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67章 王佈德之死

第67章 王佈德之死王佈德的表哥王布科不是個能扛事的人。從看到那具白骨從杏樹根須裡露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了。在審訊室裡，這個高大壯實的中年男人縮在椅子上，雙手抖如篩糠。沒等問，他的眼淚就下來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他用兩隻手捂住臉，聲音帶著哭腔。

他說，當年王家祖宅拆遷，分了一套樓房。那時候他正張羅結婚，愁的就是沒有房子，於是厚著臉皮把那套樓房佔了下來。為這事他心裡對錶弟王佈德一直有愧，所以後來王佈德托關係進廟裡當喇嘛、進水廠當職工，他也沒少出力，跑前跑後搭了不少人情。他原本想著，等過幾年攢些錢，怎麼也得補償一下表弟。誰知道王佈德在外麵混上了女人，家裡的媳婦被他氣得回了孃家，還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他叔叔，就是王佈德的父親，反而寬慰他說：“布科，當初得虧是你把房子要了去，不然現在早被佈德那個混賬敗光了。”

話雖這麼說，王佈德還是天天去找他鬧。有一回兄弟倆吵急了眼，王佈德甚至揚言要殺了表哥全家，把房子搶回來。

那年過年，王佈德大年三十跟父親又因為程麗麗的事吵了一架。老頭子罵他沒出息，為了個女人把家都敗光了。王佈德摔了碗跑出去，給程麗麗打電話，電話那頭是一陣嘈雜的音樂聲和男人的鬨笑聲，程麗麗說了句“忙著呢”就掛了。他再打，已經關機了。緊接著債主又打來電話下了最後通牒，他低聲下氣求了半天，人家才同意寬限幾天。年三十晚上，萬家燈火，鞭炮齊鳴，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灌了半瓶劣質白酒，喝到眼睛發紅，舌頭打結。

大年初一早上，王布科早早起來準備午飯。那天他準備請全家來家裡吃飯，妻子帶孩子去採購了，他一個人在廚房剁排骨。那把剁骨刀是新買的，刀背厚實，刃口雪亮，一斧子下去能把豬腿骨齊刷刷剁斷。正剁著，門響了。他以為是妻子回來了，擦擦手去開門，門口站著的卻是王佈德。

王佈德沒有拜年，也沒有好臉色。他眼睛紅腫，一身酒氣，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我把話放這兒。這房子你也住了這幾年了，該輪到我住了。今天要麼你全家收拾東西搬出去，要麼咱倆死一個，誰活著房子歸誰。”

王布科心底的火也上來了，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剁骨刀。他用刀尖指著王佈德說：“你別以為就我佔了便宜，我得了房子，你還得了喇嘛名額和水廠工作呢。再說，你要這房子，這房子能跟你姓嗎？程麗麗在外麵有多少男人你不知道？我看這房子得改姓程了吧！”

兩個人越吵越兇。王佈德發了瘋一樣衝上去奪刀，王布科下意識往回一拽，王佈德沒拽動，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往後倒下去。他的後腦勺重重磕在茶幾的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整個人滑倒在地，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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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布科舉著刀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然後他彎下腰，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探了探王佈德的鼻息。沒有呼吸。他又摸了摸他的脈搏，沒有跳動。他想喊救命，想打120，但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握著那把剁骨刀，刀刃上的豬油已經凝成了白色的膏狀。電光火石之間，他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三歲的兒子在客廳地闆上搭積木，妻子在廚房裡喊他嘗嘗湯鹹不鹹，年邁的父母在隔壁屋裡等著吃團圓飯，還有叔叔嬸嬸絕望的眼神。他用了幾秒鐘就做了決定：把這件事瞞下來。

