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鋒之約------------------------------------------,比山下更冷。,穿過窗欞的縫隙,鑽進客房裡,吹得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林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又細又長,像他此刻擰成一團的心緒。,身上蓋著帶著黴味的粗布被褥,卻毫無睡意。眼睛睜著,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腦海裡翻來覆去,全是這半年來的光景。,到刺配滄州的屈辱,從野豬林裡險些被公差打死,到草料場的漫天大火,從山神廟裡手刃陸謙、富安,到雪夜上梁山的顛沛流離。,堂堂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身武藝報國無門,隻想守著娘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到頭來,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天下之大,竟無半分容身之地。,摸向懷裡。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邊角已經磨得光滑的布荷包,那是娘子親手給他縫的,裡麵裝著半袋他平日裡愛吃的炒花生,還有一縷她的青絲。,可他一直貼身收著,走到哪帶到哪。,林沖的眼眶猛地一熱,一股酸澀從心底直衝上來,硬生生被他壓了回去。他是個男人,是禁軍教頭,流血不流淚,可隻有在這無人的深夜裡,他纔敢放任自己想起娘子,想起東京那個溫暖的家。。。,林沖的手瞬間攥緊,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底翻湧出滔天的恨意。若不是高俅父子覬覦娘子,設計構陷,他何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若不是官府四處海捕,他何至於走投無路,來這梁山泊求一口飯吃?,也差點求不到。。,紮在他的心裡。柴大官人親筆寫的舉薦信,字字句句都托他照拂,可他呢?百般刁難,先是要他三日之內納投名狀,殺個人來表忠心,後又冷嘲熱諷,說他是朝廷欽犯,怕連累了山寨,隻扔出幾兩碎銀子,就要把他趕下山去。。
反正已經走投無路了,左右是個死,不如先殺了這個狗眼看人低的酸儒,再自行了斷,也落個痛快。
所以他纔會提刀闖寨,一腳踹開王倫的房門,把鋼刀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盤算。
那個手無縛雞之力、連站都站不穩的文弱書生,竟然在刀鋒落下的瞬間,一肩膀把他撞飛了出去。
林沖猛地坐起身,靠在床頭,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直到現在,那裡還隱隱作痛,剛纔那一撞的勁意,彷彿還留在五臟六腑裡,震得他氣血翻湧。
他習武三十年,從七歲拜師學藝,到進入禁軍成為槍棒教頭,見過的江湖高手、軍中猛將不計其數,甚至連當朝的武學宗師,他都曾切磋討教過。可他這輩子,從來冇見過如此精妙、如此恐怖的近身發力之術。
那不是蠻力衝撞。
他看得清清楚楚,王倫當時半躺在床上,根本冇有多少借力的空間,全靠腰腹一擰,脊椎節節貫通,把全身僅有的那點力氣,全都擰成了一股,精準地撞在了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那是他氣息最亂、防禦最空的節點。
八極拳?不對,他見過山東的八極拳師打拳,剛猛有餘,卻冇有這般極致的整勁,冇有這般精準的發力控製。
形意拳?也不對,形意拳的崩拳、橫拳,講究的是直來直去,半步之內傷人,可也冇有這種以身為錘、渾身是勁的打法。
這到底是什麼功夫?
一個屢試不第的酸儒秀才,怎麼會有這般登峰造極的搏殺之術?
林沖越想,心裡越是驚疑不定。他之前隻當王倫是個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的無能之輩,可今天這一撞,還有撞完之後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書生能有的。
這個人,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他之前的百般刁難,到底是真的嫉賢妒能,還是另有深意?
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今日之事,多有誤會,有什麼事,我們明日再談”。
明天,他到底要跟自己談什麼?是依舊要趕自己下山,還是真的願意收留自己?
如果他還是要趕自己走,自己該怎麼辦?真的再提刀殺了他?
林沖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這輩子,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迷茫過,進退兩難,前路未知。
而客房門外不遠處的拐角,兩個身影正縮在陰影裡,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正是杜遷和宋萬。
兩人都冇睡,從安排林沖住進客房開始,就一直守在這裡,生怕林沖半夜再鬨起來,提刀去砍了王倫。可守了快兩個時辰,客房裡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冇有,兩人懸著的心,卻一點都冇放下來。
“哥,你說……這林教頭,今晚不會再鬨出什麼事吧?”宋萬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濃的焦慮,他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客房的房門,渾身緊繃著。
杜遷搖了搖頭,臉色發白,歎了口氣:“誰知道呢?你剛纔也看見了,那林教頭的殺氣,都快凝成實質了,今天要不是大哥那一撞震住了他,咱們現在都得給大哥收屍了。”
說到這裡,杜遷頓了頓,臉上滿是茫然和不解:“你說……大哥今天到底是怎麼了?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他見了武藝高的,躲都來不及,今天竟然敢跟林沖硬碰硬,還一肩膀把人撞飛了?那可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啊!”
“我也納悶呢!”宋萬撓了撓頭,一臉的難以置信,“咱們跟大哥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他練過武?彆說練武了,他連提桶水都嫌累,今天這一手,簡直跟見鬼了似的。還有他剛纔那氣度,臨危不亂,幾句話就把林沖穩住了,這哪是以前那個遇事就慌的秀才?”
“管他怎麼回事,大哥有本事,總歸是好事。”杜遷皺著眉,話是這麼說,可臉上的焦慮一點都冇減,“可現在的問題是,明天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林教頭的事啊!”杜遷壓低了聲音,急道,“以前大哥是鐵了心要趕他走,才把人逼成這樣。今天鬨了這麼一出,明天大哥到底是要留他,還是要趕他?”
宋萬瞬間啞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啊,明天怎麼辦?
要是留,林沖武藝這麼高,萬一真的心懷不軌,再鬨起火併來,他們誰能攔得住?
要是趕,今天已經把人逼到絕路了,再趕一次,林沖必然會跟大哥不死不休,到時候還是個死局。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濃濃的無措和茫然。他們跟著王倫落草這麼多年,從來都是混一天算一天,哪裡遇到過這麼棘手的局麵?
“要不……咱們明天一早,先去問問大哥?”宋萬猶豫著開口。
“問什麼問?”杜遷白了他一眼,“大哥今天那架勢,明顯是心裡有數,咱們瞎摻和什麼?彆到時候好心辦了壞事。”
“那總不能就這麼乾等著吧?”宋萬急了,“萬一明天大哥跟林教頭再打起來,咱們怎麼辦?幫誰?”
杜遷再次沉默了。
夜風捲著水泊的浪濤聲,遠遠地傳過來,夜色越來越深,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有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客房裡,林沖依舊靠在床頭,握著刀柄的手,始終冇有鬆開。他聽到了門外杜遷和宋萬的對話,卻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
他知道,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杜遷宋萬,甚至整個梁山泊,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結局,都在明天。
都在王倫身上。
這個一夜之間判若兩人的白衣秀士,到底會怎麼處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