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屋前擺小桌子,三人依次坐落,籬笆外頭圍滿了看熱鬨的村民,裡三層外三層,裡頭的你推我擠,外頭的使勁地伸長了脖子,樹上還掛著幾個小的,一串串的,跟糖葫蘆串似得,
那人和孫四郎一併押在薑渙跟前,衙役將包袱扔在了地上,露出幾件衣物和碎銀。
“就是這傢夥?”王愷惡狠狠地瞪著那人,“叫什麼名字?”
村正道:“他叫孫五郎,成日遊手好閒,嗜賭成性,”
“那個木偶和院子裡的木偶明顯都是出自孫四郎的手,可是他卻有不在場的證據,我便想那人或許是孫四郎認識的人。便去問問村正孫四郎平日裡和哪些人來往。孫四郎平日喜歡和木偶打交道,我又問起了他是否有兄弟或者姊妹,正好孫四郎家中還有一個弟弟,這幾日有不知去何處了。那個人八層就是他弟弟了。”
莫玟接著道:“孫四郎一開始就知道這事是你做的,但是還是替你隱瞞了,謊稱木偶在幾月前就丟失了。”
孫四郎羞愧地低下頭去。
“不錯,嚇唬你們的人是我,就想把你們嚇走後,我就趁機拿走你們的東西。”孫五嗜賭成性,可是賭技不高,常常十賭九輸,哥哥又將家裡錢守得死死的,他賭癮犯了,心癢難耐。
而這時常常有富家公子前來尋找喬仙,他靈機一動,將主意打到了他們頭上,便扮做喬仙嚇唬人,趁機偷敲詐他們。
“許懷憲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啊!”孫五道。“我就是嚇唬人,真的冇有sharen!”
“冇有sharen,那你八月十六日那一晚你在何處?”
孫五目光閃躲,“和人賭錢。”
“和誰?在什麼地方?輸了多少?誰贏的最多?最後一把是誰贏了?一五一十說清楚,稍後我找人對話,錯一個,宰了你!”薑渙最後一句說得極狠。孫五冇見過如此凶狠的官爺,彷彿是sharen不眨眼的悍匪一般,不敢再隱瞞,儘數說出來。
“我,我確實殺了一個人,但是不是什麼許懷憲。而是一個書生,被我埋在了山坳那一頭。”孫五郎說道。“我擔心屍體被髮現,就在那一頭扮鬼嚇人!”
還真是意外收穫。莫玟心想。
他又問道:“你冇有見到一個俊俏的郎君?”
孫五郎搖了搖頭。
“那個書生是什麼死的”
“八月十六日,大約是戌時左右。”
許懷憲自太陽落山便待在喬仙亭,可是牛二和孫五郎都冇有瞧見他,他究竟去何處了?
莫玟:“那一晚你冇瞧見什麼人嗎?那一晚情況究竟是怎麼樣的?你細細說來!”
這扮鬼嚇人法子聽起來荒唐,他第一次乾這事,心裡頭冇底。那一晚瞧見一個人到在了亭子裡,不知是睡是醒。他猶豫了半天,最終偷偷走過去,隻見那人雙眼緊閉,不聞外事,於是偷偷摸向他的懷裡,這時他突然驚醒過來,大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情急之下,孫五摸起了腳邊的石頭砸向他的腦袋。一頓狂砸之下,那人徹底冇了氣。
“最後我將他拋擲到山坳裡,挖個坑將他埋了,可是偏偏又遇上了你們。我怕被你們發現,就扮鬼嚇你們。”
薑渙和莫玟相視一眼,孫五郎的話分不清真假,須得找到那個書生的屍體。“冇有遇上什麼人了?你可想好了,若是被我知道你撒謊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不…不敢撒謊,”孫五郎以頭抵地,“全是事實!”
莫玟:“你處理屍身之後可曾回到亭子裡?”
孫五搖了搖頭,“丟棄屍體後我就回家了。”
王愷朝身旁的衙役道:“你們幾人去山坳裡尋找那人的屍體。”
衙役們應聲而去。
莫玟端詳了手裡的木偶,想來真是丟人,居然被這東西嚇得魂飛魄散,醜態百出。又朝孫五郎問道:“把你所有的木偶都拿出來”
冇一會,衙役將孫四郎家中所有的木偶拿出來,從小到大逐一擺在地上,最小的有手臂般高,最大的也有半個人這麼大。臉上畫著彩繪,身上罩這一件寬大的白衣,遠遠一看還真像吊死鬼,莫玟粗略地翻檢一番,轉頭問道:“都在這裡。”
孫四郎不敢隱瞞,“都在這裡了。”
薑渙問道:“怎麼了?”
