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天行的刀最先撞上祭壇邊緣的禁製。
一聲悶響,金色符文炸開,他整個人被彈飛三步,虎口崩出一道血口子,血珠濺在臉上,溫熱的。
“操。”
他把刀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血,血珠濺在石板上,滋滋冒煙,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味,像是燒豬皮。
諸葛玄已經退到祭壇西側的石柱後,指尖連點七下,七杆陣旗從袖中飛出,釘進地麵。陣旗入土的瞬間,空氣像是被擰緊的麻繩,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他腳下的石板裂開蛛網狀的細縫。
“困陣已成,但隻能撐半柱香。”他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眼發緊,像是含著沙子,“你們快點。”
魔宗執事站在祭壇中央,黑袍無風自動,衣襬下露出乾枯的腳踝,皮膚上爬滿黑色的紋路,像蚯蚓。他腳下是那個蠕動的黑色霧氣團——貪狼投影幼體,正緩緩轉動,像是活物的眼睛,發出濕漉漉的咕嚕聲。
“三個築基中期,也敢闖我的祭壇?”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耳膜,林玄感覺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林玄冇接話。
他蹲在祭壇東北角的一堆碎石後麵,碎石棱角硌得膝蓋生疼。左眼瞳孔深處,金色的因果之眼已經睜開,眼球表麵傳來一陣灼熱,像是有人拿菸頭湊近了燙。
世界變了。
無數細如髮絲的因果線從每個人身上延伸出來,交織成一張巨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嗡鳴。厲天行身上的線粗獷、雜亂,帶著刀兵的血紅色,像是被撕爛的布條;諸葛玄的線細密、規整,像陣法的紋路,泛著銀白色的冷光;蘇冰雲的線被一團漆黑纏繞,那些黑色絲線像蛆蟲一樣往她體內鑽,另一端連著魔宗執事,每蠕動一下,蘇冰雲的身體就輕微抽搐。
而魔宗執事的因果線……
林玄眯起眼。
執事頭頂,一條粗如手臂的漆黑因果線沖天而起,連接到祭壇中央的貪狼投影幼體。那條線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流動——投影的黑色霧氣順著因果線灌進執事體內,執事的生命力也在反哺投影,像兩根交纏的蛇,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深度綁定。
殺了執事,投影會受損。但反過來,投影不死,執事就能不斷抽取它的力量,近乎無窮的靈力供給。
林玄喉結動了動,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厲天行,正麵牽製。”他壓低聲音,“諸葛,你用困陣分割戰場,彆讓那兩個東西同時出手。”
他的目光落在祭壇兩側。
兩團黑霧正在凝聚,霧氣中浮現出人形輪廓,骨骼哢嚓哢嚓地響。三息後,黑霧散去,露出兩個渾身覆蓋骨甲的怪物——魔傀。它們的眼眶裡冇有眼球,隻有兩團跳動的黑色火焰,關節處也有同樣的火焰,燒得空氣扭曲。
築基初期。
但它們的骨骼上刻滿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活物,在骨頭上緩緩爬行。
“兩隻。”厲天行舔了舔嘴唇,舌頭上有血絲,他剛纔咬破了口腔內壁,“一人一隻?”
“不。”林玄快速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三成,“你拖住一隻,諸葛困住另一隻。我先解決執事。”
“你解決?”厲天行嗤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那老東西築基巔峰,你拿什麼解決?”
“因果。”
林玄已經動了。
他從碎石後竄出,身形貼著地麵滑行,碎石被膝蓋頂得四處飛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金色的因果之力,那團光不穩定,忽明忽暗,像風中的燭火。
魔宗執事立刻察覺,抬手一揮,一道黑色靈力化作鞭子抽了過來,速度極快,空氣被撕裂出尖嘯。
林玄側身避開,鞭子擦過肩膀,衣袍撕裂,皮膚上留下一道灼燒的痕跡,像是被烙鐵燙過,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但他冇停。
左眼的因果之眼死死鎖定執事的因果線,他在找——找那條最脆弱的節點。
每個人因果線上都有節點,那些節點是命運的轉折點、抉擇的瞬間、與其他人或物的綁定處,像繩子上的結。隻要切斷關鍵節點,就能打斷因果鏈條,讓整條線崩散。
執事與貪狼投影的綁定節點,在胸口。
確切地說,在心臟位置,因果線從那裡分叉,一根紮進心臟,一根連著投影。
“厲天行!”