廚房角落裡有一捲包排骨用的大塑料布，厚實，不透水。他把塑料布鋪平在地上，把王佈德的屍體拖上去，捲起來，塞進搬家時用過的一個大編織袋裡。然後他洗了手，換了件乾淨外套，把編織袋扛在肩上，背下了樓。在樓道口他迎麵遇上了對門的鄰居，鄰居笑著朝他拱手：“過年好啊布科！背的啥好東西？”他心跳如擂鼓，麵上卻不動聲色，笑著答了一句：“買了隻羊，給丈母孃送過去。”鄰居豎起大拇指：“這麼大一隻羊，可真是個好女婿呀！”他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樓下，把編織袋捆在了摩托車後座上。

他載著屍體在路上騎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找條河扔了？埋到山裡？每個念頭冒出來又被他否定。他漫無目的地騎著，不知不覺拐進了杏花村，騎到了王佈德父親家門口。年前這裡剛改造完。前院修了輝煌的藥王菩薩廟，村裡為了看著統一，把後院王家老屋的圍牆和屋頂也粉刷修葺了一遍。王父想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家院子也拾掇一下，於是買了些青磚和幾棵杏樹苗堆在院子裡，還沒來得及種。

王布科把摩托車停在村外偏僻處，步行回到王佈德家。他敲開門，先給叔叔拜了個年：“叔、嬸兒，過年好！今天大年初一，都到我家裡去吃飯吧，肉我都燉上了，我爸媽也去，咱們一家好好聚一聚。”王父點了點頭，回屋換上了新衣服，帶著老伴跟著侄子出了門。走到院中，王布科裝作剛看見牆角堆的青磚和杏樹苗，一拍腦門：“哎呀，叔，這是要在院裡種樹呀！這苗子看著不錯，得趕緊種，要不就蔫巴了。正好今天我來了，我幫你們種吧。”王父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讓佈德種就行，他一天天什麼正事兒也不幹。”王布科拿起靠在牆邊的鐵鍬：“他哪會種樹，還是我來吧。你們倆打車先去我家，我爸媽他們估計已經到了，你們先喝著，我種完樹隨後就到。”王父還想推辭，但王布科已經掄起了鐵鍬，就不再推讓，拎著拜年的點心盒子先走了。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王布科迅速把摩托車推進院子，關上院門，把牆角的杏樹苗挪開了幾棵。他在東牆根選了一個位置，開始挖坑。冬天的泥土幹得發硬，每一鍬下去都要使出全身力氣，但他挖得飛快，很快鑿出了一個深坑。他把編織袋從摩托車上搬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泥土回填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填一層，踩實一層，直到地麵恢復平整。然後把那棵長得最壯的杏樹苗端端正正地種在了填平的泥土上，澆了水，看著水滲下去，又用鐵鍬背拍了拍樹根周圍的土。最後他把院子裡收拾乾淨，洗了手，騎上摩托車去自己家吃團圓飯。

從那以後，王布科很少再去杏花村。他聽說叔叔嬸嬸報了警，警察來問過他一次，他搖頭說什麼都不知道。後來王佈德被列為失蹤人員，和另外兩起失蹤案一起成了懸案，再也沒有人來找過他。他心裡始終存著一絲僥倖，也許時間久了，這件事就會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被所有人遺忘。二十年過去，那棵杏樹長得比任何一棵都旺盛。它的根須穿過編織袋的縫隙，穿過王佈德的肋骨和眼窩，把他的身體一點點拆解成養分，吸進樹榦，輸送到每一根枝條和每一片葉子上。每年夏天，它結出的杏子比旁邊幾棵加起來都多，又紅又大，壓彎了枝條。叔叔每年都會打電話來，說院子裡那棵杏樹又結了好多果子，吃不完，讓他也來拿點。他總是推脫說工作忙，掛了電話就坐在沙發上發獃，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審訊室裡，王布科把所有事情交代完之後，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

“你知道嗎，”張華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你叔叔在你種的那棵樹下，等了二十年。”

門輕輕合上了。審訊室裡隻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響聲，和一個中年男人壓抑了二十年之後終於決堤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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