“我兩次在山坳裡遇上的便是這個,可是我們喬仙亭遇上的那個喬仙卻不是這樣的。”莫玟仍能記得亭子中那詭譎的身影,毛髮真實,白衣翩然,如同活人一般。
“你可還有彆的同夥。”薑渙目光落在默不作聲的孫五郎身上。
“絕對冇有,從頭到尾就隻有我一個人”孫五郎說道。
莫玟心說難不成那一晚除了孫五郎之外,還有彆人在現場。許懷憲的小妾和狐朋狗友們重新映入莫玟的腦海裡。逐一拎出來懷疑篩選。
一個時辰之後,衙役回報:“王大人,果真是發現了一具屍體。”
王愷:“回城,傳仵作過來!”
一個時辰後,仵作蹲在地上,對著腐爛的屍體做初步地檢查,屍體麵部有少許腐爛,還是能夠看清原本的模樣,身上有三處創傷,分彆在腿上,後腰上,以及胸口處,而致命傷乃是在頭部。此外還在身上找到了身份文書。
“常浩,徐州人永和縣人氏。瞧著打扮像是進京趕考的考生。”王愷合上了文書,“派人去他家走一趟,驗明身份,再通知他的家人進京收屍。”
莫玟和薑渙一個蹲在地上,一個倚在樹旁,俱是愁眉不展,王愷一見二人一皺眉頭,準冇好事。不解問道:“又有什麼問題嗎?”
“孫五郎不是殺害許懷憲的凶手,那麼凶手是誰呢?”莫玟說道。“我們那一晚看到的喬仙究竟是人是鬼呢?”
熟悉的驚悚感再一次湧現在王愷心頭。相比起孫五郎粗製濫造的‘喬仙’,那亭子裡的喬仙更讓人信服和膽寒。他不由得向薑渙靠近了幾分。“既冇有幫手,難不成我們真的……”
“世上冇有鬼神。”莫玟站起身來,這一番荒唐的際遇不僅讓他出醜,還讓他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我再去亭子裡查一查。”
夏末的赤陽之下,莫玟圍繞著亭子查詢了幾圈,仍舊是冇有任何發現,坐在亭子間細細回想那一晚見到的喬仙,越想越覺得真實,思緒又回到了鬼神身上。
仵作處理完屍體,由衙役運回了刑部,王愷和薑渙回亭子裡,莫玟泄氣道:“我雖認定世上本無鬼神,可是那一晚我瞧見的……”
“是人。”薑渙截斷了莫玟的話頭,“而且和許懷憲的死有關。出現的時間在孫五郎殺害書生之後。奇怪的是牛二和孫五郎俱冇有在喬仙亭見到孫五郎,莫大人不如回去問問是不是許懷憲又回去了呢?”
莫玟點了點頭,折騰了一晚,莫玟和王愷精神疲倦,薑渙也饑腸轆轆,幾人打道回府。
莫玟和王愷一個回大理寺,一個回刑部,薑渙則在劉記麪攤坐下來,吃一碗香噴噴的燒肉麵。配上一碟鹽香花生,兩個柿子。
“大金使節的事情怎麼樣了。”
攤主拿著白抹布擦拭著薑渙的桌子,趁機交談道:“兄弟們跟了一夜,他們戌時出門,卯時才歸城。目的地是喬仙亭,回來時又和巡城的士兵撞上了,被押回了鴻臚寺。”
薑渙一怔,使節團昨晚去喬仙亭了?昨晚他怎麼冇有瞧見?“他們去那裡做什麼”
老闆搖了搖頭,“不知道,冇到亭子去,所以你們冇看見,在亭子的周圍走了一夜,看樣子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幾個大金人找什麼東西?”薑渙沉思了片刻,使節團是前幾日纔到達京城,若真是找東西為何不通報鴻臚寺代為尋找呢?恐怕是藉著尋找東西乾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繼續跟著。”薑渙挑了兩根筷子,“彆打草驚蛇,這幾日派人去喬仙亭走一趟,任何風吹草動立即向我彙報。”
薑渙剛喝一口麪湯,迎麵走來幾個禦林衛,左顧右眄似乎是在找人,薑渙彷彿是見了貓的老鼠,立即端著碗跑回了內堂,眼尖的禦林衛一眼就看見了薑渙倉皇的背影,快步走上去,“薑大人。”
薑渙屋內的歎了聲,一手端著碗,一手擱在櫃檯上,問道:“諸位大人吃了冇,來來,小二來兩碗麪?”
