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66章 杏樹下的秘密

第66章 杏樹下的秘密吃完飯，齊曉軍放下筷子，說不能再等了。申請搜查令要一套完整的流程，按正規手續走下來少說也要兩三天。張有斐想了想，點頭說以探望故人的名義先去探一探虛實，情況不對就撤，有發現再補手續。幾個人換上便裝，張華開車，出了青城市區一路往東。

杏花村的變化比他們想象的大得多。村口那塊刻著“杏花村景區”的大石頭還在，但周圍新鋪了柏油路，劃了規整的停車場。正是週末，停車場裡滿滿當當，私家車、旅遊大巴擠得水洩不通。路邊新開了好幾家香燭店和素齋館，穿著統一紅馬甲的誌願者穿梭在人群裡，引導香客們去往各個廟宇。這兩年經濟形勢不好，幹什麼都難，做生意賠錢，上班降薪，人們心裡沒了底，就熱衷於燒香拜佛求這個求那個。村裡這些喇嘛廟的香火也格外旺，遠遠就能聞到酥油燈和藏香混在一起的濃鬱氣味。

張華把車停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幾個人裝作來燒香的遊客混入人群。沿著新鋪的石子路往裡走，先到了主廟。大雄寶殿裡供的是釋迦牟尼佛，金身塑像高高在上，垂目俯視著滿殿跪拜的香客。香火繚繞間，齊曉軍也學著旁邊香客的樣子雙手合十拜了拜。殿外院中有一棵蒼勁的菩提樹，樹榦粗得要兩人合抱，枝葉遮天蔽日，樹上掛滿了紅綢祈福帶，遠遠看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一個穿絳紅僧袍的老喇嘛坐在樹下，搖著轉經筒對每個經過的香客微微頷首，指引他們繞樹轉三圈：一祈福，二消災，三增壽。

張有斐他們也隨著人流繞了三圈，繞完之後停下來，張華湊到老喇嘛麵前壓低聲音問：“聖僧，我們這兒有人生了病，想去拜拜藥王菩薩廟，不知道開著沒有？”老喇嘛擡起眼，上下打量站在後麵的齊曉軍，他身形佝僂，麵色晦暗，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個久病難愈的病人。他微微點頭，擡手往東邊一指：“沿路往東走，走到頭就是。藥王廟沒什麼人，你們可以多待一會兒。”張有斐道了謝，幾個人便一起往東走去。

越往東走，香客越少。主廟那邊喧囂的誦經聲和遊客的嘈雜漸漸遠去，這條岔路上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藥王廟的殿宇比主廟矮了不少，金頂有些褪色，但殿內供的藥王菩薩銅像擦得乾乾淨淨，手持葯壺，慈眉善目。殿前香爐裡隻剩幾截燃盡的香灰，可見平時來的人不多。幾個人在殿裡轉了一圈，張有斐向張華使了個眼色，四人便悄悄繞到了大殿背後。

王家的小院就在藥王菩薩廟正後方。張有斐上前敲了敲門，齊曉軍留在前殿望風。等了半天，門才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佝僂著腰的王佈德的母親，老太太如今已年過八旬，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像風乾的核桃，渾濁的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膜。她走路顫顫巍巍，鞋底磨著地。張有斐記得二十年前她盤腿坐在炕上撚著念珠誦經，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如今卻連站都站不直了。王佈德的父親前些年已經過世，剩下老太太獨自住在廟後的老屋裡，無人照應，晚景淒涼。

張有斐上前拉住老人的手，彎下腰輕聲問：“大娘，您還認得我嗎？”老人勉強擡起頭，渾濁的眼珠朝他晃了晃，緩緩搖了搖頭。張有斐心裡一酸。一旁小劉趕緊上前，一本正經地開口：“老人家，我們是省喇嘛教協會的，專管省裡所有的喇嘛廟。這次來看看咱藥王廟的風水情況，順便探望一下村裡的孤寡老人。”王母眼神遲緩，那目光毫無反應，也不知道聽懂沒有。不過她也沒阻攔，隻是緩緩轉身，顫巍巍地帶著他們往院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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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還是當年那座院子，但早已不復昔日的生機。菜地裡的菜蔬因為無人精心侍弄長得稀稀拉拉，雜草倒比菜苗還高，一叢叢灰灰菜和狗尾草擠在菜畦裡，把僅剩的幾棵茄子擠得歪歪扭扭。靠牆那排杏樹生了病蟲害，葉子全都捲曲發黃，樹下落了一層被蟲蛀過的爛果子，在泥土裡發黑腐爛。其中東牆根那棵杏樹卻格外粗壯，樹榦比旁邊的樹粗了整整一圈，枝杈伸展如傘蓋，隻是和整個院子的頹敗一樣，葉子也是蔫蔫的，掛著蟲蛀的枯痕。

張有斐在那棵杏樹前麵停下來，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說：“老人家，這些樹生蟲了，會影響寺廟風水。我們帶了治蟲的葯，得往樹根底下埋，埋了樹就能好，明年就能結果子了。”王母還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張有斐也沒再追問，向張華遞了個眼色。張華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拎起靠牆的鐵鍬，一腳踩下去。

杏樹的根已經在地下盤踞了二十年，密密匝匝，像骨頭一樣硬。鐵鍬切進去發出嘎吱的響聲，每一鍬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氣。張華鏟了幾鍬就滿頭是汗，小劉接過去繼續挖，幾個人輪流上手，坑越挖越深。就在這時，前殿望風的齊曉軍突然扯開嗓子大喊起來：“哎哎哎，你是幹啥的？這廟後麵咋還有房子呢，這房子是幹啥的——”

院子裡幾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麵麵相覷。院門被推開了，一個個子高大的中年男人徑直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臉色黝黑，手裡拎著一袋子貢品饅頭。齊曉軍跟在他身後還在喋喋不休，那男人卻不理他，徑直走到屋門口，把饅頭往王母手裡一塞，正要走，卻突然注意到王母一直朝牆角的方向看，於是也跟著轉過頭來。

不看還好。他看見牆根幾個陌生男人圍著那棵杏樹，樹根旁一個挖了一半的深坑，翻出來的泥土堆了一地。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小劉，彎腰抄起地上那把鐵鍬，雙手緊攥鍬柄，高高舉起，沖幾人橫掃過來，嘴裡嘶聲大喊：“誰讓你們砍這樹的！這樹不能砍！誰都不能砍！”他像是瘋了一樣，鐵鍬帶著呼呼的風聲，逼得張華和小劉連連後退。

張有斐往後疾退兩步，一腳正踩在剛挖出來的鬆土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仰倒，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杏樹樹榦上。那棵杏樹的根須已經被鐵鍬切斷了一半，本就搖搖欲墜，被這一撞，剩下的根須再也支撐不住，在泥土深處發出一陣沉悶的撕裂聲，整棵樹緩緩向後傾倒，轟然一聲砸在地上。

樹根帶著泥土一起被拔了出來。密密麻麻的根須像千百條手指，緊緊包裹著一團蜷縮的物體。泥土簌簌落下之後，那團物體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具完整的白骨，雙臂環抱著膝蓋，頭骨低垂，呈嬰兒蜷縮的姿態，被樹根緊緊纏裹在懷裡。根須從肋骨間穿過，從眼窩裡鑽進去，從骨盆的縫隙裡探出來，把整具骸骨和樹根長成了一體。

高個子男人看著那具白骨，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坐下去。王佈德的母親扶著門框，顫巍巍地挪到門口，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樹根下那具骸骨，臉上木然的表情終於碎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像一頭老邁的母獸，在呼喚自己失落了二十年的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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