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5章 逼臨深淵

這天傍晚，金花一個人坐在泵房裡整理交接班記錄，泵房的轟鳴聲蓋住了所有雜音。康永祥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

他身上帶著一股酒氣，臉色微紅，眼神卻清醒得很。他靠在門框上，先是扯了幾句閑話，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太肥了，又說最近手氣不好打牌輸了幾個錢。金花沒有理他，低著頭認認真真做著資料記錄。

康永祥又扯了幾句淡，見金花始終不接話，乾脆把手裡的煙掐滅在牆角的垃圾桶上：“金花，哥最近手頭有點緊，想跟你借點錢。”

金花的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我沒有錢。”她說。

“不多的，就兩千。”康永祥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兩千塊在當時不是一筆小數目，一個運轉工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幾百塊。他說自己欠了人家的賭債，對方是道上混的，再不還錢就要被打斷腿。他說得聲情並茂，語氣裡卻絲毫沒有尷尬和愧疚，好像他不是來借錢，是來給金花一個幫助落難同事的機會。

金花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泵房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有些蒼白。她問：“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借錢？”

康永祥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沒有錢。你來找我，是因為你覺得我不敢拒絕你。”

康永祥收起了笑容。他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金花。這是他印象裡那個怯懦、逆來順受的金花了，她的身上沾上了別人的影子。

康永祥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金花，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現在是好聲好氣跟你商量，可你要是這個態度，那我也不客氣了。你那個事，不想讓張有斐知道吧？不想讓你媽知道吧？”

他說完就走了，鐵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牆上的工具掛闆嗡嗡作響。金花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但手心裡攥著那支圓珠筆，已經攥得指節發白。泵房裡機器的轟鳴聲鋪天蓋地，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沒。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漆黑。她沒有回家，隻是站起來，推開門，往廠區外麵走。她走過巷口那棵歪脖子杏樹，走過那片長了雜草的空地，走過她曾經蹲在那裡無聲哭泣的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通往郊野公園的路在黑暗中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她的鞋踩在碎石路麵上，石子硌著腳底，她完全感覺不到。她隻感覺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那是一種比憤怒和絕望加起來還要滾燙的東西，燒得她喘不過氣。

康永祥會說出來。他會把一切都告訴張有斐，告訴廠裡的所有人。然後母親會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張有斐會用那種眼神看著她，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會用那種眼神看著她。那種她從小最怕的眼神，那種譏諷、嘲笑、異樣的眼神。

她跑到了湖邊。成群的鴨子船拴在碼頭上，被水波推得輕輕晃動。湖麵很安靜，安靜得像一麵黑色的鏡子，倒映著遠處幾點稀疏的星光。她站在湖邊，低頭看著湖水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水紋一盪，那張臉就碎成了無數片。

她想，也許從這裡跳下去，就什麼都不用怕了。不用再怕康永祥，不用怕被人指指點點，不用再每天早上對著鏡子練習“正常”的微笑。她閉上眼睛，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把她拽了回去，她整個人撞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裡。一隻手臂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死死按在她的後背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她聽到對方的心跳，砰砰砰，比湖水的拍岸聲還響，隔著厚厚的外套都能感覺到那劇烈得像擂鼓一樣的震動。

“金花。”

她睜開眼。張鵬飛的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發抖。金花從來沒有見過張鵬飛這副樣子。

這個在法庭上從不打磕巴、在生活裡永遠遊刃有餘的女人，此刻像一根被拉滿又突然鬆開的弦，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這些天，”張鵬飛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我每天晚上都守在你廠門口，看你下班。我跟到你家巷口，看你窗戶的燈亮了，我再回去。”她的聲音終於平靜了下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進了嘴角。

金花從來沒有見她哭過。張鵬飛不是會哭的人，可此刻她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要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會攔你。但你不能死。”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你聽見沒有？你不能死。”

金花趴在她肩頭，雙手緊緊地攥著她後背的衣服，把那些壓在心底的愧疚、恐懼、憤怒、委屈一併哭了出來。

張鵬飛沒有說話。她隻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過了很久，金花哭累了，哭聲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再後來連抽噎都平息下來，她把剛才康永祥對她的威脅，還有她心底裡一直壓抑著的恐懼和不甘一股腦兒向鵬飛說了出來。

“別怕。”鵬飛靜靜地聽她說完。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從容，手指輕輕地在金花後背上摩挲著，但眼睛已經散發出狼一般決絕的光。

“我有辦法讓康永祥閉嘴。不止閉嘴，我要讓他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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