——來自木州的族長和兩個中型宗派的掌門——幾乎同時出手。三道不同顏色的靈光轟向異獸,卻被它身上爆發的暗紅色光芒盡數擋下。那層護體光芒的強度遠超普通的精英異獸,竟隱隱逼近了異獸統領的水準。
“快傳訊青流宗求援——”有人驚慌地喊道。
話未說完,一道清越的劍鳴蓋過了所有雜音。
林銀壇出手了。
她身法如電,長劍出鞘的瞬間便已掠至異獸身前。沒有花哨的術法,沒有炫目的靈光,隻是一記幹淨利落的直刺。劍尖穿透了暗紅色的護體光芒,刺破了堅硬的鱗甲,貫穿了異獸的心髒。
異獸的嘶鳴聲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從出手到斬殺,前後不過一息。在場數百名修士甚至沒有看清她的動作,隻看到一道青影掠過,異獸便已斃命。
“天仙境中期?”木州的族長怔怔地看著林銀壇,“林長老何時突破的?”
林銀壇沒有迴答,隻是收劍入鞘,迴頭看了一眼那些從陷坑中爬出來的傷員,對身旁的修士們吩咐道:“繼續施工。陷坑填平,增加一層靈力加固層。”
她的聲音和表情一樣冷靜克製,但隻有離她最近的駱惠婷發現,林銀壇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壓抑著什麽。
駱惠婷知道,林銀壇是在用這種方式發泄——天清前輩的死,陳廣達的背叛,宗主肩上的重壓,這一切都讓林銀壇心中積壓了太多東西。她沒辦法像雷千鈞那樣破口大罵,也不能像自己一樣哭出來,她隻能用劍。
城牆上的雷千鈞遠遠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欽佩毫不掩飾。天仙境初期他見得多了,但能有這種出劍速度和精準度的天仙境初期,他活了一輩子也隻見過這麽一個。
他之所以佩服何成局,從來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聖人修為。
更是因為他帶出來的每一個長老,都是能在關鍵時刻獨當一麵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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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狼嶺駐地一處臨時搭建的營帳內,何成局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色光芒。
外人看來他隻是在調息恢複,但實際上,他的意識已經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層麵。
萬夢之境。
這是何成局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萬夢之主”名號的由來。萬夢之境並非尋常的神通法術,而是一種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特殊領域。在這個領域中,他能進入他人的夢境,也能觸碰到那些超越時間與空間的記憶碎片。
此刻,他正在搜尋陳廣達的記憶。
昨夜審訊時,他趁陳廣達心神不穩之際,在其神識深處留下了一道萬夢印記。這道印記能讓他在萬夢之境中潛入陳廣達的夢境,以對方本人未曾察覺的方式提取更深層次的記憶。
陳廣達在供詞中交代了不少資訊,但何成局總覺得還有遺漏。一個人被異界收買了整整一百年,不可能隻做了破壞封印這一件事。更讓他在意的是陳廣達在審訊中說到那一段時不經意的神情——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微不可察,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夢境之中,陳廣達的記憶碎片如破碎的琉璃般散落。何成局從中一一揀選,將碎片重新拚合,漸漸還原出一條被隱藏的真相脈絡。
一百二十年前,陳廣達在蒼梧山脈一處秘境中探險時,偶遇了一位神秘人。此人自稱是虛空異界的使者,向陳廣達提出了一筆交易——異界將助他突破修行瓶頸,而作為交換,陳廣達需要在青流宗內部充當眼線,定期向異界傳遞蓬萊界的資訊。
神秘人選上陳廣達並非偶然,據對方所說,他們看中的正是陳廣達的陣法天賦,以及他在青流宗近水樓台的便利。
陳廣達最初並沒有答應,他跟隨何成局打拚多年,對青流宗確實有歸屬感。但一百年前,陳廣達衝擊天仙境巔峰失敗,修為從此停滯不前。而那一次突破失敗的原因,據陳廣達自己所查,竟與何成局主持的一次宗門秘法傳授有關——何成局無意間忽視了陳廣達的晉升請求,而將精力更多地放在了林銀壇等人身上。
何成局深歎一聲。他記得那件事,當時青流宗正值多事之秋,他確實分身乏術,並非有意冷落陳廣達。但陳廣達不這麽認為。
一百年中,陳廣達不僅提供了青流宗的佈防資訊和聯盟各派的戰力情報,更重要的是,他在三十年前做了一件事——將青龍爪印的秘密泄露給了異界。
正是因為有青龍爪印的協助,異界那邊的存在才能從內部瓦解幽冥森林的封印。
而整個青流宗會此術法的,原本隻有何成局一人。
正是在那次大陣升級的混亂中,陳廣達潛入魂燈閣盜錄了秘卷。
何成局將散落的記憶碎片重新整合,終於找到了一處被陳廣達刻意隱瞞的重點——關於“零號節點”。
蒼梧山脈深處,有一個被陳廣達標記為“零號節點”的地點。根據陳廣達的記憶,這是異界在蓬萊界內部佈置的核心傳送樞紐,一旦完全啟用,將直接連通虛空異界的中心地帶,屆時降臨的將不止是異獸王,而可能是更可怕的存在。
而零號節點的位置,陳廣達在被審訊時有意記錯了位置,偏離了真實地點足足六百裏。
何成局睜開雙眼,寒芒一閃。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靈訊玉簡,靈力注入,玉簡亮起微光。
“銀壇。”
“宗主,什麽事?”那頭的聲音依舊幹練清脆。
“之前發給你們排查蒼梧山脈秘境的地點要調整,陳廣達有所隱瞞,真實的零號節點不在黑鷹澗,在六百裏外的白猿峰。你現在立刻帶兩個人出發,趁裂縫的異獸還在休整,必須趕在異界下一次大規模進攻之前將零號節點破壞。”
“明白。”
何成局收起玉簡,正準備繼續調息,帳外忽然傳來破空之聲。
一道流光落在帳前,化作一位明眸皓齒的少女。天靈兒掀簾而入,雙眼雖還帶著哭過的紅腫,但眼神已經不再是祭台上的茫然與空洞,而是一種被劇痛淬煉過的、近乎冰冷的堅定。
她走到何成局麵前,也不坐下,直接開口道:“何宗主,我不走了。陸州需要聖人,你身邊沒人了,我雖然還不是聖人,但我是天清太上長老唯一的傳人。奶奶教我的東西,這一千年沒白學。天界的陣法、符籙、聖祭禁術,我都會。”
她頓了頓:“我想留在青流宗,替她戰完她沒來得及打完的仗。”
何成局抬眸看著這個纔到他肩膀高的少女。她穿的還是昨天那件素衣,衣角沾著祭台上落下的香灰,鬢邊碎發也沒來得及挽起。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小姑娘,而是一個眼底刻著亡者遺誌的修士。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枚令牌,正麵刻著一個古篆“清”字。這是天清太上長老的隨身信物之一,與天靈兒手中那枚碎裂的玉牌本是一對。何成局在清理戰場遺跡時,從法杖殘骸旁找到了這枚令牌。天清沒有把它帶進聖祭之火裏,而是留在了外麵。
“這是天清前輩的客卿令。從今日起,你就是青流宗的客卿長老。”何成局說,“你奶奶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在天界出任務了。你留在這裏,我不會把你當晚輩照顧,該上的戰場一樣會上。”
天靈兒雙手接過令牌,指尖摩挲過那個“清”字,緩緩攥緊。
“我不需要照顧。”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我隻需要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