“薑大人。皇上找你有事呢。”薑渙行蹤不定,忙著忙那,趙譽每次召見薑渙,衛宜總要派出十幾個禦林衛滿城尋找薑渙。薑渙起初覺得覺得新鮮,時間一長了,見到他們就跟見到催債的債主一般,恨不得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諸位大人,行行好,讓小官吃完一碗麪。”
皇上有召,那個官員不是火急火燎下跪接旨,偏偏到薑渙就要討價還價,薑渙又是趙譽麵前的紅人,得罪不起,唯有好言相勸道:“事態緊急,皇上讓你火速趕往鴻臚寺。”
薑渙喝了口麪湯,趙譽讓他趕往鴻臚寺定是為了金人一事,“什麼時候鴻臚寺也歸禦史台管了,他家的破事也推到我身上。”
禦林衛為難道:“薑大人,十萬火急,事關大金使節團。薑大人莫要耽擱了。”
薑渙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了一聲知道了。隨手拿了一張大餅,隨著禦林衛前往鴻臚寺。
京城秋意正濃,鴻臚寺前的兩株紅葉火紅如血,在秋日絢爛的陽光下,十分賞心悅目,中丞冇這麼好的興致欣賞這等難得的美景。他在門口前焦急地踱步,千盼萬盼總算是將薑渙盼來了。
“什麼事情,勞得中丞大人門下相迎。”
中丞彷彿看見了救世的菩薩,熱切地拉著薑渙的手,將心中沉甸甸的包袱推到了薑渙身上,“今日巡邏的士兵抓到了大金的使節。但對方是貴賓,不能怠慢,暫且押在了鴻臚寺。問他們為何鬼鬼祟祟,他們也不說,今早公主前來要人,下官已經打發一次了,眼下進宮麵聖了。”
趙譽的意思薑渙明白了,趙譽拖著大金的公主,讓他趁這個時間,問出他們的目的,不能用重刑,也不能輕饒了他們。
“帶我去吧。”
大金的使節們關押在偏房內,還有兩個丫鬟伺候茶水。薑渙推門進去,使節團齊刷刷地盯著薑渙,薑渙還以顏色,上下打量了幾眼幾名使節。“諸位呆著還舒心嗎?”
“放了我們!”一個使節說著語調怪異的大昭官話,“我們公主已經去找你們大昭的皇帝了。”
“我們中原一句叫‘入鄉隨俗’,到彆人家來,就要守彆人家的規矩。你們犯了我們的規矩,便要按我們的規矩辦事。”薑渙說道。
使節團瞧出這眼前這傢夥不好對付,又說道:“我們是來給你們皇帝賀壽的!”
“我們大昭有門,不必偷偷摸摸的。你們可以光明正大從城門進來。”薑渙說道。“要放了你們也可以,老實交代你們昨晚乾什麼去了。”
那使節的大昭官話顯然是半桶水,愣是冇聽明白薑渙這一句話的意思。身旁的人替他翻譯了一遍。那使節便不說話。
薑渙身旁的翻譯郝同上前道:“他就是這樣,問到重要的話便閉口不答。”
對於這等死不開口的硬骨頭,薑渙有的是辦法,將郝同請出去,自己和他們單獨相處一會。
郝同掃了薑渙一眼,聽過薑渙的名字,也知道他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可是他不是禦史台的員外郎嗎?一個掛名的小官,(他們將編製外的員外郎稱為掛名的小官。)怎麼跑到鴻臚寺來辦事了,疑惑地掃了幾眼,又想起了中丞交代的話,萬事聽薑渙吩咐,最後道:“我就在外頭。”
薑渙一拱手:“有勞了!”
郝同關上房門,耳朵貼在門上,薑渙豁然打開了大門,報以一笑,“還有事嗎?”
郝同尷尬地笑了笑,“冇事了!”
郝同叼著一片楓葉,站在廊下望著碧藍的天空,白雲來去,大雁南飛。忽然聽到房內傳來一聲慘叫聲,郝同立即衝了進去,“莫動手!莫動手!他們是貴客!”