林玄喊了一聲,聲音劈了叉。
厲天行已經衝了上去。
他的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刀身嗡嗡震顫,劈向其中一隻魔傀。魔傀抬手格擋,骨臂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黑光,硬接了這一刀。
金屬碰撞聲炸開,火花四濺,濺到厲天行臉上,燙出三個水泡。
厲天行被反震得後退半步,腳跟踩碎了一塊石板,但他緊接著第二刀已經劈出,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砍,砍在魔傀的肩甲上。骨甲裂開一道縫,黑色的膿血從裂縫裡滲出,滴在地上,石板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黃綠色的煙。
魔傀發出尖銳的嘶吼,聲波震得祭壇上的碎石跳動。另一隻手成爪,五根骨指彈出三尺長的骨刃,抓向厲天行的腹部。
厲天行冇躲。
他任由那隻爪子刺進自己的左側腰腹,骨刃穿透皮肉、脂肪,刺穿了腸壁,從後背穿出三寸。劇痛讓他的臉瞬間變成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下蠕動,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但他藉著這個機會,把刀捅進了魔傀的喉嚨。
刀刃從魔傀後頸穿出,骨片飛濺,黑色的血噴了厲天行一臉,灌進他的領口,黏糊糊的,帶著腐爛的臭味。
“一隻。”
厲天行喘著粗氣,拔出刀,腰腹上的傷口噴出一股血,血柱衝出一尺遠,濺在地上。他隨便扯了塊衣襟塞住傷口,動作粗暴得像是塞抹布,布料被血浸透,又從指縫往外滲。他的臉色白得發青,嘴唇在哆嗦,但手冇抖。
另一隻魔傀想衝過來救援,腳下突然亮起一圈陣法光芒,七個陣旗同時震顫,靈力化作鎖鏈纏住魔傀的雙腿,鎖鏈上有倒刺,紮進骨甲裡。
“困住了!但它在掙紮,最多二十息!”
諸葛玄雙手按在地上,指節泛白,陣旗嗡嗡震顫,有一杆已經開始傾斜。他嘴角溢位一絲血,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臉色發白,眼窩凹陷。困陣反噬讓他的經脈像被火燒一樣,他感覺自己的靈力在被陣法瘋狂抽取,丹田已經見了底。
魔宗執事終於認真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祭壇中央的貪狼投影幼體劇烈蠕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音。一股漆黑的氣流湧入他體內,執事的瞳孔變成純黑色,冇有眼白,皮膚上浮現出狼形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物在他身上遊走。
“你們太吵了。”
他朝林玄隔空一抓。
一頭黑色的巨狼虛影從他身後浮現,體型比剛纔的魔傀大五倍,張開巨口,露出層層疊疊的利齒,每一顆牙齒上都纏繞著黑色的符文。虛影對著林玄咬下,速度極快,帶起的風壓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處翻滾。
那不是普通的靈力攻擊——那是貪狼投影的本源之力,帶著吞噬一切的法則碎片。林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僵硬,像是被凍結在琥珀裡,連眨眼都做不到。因果之眼瘋狂示警,那股刺痛從左眼炸開,幾乎要把眼球撐爆:這一擊會直接抹殺他的神魂,連轉世的機會都冇有,因果線上會留下一片空白,好像他從未存在過。
但他冇有躲。
林玄咬緊牙關,牙床發酸,牙齦滲出血。左眼的因果之眼捕捉到了攻擊的因果軌跡——那頭巨狼虛影,本質上是從貪狼投影本體剝離的一縷意誌,通過執事的因果線投射出來,就像一個人用線牽動木偶。
既然是通過因果線投射的,那就能順著因果線還回去。
“因果償還。”
林玄低聲念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右手掌心那團金色的因果之力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絲,精準地纏上了巨狼虛影的因果鏈,每一根細絲都紮進了因果線的節點。然後他猛地一拽,像是漁民收網。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巨狼虛影在距離林玄眉心隻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甚至能看清虛影牙齒上的紋路,聞到那股腐朽的臭味。虛影掙紮、嘶吼,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因果鏈已經被林玄反向操控,順著它來的路徑,原路返回,速度比來時更快。
魔宗執事的眼睛瞬間瞪大,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看到自己的攻擊——那頭巨狼虛影——從林玄麵前消失,然後從自己的胸口鑽了出來。
“不——”
巨狼虛影撕碎了他的黑袍,撕碎了他的皮膚,撕碎了他的肋骨,骨茬子從胸口支出來,白森森的。黑色的狼頭鑽進了他的胸腔,吞噬他的靈力、精血、神魂,發出咕嘰咕嘰的吸吮聲。
執事整個人被撞飛出去,砸在祭壇邊緣的石柱上,石柱斷裂,碎石把他埋在下麵,隻露出一隻手,手指還在抽搐。
他還冇死,但胸口開了個大洞,能看到裡麵蠕動的內臟,心臟還在跳,但已經被黑色霧氣包裹。貪狼投影的黑色霧氣正從他體內往外溢,像燒開的水蒸汽。
林玄也不好受。
因果償還的反噬讓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人撕成了兩半,左眼劇痛,像是有人拿針從眼球紮進腦髓,一道血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鼻梁流進嘴裡,鹹腥味。他單膝跪地,手撐著地麵,指甲掐進石縫裡,指甲蓋翻了兩個,露出嫩紅色的肉,血糊了一手,碎石渣嵌進傷口裡。
“林玄!”
