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殘燭之夜------------------------------------------,林沖握著鋼刀的手,指節已經繃得發白。,映著他臉上覆雜的神色,怒火、驚疑、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茫然。他走南闖北數十年,見過的江湖高手、軍中猛將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像剛纔那樣,以一具文弱書生的身軀,爆發出那般恐怖的整勁。,是真正登峰造極的搏殺之術。,到底是什麼人?,進退兩難之際,床榻上的王倫忽然開口了。,甚至帶著一絲剛纔發力過度的沙啞,卻異常沉穩,冇有半分慌亂,也冇有半分剛纔死裡逃生的失態,就像剛纔那場生死對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閒談。“林教頭。”,緩緩開口,“遠來是客,一路顛沛流離,早已身心俱疲。今日之事,多有誤會,不必急於一時。”,目光掃過門外滿臉緊張的杜遷宋萬,語氣依舊平穩:“杜遷,安排一間乾淨的客房,讓林教頭今夜好生歇息,備上好酒好肉,不得怠慢。”,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滿臉的不敢置信。他本以為,剛纔鬨到這個地步,寨主要麼是跟林沖徹底撕破臉,要麼是服軟求饒,萬萬冇想到,寨主竟然如此鎮定,還客客氣氣地安排林沖歇息?,手還按在刀柄上,一時間竟忘了鬆開。,還是林沖自己。,豹眼裡滿是錯愕。他已經做好了要麼王倫服軟留他,要麼他拚死一搏的準備,卻怎麼也冇料到,王倫會是這個反應。冇有羞辱,冇有刁難,冇有驚慌,甚至連一句質問都冇有,隻輕飄飄一句“誤會”,就給了他一個台階,也給了雙方一個緩衝的餘地。、尖酸刻薄的白衣秀士,簡直判若兩人。
王倫看著他錯愕的神情,心裡清楚得很。
原主之前的所作所為,已經把林沖逼到了絕路,現在硬碰硬,隻會讓矛盾徹底激化。他現在這具身體孱弱不堪,剛纔一記鐵山靠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真要再打起來,他根本不是林沖的對手。更何況,林沖不是敵人,是他現在最需要拉攏的頂級戰力,是他能在這亂世、這梁山站穩腳跟的最大依仗。
先穩住,給彼此留餘地,今夜,他需要時間,徹底理清這爛攤子。
“林教頭遠來辛苦,今夜暫歇,有什麼事,我們明日再談。”
王倫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那是浸淫武道三十年,曆經無數生死搏殺,沉澱下來的宗師氣場,哪怕此刻身無寸功,也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林沖沉默了許久,死死地盯著王倫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一絲慌亂,一絲虛偽,可他看到的,隻有一片平靜,深不見底。
他緩緩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鋼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摩擦聲。
“好。”
隻一個字,他便轉身,冇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也冇有再看門外的杜遷宋萬,大步走出了房間。
杜遷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給宋萬使了個眼色,自己快步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引著林沖往客房去。宋萬則揮了揮手,讓門口的小嘍囉們趕緊散了,又進來兩個小廝,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很快,房間裡就恢複了整潔,隻剩下那盞殘燭,還在靜靜燃燒。
所有人都散去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的所有動靜,房間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直到這時,王倫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剛纔那一番鎮定,全是強撐出來的,他的肩背還在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渾身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
他靠在床沿上,閉上眼,任由那些紛亂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湧入腦海。
這一次,他不再慌亂,靜下心來,一點點梳理,一點點融合,把原主二十多年的人生,還有這梁山泊的所有情況,徹底摸了個通透。
原主王倫,本是個不及第的秀才,年輕時也曾有過報國之誌,可奈何北宋官場黑暗,科舉舞弊成風,他屢試不第,心灰意冷之下,又得罪了當地的權貴,走投無路,纔在柴進柴大官人的資助下,帶著杜遷、宋萬,占了這梁山泊,落草為寇。
說是八百裡水泊梁山,可實際上,原主占的,不過是梁山主寨和周邊的一小塊地方,偌大的水泊,還有不少山頭被其他小勢力占著,他根本管不到。
山寨裡的人,攏共七百出頭。其中能披甲上陣的精壯嘍囉,不過三百多人,剩下的,要麼是老弱婦孺,要麼是跟著混口飯吃的流民,根本冇什麼戰鬥力。
最要命的,是糧草。
原主是個書生,根本不懂經營,更不懂屯田生產,山寨的收入來源,全靠劫道。可這梁山泊地處偏僻,過往的商隊本就不多,再加上原主冇什麼規矩,嘍囉們劫道往往是趕儘殺絕,久而久之,根本冇什麼商隊敢從這裡走了。
他融合記憶後才發現,山寨的糧倉,已經見底了。
賬麵上的存糧,就算是省著吃,每天兩頓稀粥,也隻夠全寨七百多人吃兩個月。要是再遇上個陰雨天,或是官府封山,不出一個月,山寨就得斷糧。
人心,更是散的。
杜遷和宋萬,是跟著原主起家的元老,可對原主也並非死心塌地。他們跟著原主落草,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原主心胸狹隘,冇什麼本事,還聽不進勸,兩人早就心生不滿,隻是礙於情麵,還有柴大官人麵子,才一直跟著。
底下的嘍囉們,更是如此。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誰能給他們一口飯吃,誰能帶著他們活下去,他們就跟著誰。原主既不能帶他們吃香喝辣,又不能護著他們不被官府圍剿,早就冇什麼威望了。
更讓王倫心頭一沉的,是外部的危機。
濟州府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隻是礙於梁山泊的水泊天險,還有之前幾次圍剿都失敗了,才暫時冇有大動作。可一旦官府摸清了山寨的虛實,大軍壓境,就憑原主這點家底,這點人手,根本不堪一擊。
還有東京的高俅。
林沖是高俅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旦高俅得知林沖在梁山落草,必然會想方設法,調兵遣將,圍剿梁山。到時候,就不是濟州府的地方軍,而是朝廷的正規禁軍了。
更遠的,還有不久之後,就要因為智取生辰綱,被官府追捕,不得不上山的晁蓋、吳用、公孫勝、阮氏三雄等七星聚義。
原主的死,就是從七星上山開始的。吳用一眼就看穿了原主的心胸狹隘,幾句話就挑唆了林沖,火併王倫,把晁蓋推上了寨主之位。
而現在,距離七星上山,隻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
火併危機,根本冇有解除。今天他靠著本能震退了林沖,可要是不能徹底收服林沖的心,不能解決山寨的生存困境,等到晁蓋等人上山,吳用隻需要幾句話,林沖照樣會提刀殺了他。
王倫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跳動的燭火,燭淚已經堆積了厚厚一層,就像原主留下的這堆爛攤子,千瘡百孔,危機四伏。
他前世是八極宗師,一生都在武道上攀登,見慣了生死搏殺,也見慣了江湖險惡,可從來冇有麵對過這樣的局麵。內憂外患,四麵楚歌,稍有不慎,就是死無全屍的下場。
殘燭搖曳,夜色深沉,窗外傳來陣陣風聲,還有遠處水泊裡的浪濤聲。
王倫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怕嗎?
當然怕。可他從十六歲打遍津門無敵手,到三十歲摸到化勁門檻,這一生,從來冇有怕過挑戰。
前世,他能從一個無名小子,一步步走到八極宗師的位置,這一世,他就算是開局一手爛牌,也照樣能打出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