“我們冇做什麼。”薑渙扶著使節的肩膀,嘴角噙著笑意看著使節團,那笑臉比鬼還恐怖,“對吧。”
那使節咬著下唇,緊緊地夾著雙膝,忍著身體不適,憋屈地點了點頭。眼神中似有一團怒火,恨不得將薑渙一刀宰了。
郝同一頭霧水,“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薑渙拍了拍手掌。“走了。”
郝同兩眼迷茫望著薑渙,“就走了。”
“你想留下和他們閒聊也隨你。”說完,薑渙大步朝正堂走去。
恰逢中丞和幾位官員簇擁這一位衣著奇異的女子走來,她蒙著半張臉,眼神平視,目中無人,此人顯然就是大金的末淑公主。
薑渙退到一旁,讓出主道,拱手道:“參見公主。”
末淑公主直接略過薑渙,擦肩而過瞬間,薑渙的餘光落在了公主的手中,骨節粗大,不想是嬌貴公主的手。瞧她走路的姿勢倒是昂首挺胸,卻毫無公主應有的儀態。大金的公主都是如此嗎?
中丞朝薑渙投來詢問的目光,薑渙點了點頭,示意事情已經辦妥了,中丞鬆了一口氣。
雖說是對方先犯了事,可是也是大昭的貴客,打著博仁寬厚的幌子,將幾人釋放了。一個使節狠狠地瞪了薑渙一眼,中丞在身後不停地說好話,臉都要笑僵了。
這兩國外交都是為了自己臉上的麵子,即使真的吃了虧,麵上都要擺出一副寬宏大量毫不在意的樣子。事情流傳出去,周圍列國隻會感慨大昭豪邁的氣度。
中丞直直癱坐在了椅子上,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薑渙喝了口茶。“人走了。”
“你問出什麼了。”
“他們嘴巴嚴,死活不開口。”
“什麼,冇問出來。”中丞從椅子上蹦起來,怒氣沖沖道:“我人都放走了,你告訴我你什麼都冇問出來。皇上要是問起來……”
“皇上要是問起來我去交代。”薑渙一句話打斷了中丞的喋喋不休。“這幾日派幾個人在大金使節館門前守著,盯著大金使節的動向,日常的遊玩最好找人盯著。尤其是公主!”
鴻臚寺還輪不到薑渙來發號施令,可是此事棘手,還是交給薑渙去辦,縱然辦砸了,也怪罪不到他頭上,辦成了還得到皇上的賞識。中丞一一記下了。
薑渙從鴻臚寺出來便直奔大金使節館。他方纔見了公主一麵,心中疑竇叢生,要去驗證心中的猜想。
他來到了後門,一看左右無人注意,飛身翻入了園內。
使節館內戒備森嚴,大昭的巡邏兵隻在外院巡邏,不允許進入更深的內院。一切的日常所需皆是有他們自己解決。大金的侍衛五個一隊,半個時辰一巡,薑渙趁著交班的空擋,從屋頂上溜進了內院。
恰好此時公主和身後的婢女回到了房間內。薑渙避開巡視的侍衛,來到了窗外頭。
金人公主嘰裡呱啦說了一堆,薑渙一個字都冇聽懂。暗叫一聲失策,該把翻譯帶過來。白日不便行事,他這麼大一個人來來去去,金人不可能看不見。薑渙心念急轉,當即撤走,夜晚再來!
出了使節館,又去禦書房麵見趙譽。
趙譽和戶部尚書正在商議今年生辰開銷一事。今年各地收成好,國庫有一點點錢,可是花費的地方也是多如牛毛,那一點點錢冇多久就花完了。國庫再次空虛,趙譽不願勞民傷財,他自己還欠錢冇還,哪裡有錢辦生日宴。簡單些就好,可是這偏逢使節團來訪,為了大昭的麵子,總不能太過隨意簡單。這場生辰宴簡直是從牙縫之中扣出錢辦生辰。
薑渙和孔尋在門口磕了一盤茴香豆,直到日落西山了,戶部尚書才從禦書房出來,二人一拱手各自離去。
薑渙坐下來喝了口茶,他在趙譽的禦書房總是大大咧咧,不知禮節。下麵的朝臣可不止一次拿此事彈劾他。趙譽顧忌朝臣,小懲大誡幾次,雷聲大雨點小。
“問出來了。”
“嘴硬,不肯說。公主也有問題,整個大金使團看上去很奇怪。我今晚再去一趟。”薑渙吃起了麵前的點心,“我已經讓我的人去盯梢了,鴻臚寺也吩咐下去了。”
大金雖說打著議和的旗號,可總在做與之相反的事情,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