諸葛玄喊了一聲,但他顧不上——那隻被困住的魔傀已經掙脫了困陣,陣旗崩飛了兩杆,剩下的五杆也歪歪斜斜。魔傀正朝他撲過來,骨爪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厲天行擋在諸葛玄麵前,一刀劈退魔傀,但他腰腹的傷口崩得更開了,塞在裡麵的布條被血衝出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在腳邊彙成一小灘,冒著熱氣。
“宰了這個再說!”
他衝上去,和魔傀纏鬥在一起。刀光與骨爪碰撞,每一下都濺出火星,火星落在他手臂上,燒出一個個小黑點。厲天行的動作越來越慢,血越流越多,腳下已經開始打滑,踩在自己的腳上。但他的刀越來越重,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刀刃上崩出好幾個缺口。
三刀。
七刀。
第十一刀的時候,他把魔傀的頭顱整個削了下來,頭顱飛出去,撞在石柱上,碎成幾瓣。
魔傀無頭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塵。
厲天行也快站不住了,他用刀撐著身體,刀尖插在石縫裡,大口大口喘氣,每喘一口氣,腰腹的傷口就往外湧一股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眼皮在打架。
剩下的黑衣魔修看到執事重傷,想逃。
厲天行拖著刀,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第一個魔修剛轉身,刀從後背捅進去,從胸口穿出來,刀尖上掛著一顆還在跳的心臟。
第二個魔修想施法,嘴裡唸咒唸到一半,厲天行一拳砸在他臉上,把他的鼻子砸進了臉裡麵,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脆,然後一刀抹了脖子,血噴出一米高。
第三個魔修跪下來求饒,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響,磕得滿臉是血。
厲天行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仇恨,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你給蘇冰雲種奴印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求饒?”
刀落。
人頭滾出去三丈遠,在地上轉了兩圈,停在祭壇邊緣,眼睛還睜著。
祭壇上安靜了。
隻剩下貪狼投影幼體還在蠕動,它吸收了戰鬥中的死亡氣息,體型膨脹到了水缸大小,表麵的黑色霧氣翻湧,隱約能聽到低沉的狼嚎,那聲音不像從喉嚨發出的,更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林玄撐著身體站起來,腿在抖,膝蓋反覆彎曲,像是隨時會再跪下去。他踉蹌地走到蘇冰雲身邊,每一步都很慢,呼吸聲粗重。
她還在昏迷,鎖鏈已經失去了力量,因為她體內的奴印還冇解除,但隻是重傷,奴印暫時不會發作。她的嘴唇發紫,身上全是乾涸的血痂,衣袍黏在皮膚上,手腕被鐵鏈磨得露出了骨頭,白色的骨頭上沾著血絲。
林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手指放在她鼻孔下,等了很久,才感覺到一絲溫熱的氣流,很微弱,像風吹過水麪。
還有氣。
但很微弱,心跳也慢,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怎麼樣?”諸葛玄走過來,往嘴裡塞了幾顆丹藥,嚼碎了嚥下去,臉色稍微好了點,但嘴角還有血痕。
“還活著。”林玄說,聲音很乾,“但奴印不解,她撐不過今晚。”
他看了一眼祭壇上方。
殘界的天空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外麵是無儘的虛空,虛空中有風吹進來,帶著冰冷的死氣。貪狼投影幼體正在吞噬殘界的本源,每膨脹一圈,裂縫就擴大一尺。
厲天行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響。
“你說那個什麼因果償還,能解奴印?”
“能。”林玄說,“但我需要時間,而且不能被打擾。”
他看向祭壇中央的貪狼投影幼體。
那東西正在膨脹,已經快把祭壇撐裂了,石板上佈滿了裂紋,碎石往下掉,掉進黑暗的深淵裡,很久才聽到迴音。如果讓它繼續吞噬殘界,所有人都得死——不是被殺,是被吞噬,連渣都不剩。
“這東西怎麼辦?”諸葛玄問,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靈力透支。
林玄沉默了三秒。
三秒裡,他聽到了貪狼投影的嚎叫,聽到了裂縫擴大的哢嚓聲,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你們幫我拖住它。”他說,一字一頓,“一盞茶。隻要一盞茶。”
厲天行看了看自己腰腹上的傷口,血還在流,已經把整個褲腿染紅了。他又看了看那隻越來越大的貪狼投影,投影的眼睛——如果那團霧氣裡有眼睛的話——正盯著他們,像狼盯著羊。
他笑了。
那笑容很醜,嘴脣乾裂,牙齒上全是血,眼眶發青,但眼睛裡有光。
“一盞茶?”
他拔出刀,刀身上的缺口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老子給你托一炷香。”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